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超市干了十年防损员，抓过的小偷能坐满三辆大巴。那天我抓了个偷茅台的，
她扇我耳光，叫来区域经理。经理让我跪下道歉，说人家老公是供货商，我算什么东西。
我没跪。第二天我被开除，全行业通报我“手脚不干净”。十年工龄换来的，
是三千块加班费砸在脸上。后来我去送外卖，第一单就送到那女人家。
她笑着说：“跪着送进来，小费翻倍。”我没说话。三个月后，全城三百多块广告屏，
同时开始播一段视频。1我叫李卫国，今年四十二岁。
在永兴生活超市红旗路店干了十年防损员，月薪三千八。老家安徽农村，父母走得早，
媳妇跟别人跑了，儿子在老家读高二，每个月我得往家里打两千五，
剩下的一千三付房租、吃饭、抽烟，刚好够。防损员是啥？就是超市里抓小偷的。
我干了十年，练出一双眼睛。谁进门眼神不对劲，谁在货架跟前转悠不拿东西，
谁手里拎着空袋子进来——我一眼就能看出来。我有本笔记本，磨破了皮，
里头记着几百号人的脸、名字、偷东西的手法、还有超市里所有监控拍不到的死角。
那是我十年的心血。同事们笑我轴，说抓小偷是超市的事，你一个月三千八，操哪门子心？
我说，拿了东西就得给钱，这是规矩。二零二三年九月十五号，下午三点多，
我在酒水区转悠。一个女的，三十八九岁，穿件真丝连衣裙，手里拎个空的爱马仕袋子，
在茅台柜台跟前站了五分钟。我注意上她了。她左右看看，从架子上拿了两瓶茅台，
装进自己袋子里，转身就走。我上去拦住她：“大姐，这酒结账了吗？”她愣了一下，
然后一巴掌扇我脸上。那巴掌真响，半个酒水区的人都回头看。
她指着我的鼻子骂：“你他妈什么东西？敢拦我？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没动，
我说不管你是谁，拿了东西就得给钱。她掏出手机打电话，哭着喊：“老公，
我在超市被一个保安欺负了，你快来！”十分钟后，我们区域经理张海波来了。
张海波四十三岁，干这行二十年，从我进超市那天他就是经理。他看了一眼那女的，
又看了一眼我，脸上堆起笑：“周姐，您怎么亲自来了？有事您打个电话，
我让人给您送过去。”那女的指着我说：“这人拦着我，说我偷东西。你评评理，
我老公跟你们超市做了多少年生意，我犯得着偷？”张海波脸色变了。他把我拉到一边，
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她老公是谁吗？咱们超市最大的果蔬供应商，每个月走几十万的货。
你他妈拦她干嘛？”我说她偷东西，我看见了。张海波说看见个屁，人家那是忘结账了。
你现在过去，跪下给她道个歉，这事就完了。我站着没动。张海波推我一把：“你聋了？
跪下！”我还是没动。那女的在旁边拿手机拍我，一边拍一边说：“来来来，大家都看看，
这个保安诬陷我偷东西，还凶得很。我得发到网上去，让所有人都看看这超市是什么素质。
”张海波急了，冲我吼：“李卫国，我最后问你一遍，你跪不跪？”我说我没做错，不跪。
他说好，你明天不用来了。2第二天我到超市，人事部的小姑娘递给我一个信封。“李哥，
这是你上个月的工资，还有十年的加班费，一共三千。你点一下。”我打开信封，三千块，
崭新的票子。我说我干十年，加班费就三千？小姑娘低头不敢看我。这时候张海波推门进来，
从我手里拿走信封，砸我脸上。钱撒了一地。他指着我的鼻子说：“拿着滚。再多说一句，
我让全城的超市都不敢用你。”我蹲下来，一张一张把钞票捡起来。出了超市门，我没走。
我绕到后门，翻垃圾桶。垃圾桶里什么都有——烂菜叶子、快餐盒、用过的卫生纸。
我翻了半个小时，在最底下找到我那本笔记本。磨破的皮，沾着脏水，页面都泡皱了。
我蹲在垃圾桶旁边，把那本笔记本一页一页捋平。十年。那天晚上我蹲在出租屋楼下抽烟，
一根接一根。邻居孙大力从外面回来，看见我，没说话，扔过来一瓶啤酒。他住我楼下，
四十八了，在广告公司干高空安装，十五六年了。一条腿有点跛，工伤落下的。
平时我们见面就点点头，没说过几句话。我接过啤酒，也没说话。他走了几步，
回头说：“别蹲太久，蚊子多。”三天后，我注册了外卖员。3跑外卖第一天，
系统派了一单，送到锦绣花园。我骑到地方，一看门牌号，愣住了。十七楼，1702。
这地址我见过——周蓉家。那天她在超市闹的时候，手机掉地上，我瞥了一眼她的外卖订单。
我提着外卖爬了十七层楼梯。电梯要刷卡，我进不去。到门口的时候，腿都软了，
扶着墙喘了五分钟才敲门。门开了。周蓉穿着真丝睡衣，手里拿着手机，看见我，愣了一下，
然后笑得特别灿烂。“哟，这不是那个保安吗？怎么，改送外卖了？”我没说话，
把外卖递过去。她不接，拿着手机对着我拍：“来来来，家人们看看，
这就是那个诬陷我偷东西的保安，现在送外卖呢。跪着给我送进来，小费翻倍啊。
”我把外卖挂在她门把手上，转身走了。下楼的时候，腿还在抖。不是累的。
