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完美的标本醒来的时候，窗外透进的阳光像被细密研磨过的碎金，
铺在雪白的真丝蚕丝被上，反射出一种冷冽而虚假的华丽感。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得近乎粘稠的栀子花香。那是林深口中我“最喜欢”的味道，
可此刻钻进鼻腔，却像某种高度浓缩的化学试剂，刺激得我鼻黏膜阵阵发紧，
胃里翻涌起一股生理性的抵触。“醒了？正好，粥的温度刚刚好。
”木质门轴发出轻微而沉稳的咬合声。男人逆光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剔透的骨瓷托盘。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棉质衬衫，袖口精确地向上卷了两层，
露出小臂线条分明的肌肉和微微凸起的青筋。他是林深，我的丈夫。在北城，
这双手是全市最有名的外科手术刀，精准、冷彻、从无失手。他放下托盘，
动作优雅地坐在床边，修长的手指带着适中的温度，拨开我额前汗湿的碎发。
他的指尖摩挲过我的眉心，力道轻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刚出窑、尚未降温的绝世青花瓷，
甚至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审视感。“阿笙，你最近睡得越来越沉了。是因为昨晚的雨声吗？
”他轻声细语，声音像是在大提琴的低音弦上划过。他舀起一勺粥，微微垂头吹了吹，
送到我唇边。我顺从地张开口。糯米炖得极烂，几乎化成了胶质，
红枣与阿胶的甜腻在舌尖炸开。可就在吞咽的一瞬，
我舌根处那抹潜藏已久的苦涩突兀地翻了上来，像是一条滑腻的游鱼，
在喉咙口留下一道腥凉的痕迹。我的记忆是一块被强酸腐蚀过的拼图，断层处满是毛刺。
林深说，半年前的那场车祸带走了我的“近期记忆”。于是，
每一个清晨都成了一场漫长的“补课”：我们如何在那场暴雨中邂逅，
如何在这座远离喧嚣的半山别墅里筑巢，如何计划着那场永远无法成行的蜜月旅行。
“吃完粥，把药服了。”他指尖一挑，一颗蓝白相间的胶囊出现在他掌心。
我盯着那枚塑料外壳，它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冷光，编号“037”细小如蚁。
我指尖微微发凉，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林深，我今天……觉得头不疼了，能不能停一次？
”林深嘴角的弧度像是被刻度尺精准量过的，没有任何变化。但在那副金丝眼镜后，
他的瞳孔有一瞬间骤然缩成了针尖大小，像深不见底的枯井，透着一股足以冻结血液的寒意。
“听话，”他伸手捏住我的耳垂，指甲盖轻微陷入肉里，带起一阵细密的、令人清醒的刺痛，
“不吃药，你会彻底忘了我的。你难道想变成一个没有过去的躯壳吗？”我打了个冷战，
在他这种近乎病态的温柔注视下，乖乖吞下了那枚苦涩。
林深满意地在我额头印下一个冰凉的吻，起身走向书房。临走前，他扶着门把手，
像往常一样叮嘱：“别乱跑，后花园的蔷薇开得很好，你可以去看看，但绝对别出大门。
外面的灰尘太重，不安全。”门关上了。我靠在床头，那股不适感再次像潮水般袭来。
这间屋子太干净了，每一个杯子的朝向、每一块地板的亮度都像是实验室里的精密标本，
没有一丝属于“生活”的紊乱与烟火气。为了平复狂乱的心跳，我走向客厅，
望向那幅巨大的、挂在正中央的婚纱照。照片里的林深英俊儒雅，我依偎在他怀里，
笑得像个被溺爱过头的傻子。背景是落日余晖下的海边教堂，浪花被定格成永恒的白色。
那是林深口中“我们最幸福的一天”。或许是今天的阳光过于刺眼，折射在钢化玻璃表层，
让我看清了一些平时隐匿在光影阴影里的东西。在照片右下角，
也就是我们身后那片茂密的野生灌木丛深处，有一个极小的、灰白色的凸起。我屏住呼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攫住，从装饰柜里摸出了那个平时用来鉴定珠宝的放大镜。
