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十七分，老旧小区的声控灯早就懒得亮了。周海东蹲在六楼缓步台的角落里，
手指按在通话键上，拇指悬着，始终没按下去。楼道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但他不需要光——三十二年了，这栋楼的每一个台阶、每一道裂缝、每一片剥落的墙皮，
都刻在他脑子里。他是来杀人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被他按灭。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没发出去的微信，收件人备注是两个字：老秦。秦川。
市局刑侦支队副支队长，他的老搭档，二十年的交情。如果这条微信发出去，
老秦会在二十分钟内带人赶到，把他摁在这儿，然后一切就结束了。案子破了，人抓了，
档案归档，他周海东功成身退，拿着退休金回老家种地。可他妈的他不想破这个案。
他不想抓这个人。他要亲手杀了他。楼上传来一声响动，很轻，像是什么东西掉在地板上。
周海东抬起头，盯着黑暗中的楼梯。七楼，701，目标就在那扇门后面。
他等这一刻等了三个月。三个月前，他还不叫周海东。他叫周建国，市局刑侦支队的老刑警，
干了大半辈子，还有半年就退休。破过的案子能堆满一间档案室，
抓过的嫌疑人能坐满一辆公交车。他没立过什么大功，也没犯过什么大错，
就这么不咸不淡地混到了退休年龄。领导说他辛苦了，同事说他该歇歇了，
老伴说退休后带他去云南旅游。他想行，挺好，这辈子值了。然后那个电话就打进来了。
三月十二号，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在家里看电视，老伴在厨房切水果。手机响了，
是秦川打来的。“建国，你姑娘在哪儿？”他愣了一下。“在家啊，楼上。怎么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那三秒钟里，他听见秦川的呼吸声，粗重，压抑，
像是有人在掐着他的脖子。“老秦？”“你上楼看看。”他挂了电话就往楼上冲。
女儿周小雨住在同一栋楼的八楼，结婚三年，女婿叫陈斌，在银行上班。两家住得近，
方便互相照应。他每天都要上楼好几趟，送菜、送水果、接外孙女。
那扇门他闭着眼睛都能摸到。但那天的门是开着的。他冲进去的时候，屋里一片漆黑。
他摸索着开了灯，然后看见了这辈子永远忘不掉的画面。女儿倒在客厅中央，仰躺着，
眼睛睁着。她的胸口插着一把剪刀，剪刀的手柄是黑色的，刀刃没入胸口，只露出半截。
血迹从伤口周围洇开，浸透了她的灰色毛衣，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黑色的深红。
她的眼睛睁着，看着他。外孙女在卧室里哭。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他只记得秦川来了，
现场勘查的人来了，法医来了，殡仪馆的车来了。他被拉到局里做笔录，
一遍一遍地说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他不知道自己说了多少遍，说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秦川递给他一杯水，说够了，你回去吧。他没回去。他在局里坐了一夜，盯着审讯室的门。
那个门后面，陈斌正在接受讯问。他听不见里面在说什么，
但他能看见秦川进进出出时的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第二天早上，
秦川出来告诉他：陈斌有不在场证明。案发时间他在单位加班，监控拍得清清楚楚。
指纹、脚印、作案工具，没有任何指向他的证据。现场没有强行闯入的痕迹，门是开着的，
但那是小雨自己开的——邻居说那天下午看见她带着孩子下楼，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
门应该是她随手带上的，可能没锁严。“那凶手是谁？”他问。秦川没说话。“凶手是谁？！
”秦川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没见过的复杂。那不是同情，不是愧疚，
是一种他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欲言又止，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建国，”秦川说，
“你先回去休息。案子我们会查。”他没回去。他请了假，自己查。
一个干了三十年的老刑警，想查案子，有的是办法。
他调监控、走访邻居、翻陈斌的通话记录、查小雨的社交账号。
他像个疯子一样在城里跑来跑去，跑到脚底磨出血泡，跑到老秦打电话骂他“你不要命了”，
跑到老伴跪在地上求他“你别查了”。他不听。他查了三个月。三个月后的今天，
他终于查到了。凶手不是陈斌。陈斌就是个窝囊废，胆小怕事，老婆死了连哭都不敢大声哭。
凶手另有其人，一个他认识的人，一个他从来没怀疑过的人。一个他亲手带出来的徒弟。
楼上又传来一声响动。周海东站起来，摸出兜里的剪刀。黑色的手柄，不锈钢刀刃，
和小雨胸口那把一模一样。他买了三把，放在家里不同的地方，每天换着带。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用上，但他知道，总有一天会用上。他一层一层往上走。
六楼到七楼，十三层台阶。他走过无数遍，闭着眼也能数清。
一级、两级、三级……他数着台阶，脑子里走马灯似的过着这三个月查到的东西。第一个月，
他查到陈斌的加班记录是假的。监控是真的，但那天晚上陈斌八点就离开了单位，
