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居砍了我家百年槐树。沈桂芳倚在她家门框上嗑瓜子,“一棵树而已,你还当传家宝?
”我浑身发冷,丈夫陆清远拉住我,“乡里乡亲别计较,明天给听雪买鹦鹉。”他总说算了,
但这次不行。暴雨冲垮我家厨房那晚,我在废墟里摸到母亲藏的陶瓮。
里面是泛黄的宅基地证明,和一本蓝色日记。母亲写:“沈桂芳想抢你爸没成,恨了三十年。
”“女儿,守住根。”我翻开最后一页,手开始抖。“她要偷地契了,我假装睡着,
看她换了复印件。”院墙又被撬动那晚,听雪突然拉我。她指着墙根水泥,“姐姐,
妈妈刻的花,被砌到那边去了。”陆清远连夜去找村支书,回来说:“各退一步,
墙就这样吧。”沈桂芳端来腌菜,“多吃点,你瘦得让人心疼。
”我在积水里捡到母亲抽屉的钥匙,可抽屉早空了。直到挖掘机撞断槐树主枝,压塌厨房。
瓦片划过听雪额头时,沈桂芳拍腿喊:“哎呀真不小心!”血顺着妹妹脸流下来,她没哭,
写纸条问我。“姐姐,我们是不是没有家了?”我擦掉她脸上血渍,“有,姐姐用命挣。
”手机屏幕亮起,那个存了七年没拨的号码,我终于按了下去。
母亲日记里写:“周知青的儿子是律师,叫他苏律师。”他接得很快,“你终于打来了。
”窗外,沈家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他们在庆祝。不知道我要让他们,把三十年偷的东西,
连本带利吐出来。包括那堵墙,那棵树,和我母亲被撕掉半张的照片。1我正给听雪梳头,
窗外突然传来刺耳的锯树声。听雪放下识字卡片,困惑地看向院子,她的助听器还搁在桌上。
“沈姨,您这是做什么?”我冲出院门时,沈桂芳的儿子宋耀宗正踩在梯子上,
手里电锯轰鸣,槐树伸过墙头的那根粗枝应声断裂。三只刚孵化的雏鸟,
连同碎枝一起摔在地上。听雪跟着跑出来,她看见地上扑腾的小鸟,眼睛瞬间红了。
“挡我家阳光了,”沈桂芳端着瓜子倚在自家门口,“挽夏,你不修剪,我帮你修修。
”她的笑容堆在脸上,像糊坏的墙皮。听雪蹲下身,小心翼翼捧起一只还张着嘴的幼鸟,
它脖子歪着,很快不动了。“沈姨,这是今年刚来的鸟,”我声音发颤,
“您至少提前说一声。”“一棵树而已,”沈桂芳吐出瓜子壳,“你还当传家宝了?
”宋耀宗跳下梯子,拖着断枝往他家院里拉,枝条刮过地面,留下湿漉漉的绿痕。“娘,
这木头晒干了能烧好几顿饭。”他们母子说笑着进了屋,关上院门。听雪还蹲在土堆旁,
她用手指挖了个小坑,把三只小鸟并排放进去。她的肩膀轻轻抽动,但没有声音。
我知道她在哭。傍晚,陆清远下班回来,听雪比划着告诉他今天的事。“砍就砍了吧,
”陆清远脱下外套,“邻里之间,别计较这些。”他揉了揉听雪的头发,
“明天爸爸给你买只鹦鹉,关在笼子里,飞不走。”听雪摇头,跑回房间关上了门。
“你哄哄她,”陆清远系上围裙,“我做饭。”我站在院里给槐树伤口涂愈合剂,
夕阳把断裂面照得猩红。涂到墙根时,我停下了手。墙基的青石板上,有两处新鲜的撬痕,
泥还是湿的。“清远,”我对着厨房窗口喊,“你最近动过院墙吗?”“没有啊,
”他探出头,“怎么了?”我没回答,蹲下身仔细看。那撬痕很新,很用力,
像是要把整块基石拔出来。我的手按在石头上,掌心传来粗粝的凉意。
今晚得把工具箱放在床头,我这样想着。2第二天是周六,天还没亮,隔壁就传来敲打声。
我披衣起床,透过窗帘缝看见宋耀宗带着两个工人在院墙边忙碌。他们在重新砌墙。
“这么早施工,”陆清远也被吵醒了,“我去说说。”他穿着拖鞋出去,十分钟后回来,
脸色不太好看。“他们说墙旧了要加固,”陆清远倒回床上,“算了,难得周末,再睡会儿。
”我却睡不着了。听雪也醒了,她趴在窗台上看,然后突然拉我的手。“姐姐,墙,
