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季。芭茅寨的雾从圣山淌下来,漫过吊脚楼的脚柱,漫过晾晒的蓝染布,
漫过火塘边那只打盹的老虎。阿月死的时候,血溅在我新裁的百褶裙上。
那是用板蓝根染的靛蓝,染了七道,才得这一色沉沉的青。阿妈说这颜色像夜里的圣湖,
蛊神栖在水底,抬头望月。现在这夜湖中央开了一朵赤花,洇开时很慢,不情不愿的。
于燃擦着手指,侧过头看我。那柄银刀还握在他手里,刀尖凝着一滴血,悬着,不落。
他看我的眼神总是这样——温和的、审视的、带着一点他自己也许都没觉察的玩味。
“吓着青青了?”我摇摇头。阿月跪在地上,膝盖骨磕在木地板上的声音很闷。
她想替我挡着那滩血,但来不及了。三年了,她还是学不会。我垂下眼帘,把烤茶推过去。
于燃接过茶碗,抿了一口。他的拇指在碗沿上摩挲,那是个餍足时才有的小动作。
碗边印着他的指纹,油腻腻的,像某种标记。“这女人也是个不安分的。”他说,“青青,
你记不记得,我夸过一句芭蕉叶包的糯米饭,太甜了。”我点头。
“她第二日便弄来一堆白白的、黏糊糊的东西,说是叫奶什么,撒在糯米上。满手的腻子,
看着就倒胃口。”他没再说下去。我也没问。阿月的尸体被拖走时,
百褶裙上那朵赤花已经干了,边缘深褐,像枯萎的秋枫。寨民们蹲在地上擦木缝,弓着背,
很安静。于燃抱起我,往火塘边走。“还是青青好,”他把下巴抵在我发顶,声音闷闷的,
“守规矩,不折腾。”他走得很慢。我靠在他胸口,听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稳健,
有力,像这三年里每一个我以为会死、却没有死的夜晚。寨外雾正浓。
2其实我记不太清阿月的脸了。只记得她来请安那日,穿了一件簇新的亮布衣,
领口绣着双头鸟。她朝我行过蛊礼,忽然抬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那眼神太亮了,
像在暗室里划了一根火柴。我当时在想——完了。后来果然完了。阿妈私下打听过,
说阿月是坝子那边的汉人,父母是贩盐的商客,她幼时读过几年书,最喜欢看些“杂书”。
杂书里都写些什么,阿妈说不清楚,只是吞吞吐吐道:圣女,
就是那种、那种……后生丫头私定终身的故事。我没追问。这寨子里最不需要的就是故事。
故事让人有期待,期待让人死。我来这世上的第三年,亲眼看着七个穿“杂书”的女子死掉。
第一个死在神树底下,灰烬被风吹散时,寨口的木姜子花开得正好。她姓张,
据说曾在坝子里开过一间小作坊,专烧一种透明如冰的器皿,比琉璃还亮。
于燃夸过那器皿一句“精巧”,她第二日便呈上了配方。那夜她在神树前跪了三个时辰,
没人敢收尸。第二个死在白绫上,悬梁时穿着自己改良的百褶裙,裙摆裁短了三寸,
露出一截苍白的脚踝。她姓林,极擅歌舞,于燃一度让她在祭典上领跳铜鼓舞。
直到某日她将一首抄来的山歌挂在嘴边——“天生我材必有用”。有用。于燃听了那山歌,
笑着问她:阿妹,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材?她答不上来。那夜白绫送进了她的吊脚楼。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我记不全了。她们来时都带着那种火柴划破黑暗的眼神,
死时眼神都灭了,像油尽的灯。第七个是阿月。她死得最冤,
也最寻常——只是一碗没端上桌的奶白糯米。我始终不知道那白色的东西是什么味道。
阿妈说,应该是甜的。3阿雾搬进西寨那日,我正在廊下喂虎。阿妈压低声音汇报:圣女,
新来的汉人女子,住在西边那栋新起的吊脚楼。听说是于燃从坝子里带回来的,
选亲时唱了一首奇怪的歌,头人竟然点了头。我没抬头,继续往虎口扔生肉。
“还有……”阿妈吞吞吐吐,“她今日去给大祖母请安,不行跪礼,反而要上去握手。
嘴里喊着什么……贴贴。”我的手顿了一下。那头虎倏地阖上嘴,喉间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
阿妈走后,我在廊下坐了很久。暮色从圣山漫过来,一寸一寸地爬上衣裾。阿雾。
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好名字。可惜了。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我站在现代的马路边,红灯亮着,人群从我身侧涌过。有人拍我的肩膀,回过头,
一张年轻的脸,眼睛亮晶晶的,像划火柴。那人说:姐妹,别装啦,系统说你就是我的老乡。
然后红灯灭了。我醒了。窗外西寨的方向,隐约传来歌声,调子很奇怪,
不像这世上的任何一支苗歌侗歌。词也听不懂,叽里咕噜的,像天书。阿妈说,阿雾又疯了。
我没接话。把被子拉到下颌,闭上眼睛。那歌声飘了很远,很轻,
像有人在暗夜里一遍遍擦火柴,划一根,灭一根。4于燃杀阿雾那夜,没有让我去神树下。
他让我在火塘边等,说有一件东西要给我看。我等了三个时辰。茶烤糊了七遍,
阿妈换了七遍。第七遍时,门帘掀开了。于燃站在风口,披毡上落满了雾水。
他怀里抱着一个竹筒,走近时带着一身的潮气。“青青还没睡?”他语气很轻,
像怕惊着什么。我摇摇头,把糊掉的茶推开,替他将披毡解下。竹筒放在案上。“打开看看。
