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在十七岁那年夏天,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可能要完了。
不是那种真的完了——考试不及格、闯了祸被叫家长、或者把实验室的烧杯打碎了。
是另一种完。像走在路上忽然踩空,明明平地,心却悬了一瞬。那天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女生八百米测试。她跑完像条被扔上岸的鱼,扶着膝盖喘不上气,汗从额角淌下来,
糊了眼睛。她懒得擦,反正妆早就花了——虽然她也不怎么化妆,只是涂了层防晒,
被汗冲成一道道的,肯定狼狈极了。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慢点喝。”她抬头。
林屿站在太阳底下,刚测完一千米,气都没喘匀,额发湿透了,随手捋到脑后,
露出干净利落的眉眼。校服衬衫解了最上面一颗扣子,袖口挽到小臂中段——他总是这样,
明明规规矩矩的校服,穿在他身上就像被改了版型。他手里那瓶水已经拧开了盖子。
苏晚接过来,灌了一大口,呛得直咳。“说了慢点。”他接过瓶子,替她拧回去,
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确实是做过一万遍的。从六岁搬到这条街上,从成了对门邻居,
从第一次在楼道里撞见、她抱着新买的书包、他妈妈推着自行车——到现在,十一年了。
十一年。她所有狼狈的时刻他都在场。
换牙漏风、剪坏刘海、初潮弄脏裤子、中考出分前一晚哭得打嗝。
他给她递过纸巾、创可贴、红糖姜茶,还有那瓶永远先拧开盖的水。所以她应该习惯的。
可那个下午,风吹过操场边的梧桐树,叶子哗啦啦地响,
他把拧好的水瓶放进她手心、指尖碰到她汗湿的掌心时,苏晚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像音乐卡壳,像踩空的台阶。她后来想,可能就是那一拍,
所有的事都开始不一样了。其实林屿更早就不一样了。他记不清具体从哪天开始,
可能是高二那个秋天,也可能是更早。他只是发现,自己看苏晚的时间变长了。
从前也看——一起上学放学,座位隔两排,下课转头就能看见她趴在桌上补觉,
头发遮住半边脸,睫毛翘翘的,像小刷子。那时候看她是习惯,是理所当然,是空气和水。
后来不是了。后来看她是忍不住。看完要收,收完又想看。
像小时候翻墙去摘隔壁院子的枇杷,明知道被逮住要挨骂,手还是伸过去。
他记得那天晚自习停电,教室里点起蜡烛。她的脸被烛光映成暖黄色,正低头写字,
笔尖沙沙的。他坐在斜后方,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烧短一截,
久到前桌转过来问他借修正带,他都没听见。“林屿,你发什么呆?”他回过神,说没有。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他不是那种会被儿女情长困住的人——至少他自己一直这么以为。他成绩好,运动也好,
从不为谁辗转反侧,也不信那些酸溜溜的歌词。他以为喜欢一个人应该是轰轰烈烈的,
像电影里那样,大雨、奔跑、呐喊。可他对苏晚,什么都喊不出来。
他只是在停电的夜里多看了她一会儿。只是在她数学考砸时,
把整理好的错题本“顺便”借给她抄。只是发现她早餐总吃便利店的饭团,
就把妈妈做的三明治多带一份,说“我妈做多了,你帮忙解决一下”。
只是在她晚自习结束后一个人走夜路时,从教室跟到校门口,隔着二十米,不远不近。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喜欢。他只知道,如果这都不算,那他这辈子大概也不会有什么算的了。
苏晚藏不住事。这是林屿妈妈说的。他妈妈是苏晚的干妈,两家人好得像一家,
苏晚从会走路就在他家沙发上打滚。他妈常说:“晚晚这孩子,高兴不高兴都写在脸上,
藏不住一点。”可苏晚把这件事藏了一年。高二到高三,三百多天。她像揣着一团火在走,
面上风平浪静,心里烧得噼里啪啦。她不敢让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林屿。怕什么呢?