”她用手指比划,“过来了。”我心里一沉。等隔壁施工结束,我拿着卷尺去量。
原来墙根到槐树是三步,现在是三步加半步。墙往我家院子挪了整整十五厘米。“沈姨,
”我敲开她家的门,“这墙的位置是不是不对?”沈桂芳正在腌咸菜,满手都是盐粒。
“哎呀,老墙歪了,我们给扶正嘛,”她笑容满面,“挽夏,你眼睛真尖。
”“原来的墙基在那里,”我指着地上残留的旧印记,“现在往我家挪了。”“测量误差,
误差。”宋耀宗从屋里走出来,他个子很高,影子能把我整个罩住。“林老师,十五厘米,
就一巴掌宽,”他张开大手,“您至于吗?”陆清远这时也出来了,他把我往后拉了拉。
“耀宗哥,这不太合适吧?”“怎么不合适?”沈桂芳擦着手出来,“两家共用墙,
我们出钱翻新,还没找你们分摊呢。”她凑近我,压低声音,“挽夏,你家就两个女人,
要那么宽院子做什么?”这话像针一样扎过来。我转身回家,找出母亲当年画的院线图。
图纸已经泛黄,但墨线清晰。墙的位置,本该在现在位置往外十五厘米处。“清远,你看。
”我把图纸摊在陆清远面前。他看了很久,叹了口气。“我去找村支书。
”村支书宋建国是沈桂芳的丈夫,下午才慢悠悠来“调解”。他在两家墙边走了两趟,
用脚踢了踢新砌的水泥。“好了好了,墙都砌好了,难道拆了重来?”他拍拍陆清远的肩,
“清远啊,你是读书人,大气点。”“可是宋书记——”“各退一步,”宋建国打断我,
“墙就这样吧,以后你们要修什么,也往那边挪点,不就扯平了?”他说完就走了,背着手,
哼着戏文。沈桂芳隔着墙喊:“挽夏,我腌了芥菜,给你拿一碗。”她真端来一碗咸菜,
塞进我手里。“多吃点,你瘦得让人心疼。”她的手很油腻,在我手背上拍了拍。晚饭时,
听雪没吃几口。她一直看着窗外,突然放下筷子跑出去。“听雪?”我跟到院里,
看见她蹲在新砌的墙根处,小手在水泥面上摸索。“姐姐,”她回头,眼睛亮亮的,
“这里有妈妈刻的花。”我蹲下身,在墙根底部,看见三朵小小的、几乎被水泥覆盖的莲花。
那是母亲的手艺,她生前喜欢在石头上刻莲花。现在,这些莲花被砌在了墙的那一边,
属于沈家了。“妈妈的花,”听雪说,“被偷走了。”她说话还不太清楚,
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陆清远站在门口,他听见了,但没有说话。夜里,
我开始整理母亲所有的遗物。一件一件,登记造册。不能再丢了,我对自己说。不能再丢了。
3周一放学,我看见沈家楼房外架起了脚手架。他们要在三楼加个露台。
宋耀宗的装修公司承包了工程,工人进进出出。“挽夏老师,”沈桂芳在门口向我招手,
“来看看我家新设计。”我本想直接回家,但听雪好奇地过去了。露台已经搭出雏形,
屋檐装了崭新的白色排水管。那排水管的出水口,不偏不倚,正对着我家厨房的外墙。
“这样下雨天,水就流不到院里了,”沈桂芳得意地说,“设计师想的。”“沈姨,
”我指着那个方向,“这水会冲垮我家墙面的。”“怎么会呢,有排水沟嘛。
”她说的排水沟,是两年前她自己填平的,为了多占半米菜地。周三夜里下了雨。
我躺在床上,听见哗啦啦的水声,像瀑布一样持续不断。早起去厨房做饭时,
我看见外墙湿了一大片,水顺着砖缝往里渗。墙角放书的纸箱,底部已经泡软了。
我慌忙把箱子搬开,最下面是我母亲的手抄诗集。牛皮纸封面浸透了水,墨迹晕染开来。
“妈……”我轻轻翻开,那些娟秀的小楷已经模糊,纸页粘在一起。听雪也起来了,
她看见我在擦书,默默拿来干毛巾。我们一张一张揭开,用纸巾吸水,铺在桌上晾晒。
诗集一共八十七页,只有二十三页还能看清字迹。母亲抄的是席慕蓉,
她最喜欢那句“如何让你遇见我,在我最美丽的时刻”。现在,“时刻”两个字,
化成了两团墨渍。上午我没课,坐在厨房门口看雨。沈桂芳打着伞过来,
探头看我家湿透的墙。“哎呀,旧房子就是不禁用,”她摇头,“要不你们也翻修?