”我打开。是一只蛊母。比拇指略大,通体碧绿,背上有细细的金线,蜿蜒如符文。
它在竹筒里缓缓爬动,触须探一探,缩一缩,像在丈量陌生的疆域。“那妖女死的时候,
心口爬出这只蛊母。”于燃在我身后说,声音挨着耳廓,“我养了七日,它只饮露水,
不食血肉。”他没说那妖女是谁。我知道。蛊母趴在掌心,冰凉,软糯,像一滴凝固的眼泪。
我看了很久,久到于燃的手覆上来,把我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将蛊母收回竹筒。
“青青不喜欢?”他歪着头,观察我的表情,像孩子研究一只停驻的蝶。我垂下眼帘。
他把竹筒随手抛进火塘,噼啪一声轻响,青烟腾起。“那就烧了吧。”5那夜于燃没有走。
他躺在虎皮褥子外侧,单手支颐,看我卸下银钗、散开长发。火苗跳了几跳,
他忽然开口:“青青,那妖女死前喊了一句话。”我没回头。象牙梳穿过发尾,打了一处结,
慢慢解开。“她说,这寨里还有一个她的同乡。”“说我会后悔的,因为有人会替她报仇。
”“说那个人——”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在叹气,“就是你。”象牙梳停在半空。我没动。
铜镜里映出他的脸,火光将轮廓削得很薄,眼神幽深,像神树下那口不见底的古井。
然后他笑了。“我当然不信。”他说,“我的青青,是圣山选出的圣女,生来不会说话。
”他把脸埋进虎皮里,声音闷闷的:“那些女人,一个比一个聒噪。
成日里玻璃、山歌、人人平等、一生一世一双人……我听一句都嫌多。”“只有青青最安静。
”“我说什么,你便听什么。我给什么,你便收什么。”“像一株不会开花的兰。
”他睡着了。我坐在铜镜前,保持那个梳头的姿势,很久很久。窗外雾散了。
月光从竹隙漏进来,铺了满地银霜。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三年了。这双手没有碰过一只蛊,
没有念过一句咒,没有在睡梦中攥紧过一次被角。它学会了做所有事,唯独不会做自己。
这很好。6阿雾的歌声,在第七夜断了。那之后西寨彻底安静下来。门封了,窗也封了。
阿妈说,头人吩咐,不许再提这个人。我不提。廊下依旧喂虎。那头虎已经认得我了,
每近黄昏便趴在脚边,喉间滚着满足的呼噜。阿妈有时会红着眼眶偷看我,以为我没发现。
我发现了。但我是哑女。哑女不需要安慰别人。木隆是在祭典上出现的。那夜月相极好,
圣湖的水面铺满银屑。于燃喝了几碗糯米酒,指着月亮说,要对山歌。输了的人,
当众跳一段铜鼓舞。我坐在他身侧,剥板栗。没人敢点我。我是哑女,圣女。三年了,
这寨里最大的规矩,就是不要让我为难。然后木隆站起来了。他穿着靛蓝对襟衣,
腰间悬一柄老银刀,走路的姿态懒散,不像祭司之子,倒像个游历四方的草药郎中。
于燃曾说他这个兄弟“胸无大志,只爱游山”,语气里有兄长的嫌弃,
也有他自己或许都没察觉的纵容。“阿哥,我前些日子去坝子,遇到一位奇人。
”木隆的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满寨安静下来。“这位奇人不会说话,
却通晓一种极精妙的暗语。用长短不一的横线排列,便能传递千里之外的讯息。”他一边说,
一边似笑非笑地看向我。“我听闻,圣女也是口不能言。不知是否也通晓此术?
”我手里的板栗停在半空。于燃放下酒碗,眼神玩味。“哦?什么暗语?”木隆拍拍手。
两个寨民抬上来一块刨光的木板。木隆拿起炭笔,
在上面画了一串横线——长、短、长、短、长、短。他画完,扔掉炭笔,目光灼灼地盯着我。
“圣女博览群书,定能猜出这暗语的含义。”满寨寂静。月光从神树漏下,铺在那块木板上。
那串横线像一截没有尽头的栈道,又像一具被碾碎的蛇骨。我认得的。那是摩斯密码。
翻译过来是两个字:——你好。7我放下板栗。拿出手帕,慢慢擦干净手指上的浆汁。
每一根,每一节,指缝间。然后我站起身,走向那块木板。木隆的嘴角微微扬起。
我没有看他。我拿起炭笔,在那串横线旁边,画了一只蜗牛。画得很慢。先画螺旋的壳,
再画两只触角,最后添一条细细的尾迹。画完,我指着那串横线,又指指蜗牛壳上的纹路。
然后我对着于燃福身,做了一个“长寿”的手势。寨内静了一息。两息。三息。
“哈哈哈哈——”于燃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得前仰后合,连酒碗都碰翻了。“好,
好一只长寿蜗!”他指着木隆,“阿弟,你那什么奇人暗语,在圣女眼里,
不过是蜗牛背上的圈罢了!”木隆的笑容僵在脸上。“阿哥,这——”“好了。
”于燃收敛笑意,语气淡下来。那是一种只有头人才有的、极轻极冷的声音,
像银刀贴着皮肤划过。“圣女久居神山,心思纯净,不懂你们外面那些江湖把戏。
”他顿了顿。“退下吧。”木隆退下了。经过我身侧时,
他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话。极轻,极快,像飞蛾扑翅。“奇变偶不变。
”我没抬眼。连睫毛都没颤一下。8那夜回到吊脚楼,我在铜镜前坐了很久。
阿妈以为我在赏月,替我披上一件织锦披肩,悄悄退出去了。其实我没有赏月。
我对着镜子里那张脸,反复练习一个表情。漠然。茫然。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