4我开始只接永兴超市方圆两公里以内的单子。白天跑，晚上也跑。凌晨十二点到早上六点，
专送药店和烧烤摊。困了在路边眯半小时，醒了接着跑。我在本子上新开了一页，画地图。
永兴超市后门，每天几点几分哪个供货商的车进来，收货员是谁，卸多少货，
聊什么天——我都记下来。有一回看见张海波的黑色帕萨特，每天下午三点准时拐进货车道。
我也记下来：每天下午三点，查收货。跑完夜班凌晨四点，我坐在马路牙子上数钱。
今天跑了一百二十三块，离八千还差七千八百七十七。我不知道攒八千块干嘛用，
但我就想攒着。有一次在超市后门碰见新来的防损员，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姓赵。他认出我，
小声说：“李哥，张经理交代了，谁跟你有来往谁滚蛋。”我说知道了。他没走，
站那儿看我一会儿，又说：“李哥，你那本笔记本，我在垃圾桶里捡到过几页。写得真好。
”我说扔了吧，没用了。他说我没扔，夹我本子里了。我骑上车走了。5第二个月，
我攒了两千。我去问广告屏的价钱。小区门口那种快递柜上的屏幕，轮播广告的，
最便宜的一个月八千。我算了一下，按现在的跑法，还得跑三个月。那之后我开始跑得更狠。
凌晨收工了再去跑早高峰，早高峰完了不睡觉，接着跑午高峰。
有一天电动车骑到半路没电了，我推着走了三公里回家。到家腿抽筋，疼醒过来，
一看表凌晨三点半。我爬起来又出去跑了两单。当月瘦了十二斤。儿子打电话来，
问我是不是瘦了。我说超市装修，累的。他说爸你注意身体。挂了电话，我又出去跑了两单。
当天赚了二百零七。6周蓉又开始点外卖了。隔三差五就点，
点完备注永远是：让那个姓李的送，我要看他爬楼梯。十七楼，电梯要刷卡，我只能爬。
每次爬完，站在门口喘半天才能敲门。她开门，拿手机怼着我脸拍，拍完让我站门口等着，
她检查餐。少一根筷子都要我重跑一趟。有一次她检查完，说：“行，今天表现不错，
赏你一块钱小费。”她从钱包里掏出一个硬币，扔在地上。我没捡，转身走了。
但我记下来了——她什么时候起床，穿什么颜色的睡衣，她老公几点出门，几点回家，
家里保姆几点来、几点走，倒垃圾倒什么袋子——全记在本子上。我不急。我在等。
7第三个月，我攒了六千。离八千还差两千。张海波那边听到风声了。
他给片区的外卖站长打了电话，说姓李的那个以前手脚不干净，你们用他注意点。
站长找我谈话，说有顾客投诉你服务态度不好，再有投诉就清退。我说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蹲在楼下抽烟，孙大力又回来了。他看我一眼，还是没说话，扔过来一瓶啤酒。
我接住了。他说还没抽完？我说快了。他站着没走，问我：“你到底要干嘛？
”我抽完那根烟，把本子翻给他看。他看了几页，没说话，掏出手机拨了个电话：“老刘，
内部价那个屏还有吗？我兄弟要用。”挂了电话跟我说：“四千，员工价。
屏对着永兴超市正门。”我说谢谢。他说谢个屁，我装广告十五年，
头一回觉得这屏能装出点名堂。8我凑齐钱那天，老家班主任打来电话。
说李小军最近上课老走神，成绩往下掉，问我家里是不是出事了。我没敢说实话，
说超市装修，过阵子就好。连夜坐火车回老家。到校门口，儿子出来，瘦了，眼睛底下青的。
我带他去商场，给他买了双新鞋，塞给他五百块钱。他说爸我有钱。我说拿着。站在校门口，
他问我：“爸，你没事吧？”我说没事，超市装修，过阵子就好。他看了我半天，没再问。
上了回城的火车，收到他一条微信：钱够花，你少跑夜班。我把手机揣兜里，没回。
车窗外面黑的，我借着玻璃看见自己那张脸，四十多岁，还在跑。9回城第三天，
周蓉又点外卖了。备注写着：必须让姓李的送，爬楼梯，我要当面问他一句话。
我爬了十七层。到门口的时候，腿抖得厉害，扶着墙喘了半天才敲门。门开了。
周蓉穿着睡衣，手机举着，镜头对着我：“来来来，直播间的家人们看看，
这就是那个手脚不干净的，现在送外卖呢。跪着给我送进来，我当场打赏一千！
”我站在门口没动。她笑着把手机往我脸上凑：“怎么，膝盖硬了？当初在超市不是挺能吗？
”屋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行了，拍完赶紧进来。”我抬头。张海波坐在沙发上，
穿着浴袍。周蓉回头喊：“亲爱的你出来呀，
让直播间看看咱们怎么教育小偷——”我没听完。我转身下楼。走到一楼的时候，
我掏出手机，给孙大力发了一条微信：明天下午三点能上吗？他回：随时。
我又发一条：帮我盯着永兴超市后门，明天下午三点，张海波会去收货。他回：收到。
那天晚上我没跑单。
蓉家门口偷拍的照片、张海波每天收货的时间表、供货商的进出规律——全部拷进一个U盘。
凌晨三点，我给儿子发了条微信：早点睡，爸没事。他秒回了一个字：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