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雨，缠缠绵绵裹着整座城市。风卷着路边梧桐的残叶，擦着地面滑过，
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一吹，就顺着衣领往骨头缝里钻，凉得人忍不住打颤。
美院门口的公交站，昏黄的灯光被雨丝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落在地面上映出斑驳的光影。
苏晚把卫衣帽子往下扯了扯，遮住半张脸，指尖攥着卫衣的衣角。她不敢抬头，
不敢往路边看，眼睛只盯着自己湿冷的鞋尖，白色的帆布鞋沾了泥点，
像她此刻藏在心底的狼狈。每一辆公交停下，每一个路人走过，她都下意识绷紧身子，
连呼吸都放轻。她怕被画室里的同学看见。怕被朝夕相处的室友看见。怕有人随口凑过来，
带着好奇又探究的语气问一句：“苏晚，外面那个送外卖的，是来找你的吗？”她更怕，
别人清清楚楚地知道——那个风雨里奔波、送钱、送汤、把所有温柔都捧到她面前的人，
是她全部的依靠，也是她藏在心底，不敢示人的软肋。电动车的灯光由远及近，
在雨幕里划出一道微弱的光痕，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小的水花，打在路边的石阶上。
刹车声轻轻一响，带着电机微弱的嗡鸣。陆沉停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刻意隔了几步距离，
没有靠近，怕给她添麻烦，怕让她在熟人面前抬不起头。他身上那件蓝色外卖服，
早就被雨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单薄却结实的肩背轮廓。袖口磨得发毛，
下摆沾着泥点和水渍，背后的外卖箱也沾了雨，边缘的漆皮掉了一小块，
是常年奔波磕出来的痕迹。车把上挂着一只磨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桶，桶身磕出好几个小坑，
是他用了三年的老物件，每次装汤，都稳稳当当。右手紧紧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手背上一道新鲜的擦伤，混着雨水，亮晶晶的，
像一道没藏好的疼——那是刚才避让横穿马路的老人，连人带车摔在路边蹭破的，
他连擦都没顾上擦，只想着赶紧把钱送到她手里。他声音有点哑，带着长期吹风的干涩，
还有一路淋雨的疲惫：“这里风大，你往里面站一点，别淋着。”苏晚没动，
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被雨声吞掉，连头都没敢抬。陆沉把信封递过来，
手臂伸得笔直，尽量离她近一点，又不越界。信封边角已经被雨水打潮，摸上去有点软，
纸质都泡得发皱。“这个月生活费。天冷了，记得买件厚一点的外套，别总穿那一件薄卫衣，
风一吹就透。”苏晚伸手接过来，动作很快，像接过什么烫手的东西，
指尖匆匆碰了一下他的手指，只觉得他的手冰得像冰块，她立刻缩回手，
把信封塞进包里最深处，压在课本底下，仿佛藏起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她不敢多碰他的手，
不敢多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温柔和小心翼翼，让她心慌。
远处传来几个同班同学的说笑声，踩着水花越来越近，叽叽喳喳的声音在雨里格外清晰。
苏晚心里猛地一慌，血液都像是冲上了头顶。“我先走了，你也赶紧回去吧，还要送单。
”她几乎是逃一样转身，脚步又快又乱，裙摆扫过积水，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
她也浑然不觉。陆沉伸到一半的手停在半空，指尖还留着想要递出保温桶的力道。
他本来想把保温桶递过去，里面是他早上四点就爬起来，
用老家带来的老姜、红枣和红糖慢火炖好的姜汤，炖了整整两个小时，稠稠的，暖身。
他怕她冻着，怕她感冒，怕她经期肚子疼，可她连看都没看一眼，就那样跑远了。
“伞——”他喊了一声，声音被风吹散，只飘出去短短一截。苏晚脚步没停，头也不回，
声音带着慌乱的敷衍：“不用，我跑回去就行。”她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宿舍楼的转角，
被茂密的香樟树影吞没，再也看不见。陆沉站在雨里，孤零零的。