怕他知道后,那些理所当然的好就收回了。一起上学——他说顺路。
作业不会——他说刚好复习。食堂排队她忘带饭卡——他说“下次记得还”,但从来没要过。
她摔破膝盖,他蹲下来帮她贴创可贴,旁边经过的女生窃窃私语,他头都没抬。
这些她都不敢失去。所以她决定什么都不说。就保持这样,做他最好的朋友,
做他妈妈最喜欢的干女儿,做那个永远在他身边、永远不需要他费心的苏晚。高三下学期,
林屿保送了。清华,计算机系。整个年级都在传,他倒没什么表情,
只是把成绩单折起来塞进书包,像收一张普通的草稿纸。那天放学,苏晚走在前面,
他跟在后面。巷子口那棵梧桐树又抽新芽了。十七年,树长高了很多,春天落一地毛絮,
害她每年这时候都要过敏。“苏晚。”她停住脚。林屿站在她身后,书包单肩挎着,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铺到她脚边。“你呢,”他说,“想好报哪里了?
”她没回头。“不知道。”她说,“可能本省的学校吧,我成绩又不好,去不了太远。
”他没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翻篇了,久到她抬脚要继续走。
“你其实可以去北京的。”他说。她顿住。“你成绩不差,”他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天气,
“模拟考一直在进步。还有两个月,够冲一把。”她没答。她想说北京太远了。
火车十一个小时,飞机两个半小时,不算远,但她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她没有保送,
没有特长,没有非要念不可的专业。她只是——只是不想离他太远。这句话卡在喉咙里,
像鱼刺。“……我再想想。”她说。那天夜里她失眠了。凌晨三点,她把台灯打开又关上,
翻开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又合上。手机亮了一下,林屿发来一条微信。
是一道物理大题的解题思路。最后写:你上次问的那道。她上次问他是一个星期前。
他记到现在。苏晚把手机扣在枕头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叫了一声。她完了。
她真的完了。高考前一个月,苏晚家出了事。她爸爸在工地上出了意外,从三楼摔下来,
送进ICU。消息是班主任接到电话、把她叫出教室时才知道的。她站在走廊里,
听着电话那头妈妈哽咽的声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窗外的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挂的电话,不记得是怎么请的假,只记得转身时林屿站在教室门口。
他看着她。什么也没问,什么也没说。只是走上来,接过她手里的书包。“我陪你去。
”医院在城东,打车四十分钟。一路上她没说话,他也没有。只是快到的时候,
他忽然说:“会没事的。”她转头看他。窗外的天很灰,要下雨的样子。
他的侧脸被玻璃映成模糊的轮廓。她点点头。那一个月怎么过来的,苏晚后来不太敢回忆。
ICU不能随时探视,她每天放了学就往医院跑,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到晚上九点,
再坐末班公交回家。她在椅子上写卷子,靠着墙背单词,困了就趴在自己膝盖上眯一会儿。
林屿每天都来。不是偶尔来,是每天。带着两盒饭,一盒给她,一盒给守夜的妈妈。
带着整理好的笔记,把她缺的课划重点。带着保温杯,
里面是热的红枣茶——他妈妈听说后连夜煮的。“你不用每天都来,”苏晚说,“快高考了。
”他没答。只是把保温杯拧开,放在她手边。她低头喝那杯红枣茶,热气熏得眼眶发酸。
她爸爸在ICU住了二十三天,转到普通病房,又住了两周,终于出院了。命保住了,
但腿落下了残疾,不能再干重活。出院的那个下午,苏晚站在病房窗前,
看着爸爸被扶上车的背影,肩膀瘦得撑不起旧外套。她没哭。她妈后来跟邻居说,
晚晚这次特别坚强,一滴眼泪都没掉。只有林屿知道,那天晚上她发了一条朋友圈,
仅自己可见。“原来长大是一瞬间的事。”他看见了。他没有点赞,没有评论,没有问。
只是第二天早上,他照例在她楼下等她上学。她下来时眼睛有点肿,但表情平静,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什么也没说。他们并肩往学校走。初夏的风吹过梧桐树,
叶子哗啦啦响。“林屿。”她忽然说。“嗯。”“谢谢你。”他没答。走出十几步,
才说:“谢什么。”她没有回答。那个夏天像被按了快进键。高考、出分、填志愿。
苏晚考出了自己最好的成绩,比任何一次模拟考都高。班主任说她是黑马,
同学们纷纷来问经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