我儿子公司打八折。”我没接话。她站了会儿,觉得没趣,又走了。雨停后,院里积水很深。
听雪穿着雨鞋踩水玩,忽然弯腰从水里捞出个东西。“姐姐,钥匙。
”那是一枚生锈的铜钥匙,拴着断掉的红绳。我认得它。这是母亲抽屉的钥匙,
那个上锁的抽屉,自从她去世后我们再没打开过。因为找不到钥匙。
可它怎么会出现在院子的积水里?“哪里找到的?”听雪指向排水管下方的位置,
那里被水冲出一个浅坑。钥匙就埋在泥里。我握着冰冷的钥匙,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我看不见的地方,正一点点被冲刷出来。下午,我打开了母亲的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只有抽屉底部,留着一张泛黄的收据,上面写着“槐树苗,一棵,三元”。
日期是三十三年前的三月十二日。我的生日。4周四去镇上买菜,肉摊老板多收了我五块钱。
“林老师,这是辟邪的,”他神神秘秘,“你最近是不是不太顺?”我愣住了,“什么辟邪?
”“哎,你就别瞒了,”他压低声音,“村里都传开了,你家那棵槐树,不干净。
”我的手攥紧了菜篮子。“谁说的?”“大家都这么说嘛,”他眼神闪烁,“你想想,
你家是不是总出事?父母走得早,妹妹又……”他没说完,但意思到了。我放下肉,
转身就走。“哎,林老师,肉不要了?”“不要了。”回家的路上,
我碰见学生李苗苗的奶奶。老人本来在路边择菜,看见我,赶紧背过身去。“刘奶奶,
”我还是打了招呼,“苗苗这几天怎么没来上学?”“她……她感冒了,”老人不敢看我,
“过几天就去。”可昨天我还看见苗苗在村口跳皮筋。周五上午,校长找我谈话。“小林啊,
有三个家长要求给孩子调班,”他搓着手,“说想换到王老师班上。”“为什么?
”“他们说……”校长顿了顿,“说你最近家里事多,怕影响教学状态。
”我站在校长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操场上的国旗。它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校长,
我可以保证——”“我知道,我知道,”校长打断我,“但你也要理解家长,
他们也是为孩子好。”他拍了拍我的肩,“这样吧,你先休息两天,等风头过去。
”我没同意,也没反对。只是下午的课,班上真的少了三个孩子。放学后,我去了那三家。
一家门关着,说人不在。一家开门了,但只说“孩子转学了”,就匆匆关门。
第三家是李苗苗家,她奶奶在院里喂鸡。“林老师,真对不住,”老人眼睛红了,
“可他们就那么传,说你家树招阴,孩子跟你久了会生病……”“谁传的?”“我也不知道,
反正都这么说。”她往我手里塞了两个鸡蛋,“你拿回去吃,别往心里去。
”那两个鸡蛋很暖和,烫得我手心发疼。晚上,陆清远回来得早。听雪睡了以后,
他坐在我对面,欲言又止。“有话就说。”“挽夏,”他深吸一口气,“要不,
我们把那棵树砍了吧?”我抬起头,看着他。“砍了树,谣言就没了,”他语速很快,
“反正树也老了,留着惹麻烦。”“那是我妈为我种的树。”“树重要还是人重要?