随着焦距的拉近，我的胃里瞬间翻江倒海，一口酸水直冲嗓子眼。那不是碎石，
也不是曝光失误。那是半张由于长期掩埋而呈现出诡异青灰色的人脸。皮肉已经大半腐烂，
露出了森森白骨。而在那张脸的额头中心，有一颗和我一模一样的、指甲盖大小的红痣。
最让我毛骨悚然的是，在那尸体尚未完全消融的瞳孔里，
甚至还清晰地倒映着摄像师按下快门时那抹刺眼的、惨白的闪光灯余晖。
这张所谓的“最幸福”的结婚照，竟然是踩在一具尸体上方拍摄的。
冷汗“刷”地一下浸透了背心的真丝睡袍，冰凉地黏在脊梁骨上。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了脚步声。沉稳，缓慢，节奏精准得像是一个在手术室巡视的死神。嗒、嗒、嗒。
“阿笙，”林深的气息不知何时已贴在了我的耳后，带着那股令人作呕的、浓郁的栀子花香，
“照片好看吗？”第二章：谁在看着我林深的气息极凉，
像是一条滑过颈侧、寻找咬合点的毒蛇。我全身的汗毛根根倒立，
握着放大镜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但我强迫自己闭上眼，在脑海里疯狂预判他的动作。
如果我现在露出惊恐，照片里那个半埋在土里的东西，就是我的下一分钟。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林深的手缓缓抚上我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睡衣，
我能感觉到他虎口处那层厚厚的、属于外科医生的老茧，正在我脊椎骨上一节节游走。
“没……没什么。”我强撑着转过身，肌肉因过度紧张而略显僵硬，
但我拼命挤出了一个略带娇嗔的笑，顺手把放大镜按在胸前，
“我就是觉得……这照片里的我比现在漂亮，想看看那时候用的唇膏色号。林深，
你下午去诊所，能不能给我带一支一模一样的？”这是个拙劣到极点的谎言，
但我必须以此测试他的“完美主义控制欲”。林深的目光在放大镜上停滞了两秒，
又缓慢地移向那幅巨大的婚纱照。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仿佛那里真的只有美景和爱人。“是吗？”他轻笑一声，从我手里接过放大镜，
慢条斯理地放回装饰柜原位，指尖甚至顺便抹去了镜片上不存在的灰尘，
“那是你最爱的斩男色。只要阿笙喜欢，我把整条生产线买下来送你都行。
”他转身去厨房倒水，背影挺拔如松。我瘫软在沙发上，
贪婪地大口吞噬着空气中稀薄的氧气。视线不经意间落在了客厅角落的扫地机器人上。
它正嗡嗡作响地工作着，但在路过婚纱照下方的那片深灰色大理石地板时，
它像是撞到了什么看不见的透明障碍物，原地疯狂地原地打转，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那里明明空无一物。我死死盯着那片地板，脑海里浮现出照片里那个被掩埋的位置。
这间客厅的布局，和照片里的外景背景，在空间逻辑上是完美重合的。如果照片是真的，
那么此时此刻，我的脚心下方，正隔着几层建筑材料踩着一具正在腐烂的、长着红痣的尸体。
“药力还没上来吗？”林深端着水走过来，声音温润如玉，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关切，
“阿笙，你又在发呆了。是不是‘它’又在叫你？”他递给我一杯温水。我盯着摇晃的水面，
里面倒映着我的脸。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我总觉得镜子里的自己，眼神比现实中要清亮得多，
带着一种死人般的寂静。“林深，”我假装不经意地拨弄着发丝，“我们结婚前，
家里养过猫吗？刚才在洗手间的缝隙里，我好像看到了一团橘色的毛。
”林深握杯子的手微微一顿，那双修长的手，曾经在无数次手术中稳如泰山，
