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音二月十四日,晚上十点五十七分。周晚摘下耳机,揉了揉发酸的耳朵。
导播间的小陈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晚姐,还有三分钟。”她点点头,
接过咖啡喝了一口。苦的,没加糖。她喜欢这样。直播间不大,十几平米,
隔音棉把整个世界都关在外面。面前是调音台,三块屏幕,两个话筒。
红色的“ON AIR”灯暗着,像一只正在休息的眼睛。她在这里坐了三年。
一千多个夜晚,对着话筒说话,听陌生人讲他们的故事。
失恋的、出轨的、暗恋的、分手的、想复合又不敢开口的。各种各样的声音,
各种各样的心事,都从那个小小的耳机里流进来,再从她的嘴里流出去,变成电波,
飘在这个城市的上空。有人问她,天天听这些负面情绪,会不会累?她说不会。其实会。
但不是因为负面情绪。是因为她自己的情绪,没有地方可以说。十一点整,红灯亮了。
她调整了一下话筒的位置,声音放软,像对待一个老朋友那样开口:“各位深夜未眠的朋友,
欢迎收听《午夜心语》,我是周晚。今天是情人节,不知道此刻的你,是一个人,
还是两个人?不管怎样,都祝你节日快乐。”她顿了顿。“今晚的第一首歌,
来自一位听众的点播。他说,想把这首歌送给一个人,一个七年前的今天,第一次见到的人。
”她按下播放键。是蔡琴的《恰似你的温柔》。“某年某月的某一天,
就像一张破碎的脸……”歌声流淌出来,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七年前的今天。
她也见过一个人。二、七年前七年前的情人节,北京下雪。周晚二十三岁,刚毕业半年,
在一家广告公司做文案。工资不高,加班不少,租的房子在东五环外,
每天早上挤一个小时地铁上班。那天晚上,她被同事拉去参加一个聚会。说是聚会,
其实就是一群单身的人在情人节抱团取暖。地点在三里屯的一家酒吧,吵得要命,
说话全靠吼。她不喜欢这种场合,但不好意思拒绝。
去之前她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建设:就去待一会儿,喝杯东西,找个借口溜走。
结果她待到了凌晨两点。不是因为酒吧好玩,是因为她遇到了一个人。他叫陈屿。
陈屿不是来参加聚会的。他是那家酒吧的驻唱歌手,每天晚上唱三场,从九点到凌晨一点。
那天晚上他唱的是《恰似你的温柔》,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的眼睛穿过人群,
落在她身上。就那么一眼。后来她问他:你那天为什么看我?他说:因为全场那么多人,
只有你在认真听我唱歌。她说:所以呢?他说:所以我想认识你。他们就这样认识了。
那一年,他二十五岁,没有固定工作,白天在一家琴行教小孩弹吉他,晚上在酒吧唱歌。
租的房子比她还要偏,在通州,每天骑着电动车来回跑。所有人都说他们不合适。
她的同事说,搞音乐的都不靠谱,今天喜欢你明天喜欢别人。他的朋友说,
坐办公室的白领跟咱们不是一路人,人家早晚要找有房有车的。他们没听。恋爱第一年,
她过生日,他买不起礼物,就用一个下午给她写了一首歌。歌名叫《晚》,
副歌部分是:“晚风吹过你的脸,晚霞落在我心间。晚一点遇见你没关系,只要余生都是你。
”她听哭了。恋爱第二年,他攒了半年的钱,给她买了一条银项链。很细,
坠子是一颗小小的星星。她戴上就没摘下来过。恋爱第三年,他的事业有了起色。
有唱片公司想签他,有综艺节目邀请他,他开始忙了,越来越忙。她替他高兴。真的。
可她也开始发现,他能给她的时间,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周见不了一次面。
有时候约好了吃饭,他临时有事来不了。有时候她给他打电话,他说在忙,晚点回,
然后就没了下文。她告诉自己,他在为两个人的未来打拼,要体谅,要支持。
可她还是会在深夜里失眠,看着身边空荡荡的枕头,问自己: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恋爱第四年,他们分手了。分手是她提的。那天晚上,她等他等到凌晨两点,
他才从录音棚回来。进门的时候满脸疲惫,看到她还醒着,愣了一下:“怎么不睡?
”她说:“我想跟你谈谈。”他坐下来,揉着眼睛:“谈什么?
”她说:“我们还能不能好好在一起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晚晚,
我现在真的很忙。等我忙完这阵……”她打断他:“你每次都说忙完这阵。这阵是多久?