”他声音提高了,“现在人家说你克亲,说听雪的病是树招来的!你让她以后怎么做人?
”“所以我就该砍树?”“这是为了这个家!”他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
“我在单位也听到闲话了,说我家风水不好,影响仕途,”他停下脚步,“挽夏,
我今年有机会提副科。”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很陌生。这个和我结婚七年的男人,
此刻满脸写着三个字:不耐烦。“不砍,”我说,“树在,我在。”“你——”“出去。
”他摔门而去。我一个人坐在客厅,抱着母亲的照片。照片里的她,站在槐树下,
笑得很温柔。那棵树当时才到她肩膀高,现在,已经高过房顶了。“妈,”我对着照片说,
“我守不住了。”眼泪掉下来,砸在玻璃相框上。这时,听雪的房门开了。
她揉着眼睛走出来,看见我在哭,愣住了。然后她走过来,用小手擦我的脸。她的手很软,
很轻。“姐姐不哭,”她说,“我听不见他们说话。”她把助听器摘下来,放在桌上。
“这样,坏话就听不见了。”我抱住她,紧紧抱住。深夜,我给陆清远发短信:回来吧,
我们谈谈。他没回。但我听见了,隔壁沈家传来隐约的笑声,还有宋耀宗的大嗓门:“娘,
这招真管用!”第二天,村委大喇叭响了。“通知,
下月初开展‘美丽乡村’宅基地重新测量登记,请各户准备好房产证明,
到村委办理手续……”广播重复了三遍。我站在院里,看着那棵槐树。
它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母亲在说话。守住根,她说。5我把家里翻了三遍。
母亲装证件的铁盒子还在,但里面没有宅基地证明。只有几张泛黄的粮票,和父亲的工作证。
“清远,你见过咱家的地契吗?”周日陆清远回来了,我们假装昨晚的争吵没发生。“地契?
不是妈收着吗?”“铁盒子里没有。”他也帮忙找,衣柜顶、床底下、旧书堆。一无所获。
“会不会在妈那个上锁的抽屉里?”他问。“抽屉是空的。”我拿出那把生锈的钥匙,
“钥匙在院子里找到的,抽屉早就被打开了。”陆清远的脸色变了变。“什么时候丢的?
”“我不知道,”我盯着他,“妈生病那半年,都是沈桂芳在帮忙照顾,
她有没有可能——”“别瞎说!”他打断我,“沈姨是热心,怎么会偷东西?
”但他的眼神在躲闪。周一下午,村委通知开会。每家派代表,商量重新测量的事。
我去的时候,会议室已经坐满了人。沈桂芳坐在第一排,正和几个妇女说笑,看见我,
她招招手。“挽夏,坐这儿。”我没过去,找了个角落坐下。村支书宋建国主持会议,
他讲了政策,然后说:“有历史遗留问题的,趁这次解决掉。”“比如林家院里的槐树,
”沈桂芳突然举手,“那树到底算谁家的?”所有人都看向我。“树在我家院里,
当然是我家的。”“那可不一定,”宋耀宗站起来,“我这儿有1982年的老地籍图。
”他拿出一张发黄的图纸,摊在桌上。图纸确实很老了,边角残缺,墨线模糊。槐树的位置,
被画在两家界线上。“看见没,”宋耀宗指着那条线,“树在线上,属于两家共有。
”“不可能,”我站起来,“树离我家堂屋只有五米,离你家墙有十几米。”“图纸为证嘛。
”宋建国走过来看图纸,点点头:“嗯,这图是当年我爹亲手画的,不会有错。
”我浑身发冷。“宋书记,我想看看原始档案。”“早就没了,”宋建国摆摆手,
“八几年发大水,仓库淹了,纸都泡烂了,就剩这一张。”他拍拍图纸,“所以我说,
各退一步,树砍了,地平分,多好。”沈桂芳走过来,亲热地揽住我的肩。“挽夏啊,
你把树让给我们,我们给你补偿。”她压低声音,“三万,够不够?
