一、一山一水一生情,半梦半醒半浮生林砚第一次见到沈既明,是在梅雨季的千岛湖畔。
雨丝像被揉碎的银线,斜斜地织在湖面上,把远处的青山晕成一片淡墨。她撑着把竹骨伞,
蹲在码头石阶上数游鱼,忽然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紧接着是一声压抑的闷哼。
回头时,看见个穿灰布长衫的男人半跪在青石板上,右手捂着左臂,指缝间渗出血来,
染脏了散落一地的青瓷碎片。那是套素雅的茶具,茶盏碎得彻底,
唯有一只公道杯滚到她脚边,杯沿还沾着点碧螺春的碎芽。"你没事吧?"林砚收起伞,
雨滴落在她素色的旗袍上,洇出小小的深色圆点。男人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眼神却很亮,
像被雨水洗过的黑曜石。"无妨,"他声音低哑,"手滑了。"林砚没信。
他左臂的伤口深得见骨,分明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绝不是手滑能解释的。
她从随身的藤篮里翻出药箱——她父亲是当地有名的郎中,她从小跟着学认草药,
药箱从不离身。"别动。"她蹲下来,用干净的棉布蘸着烧酒替他清理伤口,
动作利落得不像个娇养的小姐。沈既明没躲,只是盯着她低垂的眼睫,雨珠落在她发间,
像缀了串细碎的珍珠。"我叫林砚,就住在湖边的砚山堂。"她一边用麻线缝合伤口,
一边轻声说,"你呢?""沈既明。"他答得简洁,目光掠过湖面,
落在远处云雾缭绕的山尖上,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看。伤口处理好时,雨小了些。
林砚把剩下的药膏塞进他手里:"每日换一次,别碰水。"她捡起那只还算完好的公道杯,
用帕子擦干净,"这个还能用,拿去吧。"沈既明接过杯子,指尖触到她的帕子,
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多谢。"他站起身,踉跄了一下,却没再麻烦她,
转身往湖边的画舫走去。那艘船挂着深蓝色的灯盏,在雨雾里像只沉默的水鸟。
林砚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长衫下摆沾着些暗红色的泥,不像湖边的软泥,
倒像是山里的红土。接下来的半个月,沈既明成了砚山堂的常客。他总在傍晚时分来,
有时带着伤药,有时空着手,就坐在堂前的老槐树下,看林砚碾药、晒草。他话不多,
林砚也不是爱热闹的性子,两人就这么坐着,听风吹过树叶的声音,听远处湖面传来的渔歌。
林砚知道了他是从北平来的,说是来千岛湖写生,可从没见过他拿出画板。
倒是常看他对着湖水发呆,有时一看就是几个时辰,眼神空茫,像丢了魂的人。有一次,
林砚在整理父亲留下的医书,发现夹着张泛黄的纸,上面画着幅山水,笔法苍劲,
落款是"既明"。她拿着画去找沈既明,他正在湖边喂鱼,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是你画的?"沈既明回头,看见那幅画时,眼神动了动。"很多年前画的了。
""画的是这里?"林砚指着画里的山,"像极了南岸的笔架山。""嗯。"他接过画,
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面,"那时我常来。"林砚心里泛起些疑惑。他说第一次来千岛湖,
可这幅画分明是熟稔此地的人才画得出来的。她还想问什么,却见沈既明忽然捂住胸口,
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脸色发白,像是要把心肝都咳出来。"你到底怎么了?"林砚扶住他,
"你的伤,你的咳嗽,都不对劲。"沈既明摇摇头,推开她的手:"老毛病了。
"他转身要走,却被林砚拉住了衣袖。"沈既明,"她看着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在躲什么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砚以为他不会回答,
才听见他低声说:"有些事,不知道对你更好。"那天之后,沈既明有三天没再来。
林砚站在码头等了三个傍晚,湖面的风带着潮气,吹得她心口发闷。第四天清晨,
她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看见个穿黑色短打的男人,说沈先生请她去画舫一趟。
画舫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沈既明躺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左臂的伤口裂开了,
血色染红了半边床褥。旁边站着个穿西装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神情焦急:"林小姐,
先生昨夜发了高热,一直说胡话,请你救救他。"林砚诊了脉,又看了伤口,
眉头皱得很紧:"伤口发炎了,加上他身子底子虚,得立刻换药退烧。"她忙了整整一天,
沈既明才退了热,沉沉睡去。夜里,林砚守在床边,听见他梦呓,断断续续的,