风把他的外卖服吹得贴在身上，冷得刺骨，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落在眼睫上，涩涩的。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条没送出去的银手镯，被攥得发烫。
那是他跑了整整三十五天夜班，每天熬到凌晨三点，省吃俭用攒下的钱，
挑了最细最简单的款式，上次她跟室友打电话，随口说喜欢这种不扎眼的银饰，
他记了整整一个月，跑了三家银饰店才选到。保温桶里的姜汤，还冒着微弱的热气，
隔着桶壁都能感受到温度，可那个要喝的人，已经跑远了。陆沉把伞重新折好，挂回车把，
伞骨都被风吹得有些变形。他跨上电动车，油门轻轻一拧，蓝色的身影融进更深的雨幕，
没有立刻去接单。而是绕到宿舍楼后面，停在浓密的树影里，熄了车灯。
抬头望向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暖黄的光，那是她的宿舍。
他就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像一尊沉默的雕塑，直到那扇窗的灯光熄了，黑暗漫过窗口，
他才慢慢拧动油门，消失在夜色里。像这大半年来，每一次送完东西，每一次默默守候一样。
2苏晚回到宿舍，心脏还在怦怦狂跳，后背都惊出了一层薄汗，被空调风一吹，冷得打颤。
室友正敷着面膜，坐在书桌前刷剧，抬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随意的好奇：“苏晚，
你刚才跑那么快，头发都湿了，谁找你啊？神神秘秘的。”苏晚把包往桌上一放，
故作轻松地甩了甩头发，指尖都在发紧：“没谁，家里托同乡捎了点东西，怕被雨淋着，
就赶紧跑回来了。”她不敢多说，生怕多说一个字就露馅，飞快拿起换洗衣物，躲进卫生间。
关上门，隔绝了室友的声音，她才靠着冰冷的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掏出来。指尖轻轻一摸，就知道里面不只是一沓钱，还有别的东西。
她拆开信封，一叠整齐的现金码得方方正正，都是崭新的票子，
最下面压着一张皱巴巴的工资条，打印纸都被汗水浸得发软。实发工资：4700。
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很小很小的字，力道很轻，却格外清晰：给晚晚4000。
剩下的700，是他这个月所有的生活费，要付房租，要吃饭，要给电动车充电，
要应付所有的日常开销。苏晚指尖轻轻一颤，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她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不是不心疼。不是不知道他风里来雨里去的辛苦。
可一想到画室里那些穿名牌、背限量包、画稿一出手就被收藏家抢着要的同学，
一想到自己连一套进口的水彩颜料都要犹豫半个月，舍不得买，那点心疼，
就被一层薄薄的、尖锐的自卑盖了过去。她不想被人贴上“外卖员女朋友”的标签。
不想被人在背后窃窃私语，指着她的背影说：“哦，她啊，生活费都是别人送外卖赚的，
画具都买不起。”她想要体面。想要光鲜。想要站在人群里，昂首挺胸，不被任何人看低，
不被任何人议论。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打破了卫生间里的沉默。是沈泽宇。
美院里众星捧月的学长，家境优渥，长得干净清俊，画得一手好油画，
是老师眼里的得意门生，也是很多女生暗恋的对象。他发来消息，
文字简洁又温柔：“周末有个私人画展，在市中心艺术馆，我带你一起去，我来接你。
”苏晚盯着那行字，心跳一下子快了，脸颊微微发烫，刚才那点酸涩、愧疚、不安，
瞬间被一种轻飘飘的、甜丝丝的期待盖过。她深吸一口气，指尖飞快打字，
连语气都带着刻意的乖巧：“好呀，几点呀？”她没有看见。同一时刻，
几公里外的狭小出租屋里，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墙壁泛黄，家具简陋。
陆沉正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木椅上，翻开一本磨破了封面的旧账本，
封面是他用透明胶带粘了又粘的。账本上记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一笔一笔，