你妹妹不是要去市里配新助听器吗?”“还有,”她笑得更深,“我认识市聋哑学校的老师,
能帮听雪转学,那边条件多好。”我甩开她的手。“树不卖,地不让。”说完我转身就走。
身后传来沈桂芳的叹气声:“这孩子,怎么这么倔呢……”还有宋建国的声音:“年轻人,
不懂事。”我走得很急,路上差点摔倒。到家时,听雪正在院里喂鸡。她看见我的脸色,
放下饲料盆跑过来。“姐姐?”“没事,”我摸摸她的头,“姐姐有点累。”可我的手在抖。
晚饭后,陆清远一直在阳台抽烟。他很少抽烟的。我洗好碗出去,他还在那里,
烟头明明灭灭。“清远。”他转过身,脸上是少见的犹豫。“挽夏,
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我的心沉下去。“妈去世前一个月,沈姨来家里照顾她,
”他语速很慢,“有一天,她说想看看咱家地契长什么样,妈就……就给她看了。
”“然后呢?”“然后她就还回来了啊,”陆清远急忙说,“我当时在场,
亲眼看见她还回来的。”“她还回来的时候,地契还在原来的地方吗?”“在……吧?
”他的不确定,像最后一根稻草。“妈当时已经神志不清了,”他接着说,“沈姨说,
村里可能要拆迁,地契得收好,妈就让她帮忙锁到抽屉里。”“所以钥匙也是她拿走的?
”“她说怕妈弄丢……”我没再问下去。因为答案已经很清楚了。沈桂芳偷走了地契,
或者调了包,然后把空抽屉锁上,钥匙扔到我家院里。等雨水冲刷出来时,一切都晚了。
“你为什么现在才说?”“我以为没事……”陆清远抓住我的手,“挽夏,
我真不知道会这样。”我抽回手。窗外,沈家的三层小楼灯火通明。他们在庆祝,
庆祝一块即将到手的土地,和一棵百年的树。6周三夜里,我听见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很轻,
但很清晰。我瞬间清醒,推了推身边的陆清远。“什么声音?”他也醒了,我们屏息听着。
楼下传来翻找的声音,窸窸窣窣,像老鼠。“有小偷。”我摸出手机想报警,
陆清远按住我的手。“别急,万一听出是我们,狗急跳墙。”他下床,抄起墙角的扫帚。
我们轻轻开门,下楼。客厅的窗户被撬开了,月光照进来,地上有碎玻璃。但人已经跑了。
“看看丢了什么。”我们开灯检查,电视、冰箱都在,抽屉里的几百块现金也没动。
直到我看见客厅柜子顶。母亲留下的那个红木首饰盒,不见了。“妈的盒子……”我冲过去,
柜顶空空如也。那里面没有金银首饰,只有母亲年轻时的书信,和几张老照片。她说过,
那都是“没用的东西”,但舍不得扔。现在,连这些“没用的东西”都没了。“就丢了这个?
”陆清远松了口气,“还好,没什么值钱的。”可对我来说,那是无价的。天亮后,
我们仔细检查现场。窗户撬得很专业,脚印被刻意抹掉了,看起来像外贼。但我蹲在窗边时,
看见了一样东西。一小片淡绿色的涂料屑,粘在窗框的裂缝里。我认识这个颜色。
沈家新砌的院墙,用的就是这种淡绿色的防水涂料,宋耀宗公司特供的。“清远,你看。
”我把涂料屑抠出来,放在他手心。他脸色变了。“也许……也许是巧合?”“报警吧,
”我说,“让警察来查。”“不行!”他抓住我的手,“挽夏,你想想,如果真是沈家干的,
闹大了,我们以后怎么在村里立足?”“他们偷东西,我们没脸?
