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是猢狲身。，五百年了。，铜汁正顺着山缝往下淌。那液体泛着暗沉的金光，黏稠得像是熔化的数据流。他伸出舌头舔了舔——苦，涩，带着金属特有的腥锈味。。，佝偻着背。在孙胜的视野里，老者头顶悬浮着几行淡蓝色的字：（编号：TD-WUXING-007）：执行预设任务中：喂养目标（孙悟空），维持封印能量供给
备注：无自主意识，可安全覆盖
孙胜闭上眼，又睁开。
字还在。
不是幻觉。
他花了大约三十秒理解现状——不，准确地说，是“孙胜”花了三十秒，消化“孙悟空”五百年的记忆。两个灵魂在铜汁的锈味里融合，像是两段不兼容的代码被强行编译在一起。
“大圣，今日的份例。”土地公的声音平板无波，像播放了五百年的录音。
孙胜没接话。
他在看山。
别人看山是山，他看山是数据结构。
那些镌刻在山体上的佛偈，在他眼里褪去金光，露出本相——一串串流动的符文，是某种古老语言的指令集。五行相生，循环往复，构成一个完美的能量闭环。金生水，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土再生金，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完美的牢笼。
孙胜咧了咧嘴，露出猴子特有的、带着三分嘲讽的笑。
“完美？”他低声说，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铁片摩擦，“循环变量用全局常量，能量传递没有缓冲队列，错误处理直接调用系统日志——这也叫完美？”
他伸出还能活动的右手，五指插入山岩。
不是蛮力。
是指尖触碰到岩石的瞬间，属于“孙胜”的那部分意识自动启动——那是前世在机房熬了三千个日夜磨出来的本能。他“看见”了能量流动的脉络，像看见服务器机房里那些五颜六色的光纤，光在其中奔涌，遵循着某种既定的、愚蠢的、一成不变的路径。
土地公头顶的字开始闪烁：
警告：目标行为偏离预设模型...
信息：启动次级协议：增强镇压场强度。
山体上的佛偈亮了起来。
更亮了。
孙胜感到压力倍增，那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要把他按回原地，按回那个“被镇压的孙悟空”的角色里。五百年，每一天，每一刻，都是这样。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山里多了一个叫孙胜的“漏洞”。
“老头。”孙胜开口，声音混着山岩的摩擦声，“你知道这山最大的问题在哪儿吗？”
土地公的瞳孔里闪过数据流，他在检索，在匹配，在无数条预设应答里寻找合适的那一条。最后他说：“大圣，莫要胡言。此乃我佛如来的无上法力...”
“是冗余。”孙胜打断他。
他手指用力，不是向外推，而是向内抠。
抠进那道能量流动的脉络里。
“你看，金行能量从这里过来，”他像是在讲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要经过三道转换才能注入水行。水行又绕了四个循环才传给木行。知道这叫什么吗？这叫过度设计。”
土地公头顶的字闪烁得更快了：
错误：关键词“过度设计”无法解析！
错误：目标语言模式无法匹配任何已知威胁模型！
警报：建议启动紧急协议！
“还有这个循环。”孙胜的手指在岩石里移动，像是在触摸无形的琴弦，“金木水火土，生生不息，听起来很美好是吧？但你们没设置超时退出。五百年了，这个循环运行了五百年，连个日志轮转都没有。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他顿了顿，等土地公回答。
土地公只是僵硬地站着，像是卡死的程序。
“意味着只要我找到循环里的一个节点，”孙胜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给自已听，“一个微小的、可以忽略不计的、因为能量波动或者地质沉降产生的——相位差。”
他找到了。
在金行能量转入水行的那个瞬间，在水行能量达到峰值、即将传递给木行的那万分之一刹那，因为山体西侧比东侧多风化了一毫米岩石，因为昨夜下过雨土壤含水量多了百分之零点三——
相位差。
0.00000000017秒。
对凡人来说，不存在的时间。
对运行了五百年的完美循环来说，是裂缝。
“找到了。”孙胜说。
然后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将体内残存的、属于孙悟空的那点桀骜不驯的法力，全部注入那道裂缝。
第二，以孙胜的方式，为这道裂缝“写”了一个简单的放大算法——不是修行，不是神通，是数学。一个正反馈循环，让微小的差异指数级增长。
第三，对着那片开始震颤的能量网络，对着那座运行了五百年、囚禁了他五百年的“完美系统”，发出了一个指令。