一个月?一年?还是永远?”他不说话了。她站起来,看着他。他坐在那里,低着头,
灯光的阴影落在他脸上,看不清表情。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生气,不是失望,就是累。
累到连吵架的力气都没有。她说:“陈屿,我们分手吧。”他抬起头。她没等他开口,
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他在背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她没听清。
她没有回头。后来她想过很多次,那天晚上他说的到底是什么。是“对不起”?是“别走”?
还是别的什么?但已经不重要了。他们分手了。之后的两年,她没再见过他,
没打听过他的消息。她换了工作,搬了家,把那条银项链收进抽屉最深处。再后来,
她应聘到这家电台,做了深夜节目主持人。每天晚上对着话筒说话,听别人的故事,
讲自己的感悟。渐渐地,那些关于他的记忆,像褪色的照片一样,越来越模糊。
她以为自己忘了。可每次播《恰似你的温柔》这首歌的时候,她的手还是会抖一下。
三、来电凌晨零点二十七分。今晚的热线比平时多,大概是因为情人节,有故事的人格外多。
周晚已经接了四个电话。第一个是女孩,说暗恋一个同事两年了,今天终于鼓起勇气表白,
被拒绝了。第二个是男孩,说女朋友在外地,两个人已经三个月没见面,
他不知道这段感情还能不能撑下去。第三个是个中年人,说结婚二十年,
从来没给老婆过过情人节,今年想补上,问送什么礼物好。第四个是个声音哽咽的女人,
说丈夫去年生病走了,今天是她一个人过的第一个情人节。她耐心地听着,温和地回应着,
适当地安慰着。这是她的工作。零点三十分,导播切进第五个电话。她戴上耳机,
调整了一下呼吸:“你好,这里是《午夜心语》,我是周晚。”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你好,我想点一首歌。”周晚的手停在调音台上。那个声音。
那个她听了四年、又遗忘了三年的声音。那个在无数个深夜里曾经对她说过“晚安”的声音。
她愣在那里,足足有三秒钟。导播间的小陈在玻璃那边看了她一眼,比了个手势,
意思是“怎么了”。她回过神来,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好的,
您想点什么歌?想送给谁?”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我想点一首《恰似你的温柔》,送给我的前妻。七年前的今天,
我们第一次见面。”周晚的手指蜷起来,指甲掐进掌心里。前妻。他结婚了。也对,
分手三年了,他怎么可能还是一个人。她应该想到的。“这首歌……很适合今天。
”她听见自己在说话,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您有什么想对她说的吗?
”电话那头没有回应。她盯着调音台上的红灯,听着耳机里的电流声,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他开口了。“我想告诉她……”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熬了很多个夜,
又像是忍了很久。“当年她说我不懂她,我还不服气。我觉得我那么爱她,怎么可能不懂她。
”他顿了顿。“现在我懂了。”周晚没有说话。
“不是那种‘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的懂。”他继续说,
“是那种……知道她为什么难过,知道她为什么失望,知道她为什么累的懂。
”耳机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可是太晚了。”周晚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能说话。她是主持人,他是听众。她在直播间里,他在电话那头。
无数双耳朵正在听着他们的对话,无数个人正在等着她给出一个温柔的回应。
她不能说:我是周晚,我就是你前妻。她也不能说:我也想过你,在很多个睡不着觉的夜里。
她只能说那些她该说的话。“您和她……后来还有联系吗?”“没有。”他说,
“分手那天之后,就再也没见过。”“您没试过去找她?”“试过。”他说,
“分手之后我给她打过很多电话,她都不接。后来我去了她公司,她同事说她辞职了。
再后来,就找不到她了。”周晚垂下眼睛。她记得那些电话。分手后的第一个月,
他几乎每天打,她一个都没接。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她怕一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心软,
就会回头。回头干什么呢?回到那种日子里去吗?她不能。所以她把那些电话一个一个按掉,
把他的号码拉进黑名单,删掉所有联系方式,从他们的共同生活里彻底消失。
她以为这样对两个人都好。“那您现在……”她顿了顿,斟酌着措辞,“是想通过电波,
把这首歌送给她?”“嗯。”他说,“我知道她可能听不到。这个节目我以前没听过,
不知道她会不会听。但我就是想……”他停住了。“想什么?”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想告诉她,我后来写的每一首歌,都是给她写的。”周晚的眼眶一热。
她低下头,用手撑住额头,挡住玻璃那边小陈的视线。“包括那首《晚》。”他说,
“我改了很多遍,一直改到去年,才觉得改好了。可改好了又有什么用呢?她已经听不到了。
”周晚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她记得那首歌。恋爱第一年,他给她写的。
那时候她问他:你怎么想到要写这首歌?他说:有一天傍晚,你站在窗边看晚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