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得像是要把整个南通冻进冰坨子里。。，像是有人拿着凿子在她脑壳里一下下地敲，每一下都带着闷闷的回响。，视线里先是一片模糊的昏黄——那是从老式灯泡里透出来的光，瓦数低得可怜，勉强照亮了头顶发黑的木头房梁。，在微弱的光里轻轻晃荡。“醒了醒了！”，嗓门大得刺人。，骨头发出细微的“咔”声。
她看见一张凑得很近的脸。
那脸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眼角已经有了细密的纹路，但皮肤还算紧实，头发胡乱扎在脑后，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头上。
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半新不旧，袖口却已经磨得起了毛边。
这是……妈妈？
不对。
樊胜美瞳孔骤然收缩。
是年轻了快二十岁的妈妈。
记忆里那个五十多岁、满脸愁苦皱纹的妇人，此刻竟还是个中年妇人的模样。
“你这死丫头，可吓死我了！”樊母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粗糙的手掌带着老茧，刮在皮肤上有点疼，“烧了整整三天三夜，卫生所那个王大夫都说怕是要烧坏脑子了……”
烧？
樊胜美混沌的脑子里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她记得自已明明在上海的出租屋里，连着熬了三个通宵赶一份翻译稿，最后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怎么会……
她挣扎着想坐起来，手臂一撑床板，却猛地愣住了。
那双手……太小了。
手指细细的，白白嫩嫩的，手背上还有浅浅的肉窝。
指甲剪得短短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自已用嘴啃的。
这是一双孩童的手。
“妈……”她试着开口，声音稚嫩得让她自已都愣住。
软软的，糯糯的，还带着高烧后的沙哑。
“别乱动！”樊母按着她的肩膀，力气不小，“刚退烧，再着凉了可咋整？你爸这个月工资都快垫进去了……”
工资？
樊胜美猛地扭过头。
房间门口站着个男人。
看起来三十七八岁，瘦高个子，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棉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精瘦的小臂。他头发乌黑，只是鬓角已经隐约能看见几根白的。
此刻正佝偻着背靠在门框上，手里夹着根烟，劣质烟草的味道混着潮湿的霉味，在这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里弥漫开来。
那是她爸。
是还没被生活彻底压弯脊梁，但眉眼间已经染上疲惫的爸爸。
樊胜美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攥得她喘不过气。
她低头看向自已的身体。
小小的身子裹在一床洗得发白的碎花棉被里，被面上补着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歪歪扭扭的。
墙角那张破旧的木头桌子上，放着一个掉了漆的铁皮文具盒，盒盖上印着模糊的卡通图案。文具盒旁边，摊开着一本小学二年级的语文课本。
封面上用铅笔歪歪扭扭地写着名字：樊胜美，二（3）班。
二年级？
七岁？
1995年？
“我……”樊胜美的嘴唇颤抖起来。
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冲进脑海，撞得她头晕目眩。
1995年冬天，她七岁，得了场重感冒，高烧不退。
家里舍不得送医院，就在卫生所打了几针便宜的药。
后来烧是退了，但她落下了病根，一到冬天就容易咳嗽，咳起来整夜整夜睡不着。
再往后……
再往后就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前半生。
被父母当成“迟早要嫁出去”的赔钱货。
被哥哥樊胜英理所当然地吸血——好像她生来就该为他铺路。
拼了命考上大学，家里却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不如早点打工挣钱给你哥攒老婆本”。
她咬着牙自已贷款读完书，挤进上海的外企。
每个月工资一到账，第一件事就是往家里打钱。
爸妈的电话永远只有三句话：“钱收到了吗？这个月怎么比上个月少？你哥要买房子/你侄子要上学/家里要装修……”
她住着合租屋最便宜的那个隔间，吃着超市打折的便当，却要在同事面前装出光鲜亮丽的样子。
化妆品要买好的，衣服要穿牌子的，哪怕内里已经千疮百孔，面上也得绷着那层精致的皮。
然后遇到了王柏川。
那个口口声声说爱她，却在她最需要的时候退缩，最后说她“太要强、太虚荣”的男人。
再后来……
三十岁生日那天，她在出租屋里对着镜子看着眼角新生的细纹，突然崩溃大哭。
她学了散打，报了语言班，拼命想抓住点什么。
可是太晚了。
原生家庭像个无底洞，吸干了她所有的精气神。
职场天花板明晃晃地悬在头顶。
什么都太晚了。
“胜美？胜美？”樊母推了推她，“发什么呆呢？是不是还难受？”
樊胜美抬起头。
她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七岁孩童的躯壳里，住进了一个三十岁女人的灵魂。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茫然，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冷酷的清醒。
像冬夜里的冰，表面平静，底下却凝着刺骨的寒。
“妈，我没事了。”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孩子。
樊母愣了愣，总觉得哪儿不对劲。
这孩子看人的眼神……怎么这么深？深得让人心里发毛。
但她甩甩头，只当是孩子病还没好利索。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她站起身，棉裤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锅里还煮着粥，我去给你盛一碗。你爸晚上还要去厂里加班，这大冷天的……唉。”
她絮絮叨叨地出去了，脚步声在水泥地上拖沓着。
樊父在门口掐灭了烟头，烟蒂随手扔在地上，用脚碾了碾。
他看了樊胜美一眼，那眼神复杂——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疲惫和一种说不清的淡漠。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堂屋。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呼啸着卷过巷子。
樊胜美慢慢坐起身，被子从肩头滑落。
冷空气瞬间扑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打量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黄泥夯实的墙壁，糊着发黄的旧报纸。
报纸是1993年的《南通日报》，标题早就模糊不清，只能隐约看见“改革开放经济建设”几个大字。
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褥子很薄，躺在上面能感觉到下面硬邦邦的床板。
那是她睡的。
对面用一块褪了色的蓝布帘子隔开的空间里，睡着爸妈。
帘子没拉严实，能看见里面堆着的杂物和另一张更窄的床。
至于哥哥樊胜英……
他独享家里唯一一间朝南的小房间。不大，但干燥，有阳光。
那是“儿子的特权”，从小就是。
樊胜美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
潮湿的霉味，劣质烟草味，灶台传来的米粥的淡淡香气，还有自已身上残留的、卫生所消毒水的味道。
这些气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她童年最深刻的记忆。
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重生了。
回到了七岁这一年。
回到了悲剧还没彻底开始，但命运的齿轮已经咔咔转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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