九点半才回来。中间一个半小时，他去了哪儿？陈斌说是去喝酒，一个人，
在酒吧坐了一个半小时。酒吧的监控坏了，没人能证明。周海东不信，但也没有证据。
第二个月，他查到了那个电话。案发当天下午，小雨接了一个电话，通话时间七分钟。
号码是临时的，查不到机主。周海东顺着这个线索往下挖，挖了整整一个月，
终于挖到了一个名字。第三个月，他去找那个人。那个人说没见过小雨，没打过电话，
什么都不知道。周海东没信，他继续挖，挖到昨天，终于挖到了证据。通话记录可以删，
监控可以躲，但只要做了，就一定会留下痕迹。他站在701门口，抬手敲门。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三十出头，长头发，穿着睡衣。她看见周海东，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周叔？”她说，“这么晚了，有事吗？”周海东看着她，没有说话。她叫林晓，
是秦川的妻子。七楼到了。周海东站在701门口，抬手敲门。门开了，林晓站在门内，
穿着睡衣，头发披散着。她看见周海东，表情从惊讶变成关切，又从关切变成困惑。“周叔？
这么晚了，有事吗？”周海东看着她。这张脸他见过无数次，在秦川家的饭桌上，
在局里的年会上，在无数个他以为平常的日子里。她叫林晓，三十二岁，结婚五年，
没有孩子。秦川提起她的时候总是笑，说我家那个小祖宗，又闹脾气了。他从来没怀疑过她，
从来没多看过她一眼。但现在他知道。“秦川在吗？”他问。林晓的眼神闪了一下。
“他今晚值班，没回来。周叔，您找他打他手机啊，这么晚跑上来……”“我找你。
”林晓愣了一下。“找我？”周海东往前走了一步，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门在他身后自动关上了，发出一声闷响。“三月十二号下午五点三十七分，”周海东说，
“你在哪儿？”林晓的脸色变了。只是一瞬间，但周海东看见了。三十年的刑警，
他太熟悉那种表情了。那是被人戳中心事时，本能露出的慌乱。“我……我在家啊。
”林晓往后退了一步，“周叔，您这是……”“在家干什么？”“睡觉。我那天不舒服，
下午一直在睡觉。”“谁能证明？”林晓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周海东从兜里掏出那张纸，
展开，放在她面前。那是一张通话记录的截图，号码被打了码，但时间、时长、基站定位，
清清楚楚。“这个号码，三月十二号下午五点三十七分，给你打了一个电话。
通话时长七分钟。基站定位显示，这个电话是从小雨家附近打的。”林晓盯着那张纸，
脸色白了。“这个号码是谁的？”林晓没说话。“林晓，”周海东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问你，这个号码是谁的？”“我……我不知道。”林晓往后退，撞上了身后的鞋柜，
“周叔，我真的不知道，可能是我朋友借的号码……”“你朋友？”周海东往前走了一步，
“那你告诉我，你这个朋友叫什么？长什么样？住在哪儿？我找他核实。”林晓张了张嘴，
又闭上了。客厅里的灯很亮，照得她脸上的慌乱无处遁形。周海东看着她，
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小雨的葬礼上，她也是这样站在人群里，脸色苍白，一言不发。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难过，现在才知道，那不是难过，那是心虚。“你和小雨认识吗？”他问。
林晓点点头。“认识，但不熟。”“怎么认识的？”“老秦……秦川介绍的。他们同事聚会，
有时候带家属，见过几次。”“就见过几次？”“嗯。”“那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林晓没说话。“林晓，”周海东的声音忽然高了，“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我不知道！”林晓尖叫起来，“我真的不知道！那个电话我没接到，我那天下午在睡觉，
手机静音了，我没接到！”周海东看着她，忽然笑了。那种笑让林晓浑身发冷。
她从来没见过周海东笑，这个沉默寡言的老刑警，总是皱着眉，黑着脸，
像一块化不开的石头。但现在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笑得让她脊背发凉。
“你知道这三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周海东说，声音很轻，“我每天睡觉不超过三个小时。
闭上眼就是小雨躺在地上的样子。她睁着眼睛看着我，胸口插着那把剪刀。我想问她，
是谁杀了你？是谁？她说不出来。”林晓的后背贴在墙上，无处可退。“我查了三个月，
查了无数人，查到最后，查到了你。”周海东往前逼了一步，“林晓，你告诉我，那天下午，
小雨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你和她有什么可说的？你们根本不熟，她为什么给你打电话？
”“我不知道……”“你不知道？”周海东从兜里掏出那把剪刀，“那我告诉你。
因为你认识那个杀她的人。因为那个杀她的人，就住在你家里。”林晓的瞳孔骤然收缩。
“秦川，”周海东说，“秦川杀的。”“不是！”林晓尖叫起来，“不是他！他没杀人！
你胡说！”周海东看着她，没有反驳。他等这一刻等了三个月，等的就是她的反应。
“那你告诉我，”他说，“那天下午小雨为什么给你打电话？你说你没接，那她为什么要打？
她有什么话要对你说？或者说，她有什么话要对秦川说？”林晓的嘴唇在抖，但她说不出话。
“小雨死的那天晚上，秦川在哪儿？”“他在局里……”林晓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