”“话不是这么说……”他颓然坐下,“你没看见吗,村支书都帮他们家,警察来了,
能查出什么?”“那你就让我妈的东西白白被偷?”“我会去找沈姨谈,”他站起来,
“让她把东西还回来,私下解决。”他出去了。我一个人收拾碎玻璃,手被划破了,
血滴在地上。我没觉得疼。下午,陆清远回来了,脸色很难看。“沈姨说……她不知道这事。
”“你信吗?”“她说,”他避开我的眼睛,“也许是有人想挑拨两家关系。”我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陆清远,你真是个好丈夫。”他沉默。我回房间,
把母亲剩下的东西重新整理。在衣柜深处,我找到一个旧相册。翻开,
里面都是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有一张,她和几个知青站在槐树下,那时树还是小树苗。
母亲笑得很灿烂,她身边站着一个清瘦的男青年,戴眼镜,书卷气。
照片背后有字:1978年春,与周知青合影。这是我第一次见到母亲这样的笑容。
我从未见过的笑容。可是——照片的右边,被撕掉了一半。从裂痕看,是最近撕的,
纸茬还是白的。我突然明白了。昨夜的小偷,不是来偷值钱东西的。
他们是来偷走母亲的过去的。撕掉这一半照片,因为那一半上,
有什么他们不想让人看见的东西。“姐姐。”听雪敲门进来,她手里拿着画本。她翻开一页,
上面用蜡笔画着昨晚的情景。一个小人儿在睡觉我,一个小人儿在偷东西黑影。
黑影的旁边,她画了一个大大的肚子。“胖,”听雪指着肚子,“胖影子。”她昨晚看见了。
但她听不见,所以小偷不知道她醒了。“你还看见什么?”听雪想了想,在画上加了几笔。
黑影的手里,拿着一个盒子。母亲的首饰盒。“从窗户,跑了。”她指指画上的窗户。
我抱住她,抱得很紧。“听雪不怕,”我说,“姐姐在。”可我心里知道,怕的人是我。
我怕的不是贼,是那些在阳光下笑着,却在黑夜里伸手的人。7天气预报说有大雨。
周五放学时,天已经阴得厉害。我路过沈家,看见他们新楼的地基挖得很深,
几乎有一层楼高。“这样排水好,”宋耀宗看见我,主动解释,“林老师,
你要不要也挖一挖?我给你成本价。”我没理他。夜里十点,雨真的来了。不是普通的雨,
是倾盆暴雨,砸在瓦片上像打鼓。我被雷声惊醒,听见院子里有异常的水声。开灯下楼,
我看见厨房门口已经漫进水里。“清远!”他也下来了,我们冲到院里,惊呆了。
整个院子变成了池塘。水从西边墙根涌进来,汹涌得像小河。而西边,
就是沈家新挖的地基坑。“他们没做挡水墙,”陆清远吼了一声,“雨水全灌到咱们这儿了!
”雨太大,他的声音被淹没。“舀水!不然房子要淹!”我们找出所有的盆和桶,
听雪也醒了,她光着脚跑下来帮忙。三个人,在暴雨里拼命舀水。可是水越涨越高,
已经没过小腿。百年槐树的根部,完全浸泡在水里。树叶在暴雨中疯狂摇晃,像在求救。
“鸡舍!”我想起来,冲向后院。鸡舍地势更低,水已经淹到鸡的胸口。母鸡们惊恐地扑腾,
但无处可逃。听雪跟过来,她看见这情景,直接冲进鸡舍。“听雪!
危险——”她抱出两只小鸡,水已经淹到她的腰。我冲进去把她拉出来,小鸡在她怀里发抖。
“还有,还有……”她想再进去,我死死拉住她。“不行!”就在这时,鸡舍的顶棚塌了。
木梁砸进水里,溅起巨大的水花。剩下的鸡,被压在下面,扑腾了几下,不动了。
听雪呆呆看着,手里的两只小鸡,唧唧地叫着。我把她带回屋里,给她擦干,裹上毯子。
她抱着小鸡,哼着歌。那是母亲教的童谣,调子轻轻的,软软的。我回到院里,
和陆清远继续舀水。雨小一点时,天已经蒙蒙亮。院子里的水退了些,但满地泥泞。
槐树下堆着冲来的垃圾,树干上挂着水草。鸡舍彻底毁了,五只母鸡死了三只。
陆清远累得坐在地上,泥水浸透了他的裤子。“我去找沈家,”他喘着气,“这太过分了。
”他还没起身,沈家院门开了。宋耀宗开着一辆小型挖掘机出来,轰隆隆的声音刺耳。
“林老师,陆哥,”他探头喊,“我帮你们排水啊!”挖掘机的铲斗放下来,
开始挖我们院墙边的土。说是挖排水沟,但铲斗离我们的院墙越来越近。“耀宗,小心墙!