说的是北平的胡同,说的是战火,说的是一个叫"清沅"的名字。天亮时,沈既明醒了。
看见趴在床边的林砚,他眼神柔和了些,伸手想替她理理额前的碎发,却在半空中停住,
又收了回去。"谢谢你。"林砚抬起头,眼里带着红血丝:"那个叫清沅的,
是你很重要的人吧?"沈既明的脸色暗了暗,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未婚妻。去年冬天,
在北平的轰炸里......没了。"林砚的心猛地一沉。她终于明白了他的沉默,
他的咳嗽,他眼底的空茫。那些半梦半醒的日子,他守着的不是千岛湖的山水,
是一段碎了的过往。"我对不起她。"沈既明的声音很轻,像要被风吹走,
"那天我本该和她在一起的,可我......"他说不下去了,眼眶红了。林砚没说话,
只是给他换了药。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脆弱的回忆。二、一山一水一生情,
一茶一饭一世安沈既明的伤渐渐好透了,只是咳嗽还没断根。他不再去画舫住,
搬到了砚山堂后院的小厢房,说是要付房租,却每天帮着林砚劈柴、挑水、晒草药,
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林砚的日子变得规律起来。清晨一起去湖边挑水,
沈既明总抢着把最重的水桶担在肩上;上午她坐堂看诊,他就在旁边研墨、抄药方,
他的字写得极好,清隽有力,连来看病的阿婆都夸;傍晚两人一起做饭,林砚掌勺,
沈既明烧火,灶膛里的火光映着两人的脸,暖融融的。沈既明很会做饭。
有一次林砚念叨想吃北平的炸酱面,他第二天一早就去镇上买了黄酱和五花肉,
做得有模有样,酱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林砚吃得满嘴流油,他坐在对面看着,
眼里的笑意像化开的春水。"你以前常做饭?"林砚含着面条问。"嗯,
清沅不爱吃外面的菜,我就学着做。"他拿起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千百遍。擦完才意识到什么,手僵了僵,慢慢收了回去。
林砚的心跳漏了一拍,低下头继续吃面,耳朵却红了。院子里有棵老桂花树,
是林砚小时候种的。入秋后开了花,香得能飘到湖边。沈既明搬了张竹榻放在树下,
傍晚两人就躺在榻上,看月亮从山后爬上来,听桂花瓣簌簌落下的声音。
"你打算一直留在这儿吗?"林砚问,声音被花香泡得软软的。"不知道。
"沈既明望着月亮,"以前觉得去哪儿都一样,心里是空的。
现在......"他转头看她,月光落在她脸上,睫毛投下淡淡的阴影,"现在觉得,
这儿挺好。"林砚没再问。她知道他心里的结还没解开,可她愿意等。
等他把那些沉重的过往慢慢放下,等他眼里的空茫被这里的山水和烟火填满。
镇上的王媒婆来过两次,说要给林砚说亲,都被她笑着打发了。沈既明看在眼里,
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天晚上,他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每道菜里都放了林砚爱吃的辣椒。
有天夜里下了场大雨,林砚被雷声惊醒,听见隔壁厢房传来压抑的咳嗽声。
她披了件外衣过去,看见沈既明坐在床边,咳得弯下了腰,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个穿旗袍的女子,眉眼温婉,和林砚有几分像。林砚的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有点疼。她走过去,轻轻拍着他的背:"又想起她了?"沈既明点点头,
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放回怀里:"今天是她的生日。""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折磨自己。
"林砚递给他一杯温水。他接过水,看着她:"林砚,我是不是很自私?""嗯?
""我留在这里,是不是因为你身上有她的影子?"他的声音带着点不确定,还有点惶恐。
林砚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劈柴的时候很认真,做饭的时候很用心,
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别人。"沈既明抬起头,深深地看着她,
眼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那晚之后,
沈既明不再避讳提起清沅。他会给林砚讲他们在北平的日子,讲他们一起去逛琉璃厂,
讲她如何缠着他学画画。林砚安静地听着,有时会问一句:"她也喜欢吃桂花糕吗?
""喜欢,"沈既明笑了,"每次我做,她都要抢着吃第一块。""那下次我们一起做吧。
"林砚说,"多加些糖,她肯定喜欢。"沈既明看着她,眼里的愧疚慢慢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