费：50- 晚晚生活费：4000- 电动车维修：35最后一笔写着：银手镯：289。
他把那条细巧的银手镯拿出来，放在昏黄的台灯下看了一眼，银辉温柔，
衬得他粗糙的手掌格外刺眼。又轻轻放进抽屉最深处，
压在一沓厚厚的、叠得整整齐齐的工资条下面，像藏起一份不被接纳的心意。
然后点开朋友圈，手指停在苏晚的头像上，点进去，只有一条冰冷的横线。
他早就被她屏蔽了。什么也看不见，连她的喜怒哀乐，都无从知晓。陆沉把手机倒扣在桌上，
长长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叹息。窗外的雨，还在下，敲打着破旧的玻璃窗，滴滴答答，
像敲在心上。3周末的画展，在市中心一栋漂亮的玻璃艺术馆里，水晶灯流光溢彩，
墙面挂着名家的油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香薰味，高雅又精致。
苏晚特意借了室友的白色连衣裙，化了淡淡的妆，涂了显气色的口红，站在镜子前，
觉得自己终于像个配得上这里的人。沈泽宇开车来接她，黑色的轿车干净明亮，内饰精致，
和陆沉那辆溅满泥点、风吹雨打的电动车，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沈泽宇坐在驾驶座上，
回头看她，眼神带着温和的笑意，递过来一个精致的小盒子：“看你脖子空着，戴着玩，
不值钱，配裙子好看。”银白的链子，小小的珍珠吊坠，灯光下一闪一闪，温柔又耀眼。
苏晚心跳加速，双手接过，小声说了声“谢谢”，指尖都在发软。
她对着展馆的玻璃反光看了一眼，吊坠贴在颈间，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那些藏在骨子里的自卑，仿佛都被这一点光芒遮住了。画展上，
有相熟的画家笑着问沈泽宇：“这是你女朋友啊？小姑娘长得真清秀。”沈泽宇没承认，
也没否认，只是勾了勾唇角，笑得模棱两可。那暧昧的态度，让苏晚心里又甜又慌，
虚荣心像藤蔓一样疯长。她忽然想起陆沉。想起他永远洗不干净、沾着油烟味的外卖服，
想起他粗糙的、布满老茧和擦伤的手掌，想起他每次递钱时，
那双小心翼翼、生怕惹她不快的眼睛。那一瞬间，她心里掠过一丝细微的愧疚，像一根细针，
轻轻扎了一下。可很快，就被身边的热闹、璀璨的灯光、旁人的赞美，彻底盖了过去，
消失得无影无踪。沈泽宇能给她的，是抬头挺胸的体面。是别人眼里的羡慕和追捧。
是她一直渴望，却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光鲜世界。陆沉给不了。他能给的，
只有风雨里的奔波，和一碗凉了又热的汤。那天晚上，苏晚回到宿舍，
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照片，背景是画展的油画，脖子上的项链格外显眼。
她配文：难得的闲暇时光，遇见美好。发送前，她指尖轻轻一点，
熟练地选中“不让陆沉查看”，没有丝毫犹豫。她不知道。陆沉那天晚上，
为了多赚一点加班费，接了一整夜的通宵单。电动车半路没电了，他就推着车，
在冷雨里走两公里找充电站，雨水灌进鞋子，脚泡得发白。冻得手指僵硬，握不住车把，
就哈一口热气，搓一搓冻红的手，继续接单。他只是单纯地想，多赚一点钱，
她就能少辛苦一点，就能买她想要的颜料，买厚一点的衣服。凌晨收工的时候，天快亮了，
他在便利店买了一个一块五的最便宜的面包，坐在路边冰凉的台阶上吃。打开手机，
习惯性点开她的头像，依旧是那条冰冷的横线。陆沉笑了笑，笑容里带着淡淡的涩，没说话，
把手机塞回口袋，啃着干硬的面包。他不怪她。他只是怕她受委屈，怕她在外面过得不好。
4平静的日子，像水面的浮萍，没有维持多久，就被突如其来的风浪打碎。一个月后，
苏晚站在宿舍卫生间的隔间里，手里紧紧捏着验孕棒，指节都泛了白。两条红杠，
清晰、刺眼，像两道宣判，狠狠砸在她的心上。她浑身发冷，手脚都在控制不住地抖，
牙齿轻轻打颤，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她不敢告诉任何人，不敢去医院，
不敢面对接下来的一切，未来像一片漆黑的雾，看不到尽头。她第一个想到的，
不是那个默默为她付出的陆沉，而是沈泽宇。那个给她体面，让她心动的学长。
她约他在学校附近的网红咖啡馆，装修清新，音乐轻柔，暖黄的灯光裹着淡淡的咖啡香，
本该让人安心，可沈泽宇的眼神，冷得让人心慌。苏晚把验孕棒轻轻放在桌上，指尖发抖，