”陆清远喊。“没事,我有数——”话音未落,铲斗擦过墙根。老旧的土墙,
本就被水泡软了,这一碰,裂开了一条缝。然后,第二条,第三条。墙开始倾斜。“快躲开!
”我拉着陆清远往后跑。轰——三米长的院墙,塌了。砖块和泥土堆成小山,腾起一片尘土。
烟尘散去后,我看见墙基处,露出了一个陶瓮。棕黑色的,肚大口小,封着蜡。
沈桂芳和宋建国也跑出来了。“哎呀,墙怎么塌了?”沈桂芳惊叫,“耀宗,
你怎么开的机器!”宋耀宗愣在挖掘机上。我没管他们,走向那个陶瓮。蜡封已经裂了,
我轻轻一掰,就开了。瓮里没有水,只有一层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面是两样东西。
一张完整的、清晰的宅基地证明,签发日期是1980年。还有一本硬皮日记本,蓝色封面,
母亲的名字写在右上角。我翻开第一页。“1982年3月10日,晴。
沈家又要重测地界了,爹说,这次要把树划过去。我不让……”我的手在抖。陆清远走过来,
“挽夏,这是什么?”“证据,”我说,“妈留给我的证据。”沈桂芳也凑过来,
她看见那张地契,脸色瞬间白了。“这……这哪儿来的?”“墙里,”我看着她,
“我妈藏进墙里的。”宋建国的目光落在地契上,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雨完全停了,
太阳从云缝里露出来。照在塌掉的墙上,照在那个陶瓮上。也照在沈桂芳煞白的脸上。
8我一夜没睡。坐在母亲生前的书桌前,就着台灯,读那本日记。
1982年的字迹还很稚嫩,后面渐渐成熟。我看见了另一个母亲。一个会哭会笑,
会爱会恨的母亲。“1982年4月5日。爹把地界画歪了,故意往林家挪了一尺。我说他,
他骂我胳膊肘往外拐。可周知青说,做人要正直……”周知青。那个照片上的男青年。
“1982年5月20日。周知青要回城了。他送我一本诗集,我送他一朵槐花。他说,
等槐树长大了,他就回来看看。我知道他不会回来了。”母亲的字迹在这里晕开一片。
是眼泪。我继续翻,翻到1983年。“1983年1月10日。沈桂芳今天又来找爹,
说要嫁给林大哥我父亲。爹说林家穷,她哭着走了。她不是喜欢林大哥,
她是喜欢林家那块宅基地。”“1983年3月12日。挽夏出生了。我在院里种了棵槐树,
希望她像树一样,扎根,长大,谁都挪不走。”我停在这里,摸向窗外。那棵树在夜色里,
安静地站着。翻到1985年。“1985年6月。沈桂芳嫁给了宋建国,
因为她爹是村支书。结婚那天,她隔着墙看我,眼神像刀子。我知道,她恨我。”“为什么?