此刻却发出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养过一只三花，车祸那天它也在车上，没救回来。
”他自然地掩饰过去，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等你的记忆彻底恢复了，我们再养一只。
先把水喝了，听话。”我当着他的面，将那杯水一饮而尽。片刻后，排山倒海般的倦意袭来。
我知道，那是药物里自带的安定成分，旨在格式化我大脑中那些不该存在的“噪点”。
但我今天并没有吞下那颗蓝白胶囊。它此刻正卡在我的智齿与牙床缝隙间，
化开的苦涩药粉几乎麻痹了我的舌根。等林深提着那只沉重的黑皮公文包出门，
听着院外汽车引擎声渐行渐远，我猛地冲进洗手间，抠着喉咙将药片和残水一并呕了出来。
我不能睡。我必须利用这短暂的清醒，去触碰那个被封印的真相。我翻出手机。
林深每天都会细心地清理我的所有记录，通讯录里只有他一个人。但我留了一个心眼，
我点开了那款他忽略的“家庭智慧用电”App。数据显示，
这栋别墅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的耗电量，甚至超过了白天的总和。那个时间，
中央空调早已转入静音节能模式。有什么大功率的恒温设备，
在那个阴森的地下室里日夜不歇地运转？我走到了那扇常年紧锁的地下室木门前。
当我颤抖着手，试着用林深的生日——也是我唯一的记忆锚点去输入密码时，
门锁发出了清脆的“咔哒”声。门开了。一股比客厅浓烈十倍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
香得令人作呕，香得盖过了那股腐肉的腥臭。里面没有大功率电器，
只有一排排整齐的、保持恒温的透明玻璃柜。柜子里放着的，不是病理切片，
也不是珍稀古董。是几十套一模一样的、胸口晕染着暗紫色血迹的真丝睡袍。
而在正中间的那个柜子里，端端正正地放着一张泛黄的日历。日期定格在三年前，
也就是我“死亡”的那一天。日历背面，是用暗红色的笔迹写下的一句话：“第36个阿笙，
今天也想起了真相。清理耗时：120分钟。”第三章：门外的“我”“第36个阿笙。
”我重复着这句话，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冰碴，在我的声带上反复割据。
地下室的恒温系统发出低沉而有节奏的嗡鸣，那些装在玻璃柜里的血色睡袍，
在冷白色的LED灯光下折射出一种令人窒息的庄重感。这哪里是地下室？
这分明是一座由林深亲手打造的、名为“阿笙”的墓群。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可就在刚才翻动日历的瞬间，
我在食指的指甲缝里，看到了一抹极淡的、没洗干净的黑褐色泥垢。那是泥土。
如果林深每天都给我吃药，那么在我本该“昏睡”的凌晨两点到四点，我究竟在做什么？
我在月色下挥动铁锹？我在亲手掩埋上一个“我”的残骸？这个念头一旦破土，
便像毒藤一样疯狂生长，勒得我喉咙发紧。
“叮咚——”突兀的门铃声在空旷寂静的别墅里炸响，像是一声凄厉的尖叫。
我惊得几乎跳起来，心脏重重地撞击着肋骨。监控显示屏闪烁了一下，
大门口站着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米色风衣，
脸色苍白得像一张随时会破碎的纸。她正疯狂地拍打着那扇沉重的生铁大门，
另一只手死死攥着一个信封。“开门！林深，我知道你在里面！把阿笙还给我！
”女人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绝望。阿笙？她在叫我？
还是在叫那张日历上已经化为白骨的第35、36个牺牲品？我关掉地下室的冷光灯，
放轻呼吸，像一只受惊的壁虎一样贴着墙壁滑回客厅，躲在厚重的天鹅绒窗帘后，
顺着那一丝极其细微的缝隙向外窥视。那个女人看起来三十岁左右，双眼布满血丝。
她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照片，死死抵在铁门的缝隙处。“阿笙，你看看我啊！