声音发颤，带着哭腔：“我……怀孕了。”沈泽宇端着咖啡的手顿了一下，眉头轻轻一皱，
那表情里没有惊讶，没有心疼，没有丝毫慌乱，只有赤裸裸的不耐烦。“苏晚，你什么意思？
”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一幅无关紧要的画、一件普通的作品，完全不涉及一条小小的生命，
不涉及半点责任。“这是你的。”苏晚眼眶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们该怎么办？
”沈泽宇放下杯子，身体往后一靠，靠在柔软的沙发上，语气冷静得近乎残忍，
没有一丝温度：“这个孩子，不能留。”苏晚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大大的，
不敢置信：“为什么？这是你的孩子啊！”“我家里不会同意。”他说得理所当然，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屑，“我不可能现在结婚，更不可能现在要孩子，我的前途不能被耽误。
我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只是一时在一起，你别太当真，也别想绑着我。
”他从钱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轻轻推到她面前，卡片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
发出轻微的声响。“这里面的钱，足够你去医院，术后好好休养。以后，我们不要再联系了，
就当从来没认识过。”苏晚看着那张轻飘飘的银行卡，
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曾经让她心动、让她觉得体面的男人。一瞬间，所有的光环全部碎掉，
裂成一地残渣。只剩下冰冷的、赤裸裸的现实，和让人作呕的自私。她抓起银行卡，
狠狠朝他脸上砸过去。卡片砸在他胸口，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谁稀罕你的臭钱！
沈泽宇，你真让我恶心！”她声音发抖，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桌面上，碎成一片。
她抓起包，几乎是冲出咖啡馆，像逃开一个噩梦。外面又下起了雨。和第一次陆沉送钱那天，
一模一样的冷雨，细密、冰冷，打在脸上，又冷又疼。苏晚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
雨水打湿头发，贴在脸上，视线模糊。她不知道该去哪里，不知道该找谁，室友不敢说，
家里不敢说，同学更不敢说，她像被全世界抛弃了。她掏出手机，通讯录从上往下翻，
指尖划过一个个名字，最后停在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名字上——陆沉。她犹豫了很久，
每一秒都像在煎熬，心脏揪着疼。她想起自己对他的疏远、躲避、隐瞒，
想起自己嫌他丢人、嫌他普通、嫌他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想起自己一次次把他的真心，
踩在脚下。可现在，她走投无路，孤立无援，第一个想到的，还是他。她终于按下拨号键，
手指都在抖。电话几乎是立刻就接通了。背景里有风的呼啸声、电动车的电机声，
还有雨水打在外卖箱上的声音，他应该还在送餐，还在风雨里奔波。“晚晚？
”陆沉的声音带着一点急促，立刻听出了她的不对劲，“怎么了？你哭了？是不是受委屈了？
”只一句，苏晚所有的坚强、所有的伪装，全部崩塌。她蹲在路边，抱着膝盖，
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说不出话，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流进嘴里，咸涩又冰冷。
“陆沉……我出事了……你能不能来接我……”“你在哪？”陆沉的声音立刻绷紧，
带着从未有过的紧张，“发定位给我，我马上到，你站在原地别动，别乱跑！”没有责问，
没有冷嘲，没有一句“你当初为什么不听我话”，没有一丝埋怨。只有一句：我马上到。
5半小时后，雨幕里，那辆熟悉的蓝色电动车冲了过来，车速很快，却稳稳停在她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