”我在心里问。下一页给了答案。“1985年7月。听说沈桂芳怀孕了,她到处说,
一定要生儿子,气死林家。真好笑,我有挽夏就够了。”“1986年10月。沈桂芳生了,
真是儿子,取名耀宗。她在院里大笑,说‘林家绝户了’。我抱着挽夏,捂住她的耳朵。
”我的手攥紧了日记。一页一页,一年一年。母亲记下了所有。沈家每次占一点便宜,
每次说一句闲话,每次得意的笑声。直到1998年。“1998年8月。发大水,
村委仓库淹了。宋建国把原始档案都‘处理’了,只留了他爹画的那张假图。我去问他,
他说‘图纸就是证据’。我吵不过他。”“1998年9月。我把真的地契藏起来了,
藏在墙里。等挽夏长大了,如果有人欺负她,这个能保护她。”母亲早就知道。
知道沈家会做什么,知道丈夫我父亲老实,知道女儿我软弱。所以她留下了这个。
最后一页,是母亲去世前三个月写的。字迹已经歪斜,但很用力。“挽夏,
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说明沈家动手了。别怕,妈给你留了武器。树是为你的出生种的,
女儿,守住根。”我合上日记,天已经亮了。陆清远推门进来,他眼睛通红,显然也没睡。
“挽夏,沈姨来了,说要谈谈。”“让她等着。”我洗漱,换衣服,梳头。镜子里的自己,
眼睛很亮,亮得吓人。下楼时,沈桂芳坐在客厅,手里端着我家的茶杯。“挽夏,
昨晚的事真对不住,”她站起来,“耀宗那孩子毛手毛脚,墙我们肯定赔。”“嗯。
”“还有那个陶瓮……”她试探着,“里面就是些旧东西吧?”“是我妈藏的宅基地证明,
”我看着她,“真的那张。”她的笑容僵住了。“还……还有呢?”“还有一本日记,
”我坐下,“我妈写的,从1982年到她去世。”沈桂芳的脸色,从白转青,再转红。
“日记嘛,都是瞎写的,”她干笑,“你妈后来糊涂了,记性不好。”“是吗,
”我翻开日记,找到一页,“1985年6月20日,沈桂芳今天来借五块钱,
说买红糖坐月子,说生了儿子就还。到现在没还。”“这……”“1992年3月,
沈桂芳偷摘我家槐花,说要泡茶,我看见了没说。”“挽夏,这些小事——”“2008年,
我妈癌症晚期,你主动来照顾,”我抬起眼睛,“日记里写,你每天来,都翻她的抽屉。
”客厅里死寂。陆清远站在门口,他听见了,脸色惨白。“你照顾她一个月,”我一字一句,
“然后,地契就不见了。”“我没有!”沈桂芳尖叫,“你妈自己弄丢的!
”“日记最后一页,”我举起日记本,“‘沈桂芳今天又来看地契,我假装睡着了。
她把地契换了,换成了复印件。’”我盯着她,“原件呢?”沈桂芳后退一步,撞倒了椅子。
“你胡说!日记是伪造的!”“那就报警,”我拿出手机,“让警察鉴定笔迹,年代,
还有地契上的指纹。”“别——”她冲过来想抢手机,陆清远拦住了她。“沈姨……真是你?
”他的声音在抖。沈桂芳看着我们,看着陆清远眼里的震惊,看着我的冰冷。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难听。“是我又怎么样?”她挺直腰,“地契没了,图纸在我家,村支书是我男人,
你们拿什么告?”她指着我,“林挽夏,我告诉你,那棵树,那块地,我要定了。
”“你试试。”“三天,”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天内,你同意移树让地,我给你五万补偿。
不同意……”她凑近,声音压得很低,“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同意。”说完,她转身就走。
门摔上,屋里又安静了。陆清远站在原地,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血丝。“挽夏……对不起。
”他跪下了。跪在我面前。“我真不知道……妈病的时候,沈姨那么殷勤,
我以为她是好心……”“你总是这样,”我说,“以为,以为,从来不去看真相。
”“我错了,”他抓住我的腿,“挽夏,你再给我一次机会,我去找沈家谈,
我去找村支书——”“不用了。”我抽出腿。“清远,我们离婚吧。”他愣住,
然后疯了一样摇头。“不,不行!挽夏,我错了,我改,我帮你守树,
守地——”“你守不住,”我看着他,“你连自己都守不住。”他瘫坐在地上,
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我没哭。我的眼泪,昨晚已经流干了。现在只剩下一件事。守住根。
三天。沈家给我三天。我也给自己三天。三天后,要么我死,要么他们输。没有第三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