我是苏冉，我是你姐姐啊！你最怕疼了，林深那个疯子会对你做什么……你快出来啊！
”姐姐？林深的叙事里，我是个举目无亲、在孤儿院长大的弃儿。
我正犹豫着是否要冲出去撕碎这层虚假的平静，突然，
一辆黑色的沃尔沃稳稳地停在了别墅门口，阻断了那女人的嘶吼。林深回来了。
比往常提前了整整两个小时。我全身的血液在一瞬间倒流，指尖冰冷得几乎失去知觉。
我还没来得及清理地下室的脚印，没来得及把那张致命的日历放回原位，
最致命的是——我的瞳孔里还没有出现药物发作后的涣散感。林深下了车。
他依旧是那副儒雅随和的精英模样，甚至在面对那个状若疯癫的女人时，
还极有教养地摘下了眼镜，用指腹揉了揉鼻梁。“苏小姐，
”林深的声音透过监控器的扩音装置传来，磁性而温柔，却像是一把抹了蜜的毒刃，
“我已经重复过三十六次了，阿笙在半年前那场车祸里已经意外去世。
请你不要再来打扰死者的安宁，这对你的精神状态没好处。”“你撒谎！”苏冉尖叫着，
指甲在铁门上划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我查过这栋房子的耗电量，
我也查过你的非法购药记录！你根本没把她安葬，你把她关起来了对不对？
你这个变态……你到底在对她的尸体做什么实验！”林深低头笑了笑，
那个笑容让窗帘后的我如坠冰窖。他走近苏冉，贴在她的耳边，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苏冉的表情从极度的愤怒，在0.1秒内变成了毁灭性的恐惧。她无力地瘫倒在泥地上，
手里的照片像雪花一样散落，她的瞳孔剧烈收缩，
像是看到了什么超越人类认知底线的恐怖画面。林深没有理会她，他重新戴上金丝眼镜，
神情自若地抬头看向了别墅二楼的窗户。那目光精准得令人发指，
仿佛直接穿透了厚重的遮光布，死死钉在了我的脸皮上。他知道我在看。他一边掏出门禁卡，
一边对着窗户的方向，伸出食指抵在唇边，做了一个优美而优雅的“嘘”的手势。然后，
他踏着满地的“阿笙”照片，走进了前院。我疯了一样冲向卧室。现在跳窗无异于自杀。
我必须在五分钟内，伪造出我一直乖乖沉睡、且“037号药效”已全面爆发的假象。
我冲进洗手间，从洗手盆的缝隙里抓起那颗被我吐出来的、已经半融化的胶囊。那一瞬间，
我发现了一个细节。胶囊表层的蓝色染料正在扩散，但在那一抹深蓝之下，
居然刻着一行微雕般的小字：第37号：心脏。第四章：第37号演员门锁旋动的声音，
在死寂的走廊里宛如一声沉重的叹息。我动作极快地钻进被窝，心跳快得几乎要撕裂耳膜。
为了模拟深度睡眠，我强迫自己放松每一根神经，侧着头，
让半张脸深埋进柔软得过分的枕头里。那颗写着“心脏”的残缺胶囊，
被我死死攥在右手掌心。掌心的汗水加速了药壳的融化，
那种黏糊糊、带着微苦的味道渗透进皮肤。脚步声停在了门外。一秒。两秒。那两秒钟，
我仿佛听到了死神在校准他的手术刀。“嘎吱——”门开了。
栀子花的香气瞬间在卧室内爆裂开来。林深走路极轻，甚至听不到鞋底与地毯的摩擦声。
他先是慢条斯理地走到窗边，动作轻柔地拉上了那道被我拨开过的一指宽缝隙。然后，
他带着一股室外的凉意，缓缓坐在了床边。床垫微微陷落。
那只冰凉、干燥、且极其稳重的手抚上了我的额头。指尖顺着我的鬓角一路滑到脖颈处，
最终，在中指指尖精准地按在了我的颈动脉上。他在计数。
他在监控我这个“作品”的运行状态。太快了。我的心跳由于恐惧而无法抑制地疯狂擂鼓。
为了掩饰，我故意发出了一声含糊且沙哑的呓语，顺势翻过身，
像以往每一次被药物麻痹后那样，带着一丝本能的依赖，将头往他的掌心里蹭了蹭。
“……林深……”我闭着眼，用那种梦呓般的、带着极度倦怠的嗓音呢喃，
“……你好凉……”“我在。”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令人沉溺的偏执，
“今天睡得这么不安稳，是因为外面那个……吵闹的麻雀吗？”我的心律跳过了一个节拍，
但我死死守住眼睑的防线。“……有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