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红星轧钢厂的家属大院里,老职工都知道宋家有个隐情。
十二年前,宋志刚在车间重大安全事故中为了抢救设备,双腿被重型钢板砸断,前途尽毁,那个叫温宁的乡下女人,就是那时候背着铺盖卷进的宋家。
宋老爷子当年发话:温宁只负责照料宋志刚和抚养他那个没娘的儿子,宋家管她一辈子吃喝,但这婚书不能领,那是封建糟粕,也不能让她以厂长夫人自居。
大院里的人都笑温宁傻,守着个残废暴脾气,还要养一个不是自己生的叛逆少爷,图个啥?
但这十二年,温宁硬是凭着一手祖传的针灸绝活和没日没夜的热敷按摩,让被医生断言“下半辈子只能坐轮椅”的宋志刚,奇迹般地站了起来,甚至官复原职,一路升到了红星总厂的厂长。
她不仅伺候宋志刚,还给宋家独子宋家明操办婚事,伺候儿媳张小芳坐月子,在这个家里,她活得像个只会干活的哑巴。
直到今天,宋志刚五十岁晋升庆功宴的前夕。
按照多年前的承诺,宋志刚曾说,若温宁能妥贴照顾他十二年,就给温宁补办个婚礼,正正经经领个证。
温宁天不亮就起来熬了三个小时的牛骨汤,刚把搪瓷盆端上桌,小楼的门被推开了,宋志刚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身边挽着他的,是一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列宁装,英气逼人却难掩风霜的女人。
那是“失踪”了十二年的宋家原配,孟云。
“孟云当年为了支援大三线建设,进了深山的保密单位,隐姓埋名十二年,九死一生,”宋志刚的声音洪亮,透着掩不住的自豪,“如今组织批准她回来了,她是工业战线的功臣,这个家,自然还是得她说了算。”
客厅里,儿子宋家明和儿媳张小芳愣了一下,随即眼里冒出了精光。
亲妈回来了,那是高级工程师、老专家,意味着宋家往后的资源和分房指标,更稳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温宁身上,等着看这个没文化的乡下女人撒泼打滚。
温宁手里的汤盆稳稳放在五斗柜上,没洒出一滴。
“志刚说得是。”她解下围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煤球不够烧了,“既然孟姐回来了,东屋我一会儿就腾出来,被褥都是新晒的。”
宋志刚眉头拧成了疙瘩,他预想过温宁会哭,会闹,会拿这些年的苦劳说事,他甚至在公文包里准备好了一笔临时工遣散费用来堵她的嘴。
可她太平静了,这种平静让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仿佛这十二年寒冬酷暑的伺候,对她来说也不过是完成了厂里分配的一个临时任务。
“你倒是识大体。”宋志刚冷哼一声,“既然这样,后天的全厂职工联欢会和孟云的接风宴,还是你来掌勺,以前这些事都是你张罗,孟云刚回来,身体底子亏空,别让她操劳。”
温宁垂下眼皮,遮住眼底那一抹死灰:“好,我站好最后一班岗。”
说完,她转身回杂物间收拾东西。
路过过道时,她听见里面传来儿媳张小芳刻薄的声音。
“妈!您这气质就是不一样,比那个温宁强一百倍!您不知道,这几年她管得宽,我想给买个进口营养品她都得念叨艰苦朴素,一股子穷酸气,烦死人了。”
宋家明也附和道:“就是,她毕竟是个农村来的护工,哪能跟妈这种大专家比?妈,您回来得正是时候,爸刚才私下说,打算把厂里那个进出口公司的指标转到您名下呢。”
孟云声音清冷:“这些年,真是委屈你们对着一个保姆喊长辈了。”
温宁脚步未停。
她回到房间,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瓶只剩一半的药酒上,那是她常年给宋志刚推拿,自己手腕腱鞘炎发作时用的。
“保姆。”温宁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将药酒瓶扔进了废纸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