不是咒语。
不是神通。
是一个程序员，对一段垃圾代码，最直接的问候。
土地公看见的景象，在往后很多年里，都会在他简陋的、由代码构成的梦境里反复出现：
那座山，那座由我佛如来亲手设下、汇聚五行本源、连大罗金仙都无法撼动的五行山——
从内部开始发光。
不是佛光，不是任何已知的神通光芒，而是一种冰冷的、苍白的、像是无数个字符在疯狂滚动又瞬间被删除的光。那光从孙胜手指插入的地方开始蔓延，沿着山体上那些佛偈的纹路，像病毒一样扩散。所过之处，岩石没有崩裂，没有坍塌，而是直接消失了。
不是粉碎，不是融化。
是“不存在了”。
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现实的画卷上，硬生生擦掉了一块。
土地公头顶的字符炸成了鲜红色：
严重错误：核心封印协议遭到未授权改写！
严重错误：五行循环链路崩溃！
紧急：镇压矩阵失效！重复，镇压矩阵失效！
警报：目标（孙悟空）状态：已脱困！威胁等级：未知！
光熄灭了。
山还在——不，山不在了。
原本是五行山的地方，现在是一个巨大的、光滑的、像是用最精密的仪器切割出来的凹坑。坑底的岩石断面光滑如镜，倒映着天空。
孙胜站在坑底。
站着。
五百年来第一次，站直了身体。
他抬起头，看天。天很蓝，云很白，阳光刺眼。他眯起眼，抬手遮在额前，这个动作牵扯着全身的筋骨，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生锈的机器重新开始运转。
土地公还端着那个空碗，碗底残留的铜汁滴在地上，嗤嗤地冒着烟。他僵硬地、一格一格地转头，看向孙胜，瞳孔里数据流疯狂滚动，却始终无法输出一个合适的表情。
孙胜没看他。
孙胜在看自已的手。
毛茸茸的，覆盖着暗金色毛发的手。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摸”代码时的触感——冰凉的，滑腻的，像在摸服务器机箱的外壳。
他握了握拳。
骨节发出爆响。
然后他笑了。
不是猴子那种呲牙咧嘴的笑，也不是孙胜那种程式化的、属于人类的微笑。是一种混合的、全新的、带着五分桀骜三分嘲讽两分好奇的笑。
“有意思。”他说，声音还是沙哑，但多了点别的东西，“这世界，是写出来的。”
话音落下的瞬间，天空深处传来轰鸣。
不是雷声。
是某种更宏大、更冰冷、仿佛来自世界底层的声音，以只有孙胜能“听”见的方式，滚滚而来：
天道警告
检测到越级权限操作
目标个体：孙悟空（原ID：TIANTING-REBEL-001）
位置：五行山遗址（坐标已记录）
操作类型：核心规则改写
威胁评估：极高
执行协议：启动清除程序（天兵天将模块）
预计响应时间：三刻钟
孙胜听完了。
他甩了甩手，像是要甩掉某种不存在的灰尘。然后他弯腰，从那个光滑的坑底，捡起一块石头。
普通的石头，拳头大小，边缘锋利。
他掂了掂，抬头看向西方——那是灵山的方向，也是刚才那声音传来的方向。
“三刻钟。”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三分钟”，“够我吃顿饭了。”
他转身，看向还僵在那里的土地公。
“老头。”
土地公一震，头顶字符乱跳。
“有吃的吗？”孙胜问，“正经的。不要铜汁。”
土地公的嘴开合了几次，终于挤出一句完整的话，那是他程序里为数不多的、用于应对“目标脱困后非敌对状态”的预设应答：“大圣……小神这里……只有些野果……”
“拿来。”孙胜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顺便问一句。”
他掂着那块石头，看着天边开始聚集的、不祥的乌云。
“天兵天将的系统版本，”他问，语气很认真，像在请教技术问题，“多久没更新了？”
土地公愣住。
孙胜等了三秒，没等到回答。
“算了。”他耸肩，把石头揣进怀里——那身破烂的锁子甲居然还有个能用的口袋，“我自已看。”
他迈步，走出那个坑。
第一步，踉跄。
第二步，稳了。
第三步，他开始跑。
不是腾云，不是驾雾，就是用这具被压了五百年、刚刚获得自由的身体，向着山下，向着有树林的地方，向着可能有“正经吃食”的地方，奔跑。
风刮过耳边，带着泥土和自由的味道。
身后，那个光滑的巨坑在阳光下沉默。
头顶，乌云正在聚集，云层后有金光闪烁，那是天兵天将的铠甲在反光。
孙胜在奔跑中咧开嘴。
五指山上没有桃树。
但山脚下，也许有。
他要先去摘几个桃子。
然后，会会那些“五百年没更新版本”的天兵天将。
他想看看，这个世界的“系统日志”里，会怎么记录今天。
是“妖猴脱困”？
还是——
未知漏洞，开始扩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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