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政殿侧偏,静思殿内,烛火半明。润玉抬手轻挥,一层淡白仙气无声铺开,
将整座偏殿牢牢罩在结界之下,内外声响再无半分外泄。逸霄已在殿中跪了整整一下午,
脊背依旧绷得笔直,不肯有半分弯折,指尖却早已泛白。自他记事起,
父君对他便从无半分纵容。身为天界储君,一言一行皆有规矩,稍有差池,便是严厉责罚。
往日若是小错,多是训斥几句便罢,可今日父君神色冷得骇人,
他心中早已隐隐明白——今日这关,怕是躲不过去。润玉立在他身前,
眉眼间是经年不变的严苛,语气平静,却字字锋利:“今日朝堂议处,你分明处事不公,
一意偏袒。旁人看不破,父君还看不破吗?”逸霄眸色一紧,仍旧不肯低头。
润玉淡淡看着他,声音沉了几分:“你是为了凝微,对不对?因为心有所偏,失了公允,
乱了分寸。”心事被一语戳破,逸霄顿时恼羞成怒,梗着脖子顶嘴:“儿臣没有!
父君凭什么这般揣测儿臣!”“没有?”润玉眸色愈冷,“你处事向来清明,唯独遇上她,
便失了章法,失了立场,连公平二字都抛在脑后。”他望着眼前屡教不改的少年,
语气里多了几分沉抑的失望,一字一句,清晰落下:“霄儿,你听好。你喜欢就去追求,
大大方方地去做,去护。怎能利用手中权柄徇私偏袒,伤了老臣的心?
”“儿臣只是护着自己想护的人,何错之有!”逸霄扬声顶撞,少年意气混着不服,
撞得毫不收敛。润玉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压不住的冷厉。“错在你公私不分,
错在你因私废公,错在你身为储君,屡教不改!”润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火气,
“既然不知错,便在此跪着反省,何时想通了再说。”说罢,他转身退出殿外,
只留逸霄一人在空旷冰冷的殿中长跪。殿外,锦觅早已忧心等候。润玉走到她身旁,
轻叹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这孩子年岁渐长,心思渐深,反倒越发难管束了。
你去劝一劝霄儿吧。”锦觅轻轻上前,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臂,
柔声安抚:“我知道你也是为他费心劳神,别太气了。我去同他说,他会明白的。”说完,
她径直走入殿中。逸霄依旧垂首跪着,一身倔强,不肯松口。锦觅在他身前蹲下,
声音轻柔和缓:“你真以为,你父帝半点不懂你的心意吗?”逸霄肩头微顿,却未抬头。
锦觅轻声道:“你心悦凝微仙子,你父帝早已知晓。他不忍委屈你,早已让我去见过凝微,
也见过云渺上仙,将你们的心意与婚事,一一说开。如今云渺上仙已然应允,凝微心中,
亦对你有情。”“你父帝从不是要拦着你欢喜,他只是要你记住,身为储君,公私须分明。
他罚你、严你,皆是为了你,也为了你将来的路。”一席话入耳,逸霄浑身猛地一震。
他从不知,自己藏在心底的心事,父帝早已默默为他铺好全部前路,
连家人的应允、仙子的心意,都已替他安排妥当。满心的不服与倔强瞬间崩塌,
只剩下滔天的愧疚与动容。他这才真正明白,父帝冷硬外表之下,藏着何等深沉的疼爱。
锦觅见他神色松动,便不再多言,悄然退了出去。殿外月色清寒,洒了一地。锦觅一出殿门,
便上前轻轻拉住润玉的衣袖,眼底带着恳求:“润玉……霄儿已经知错了,这一次,
你便饶了他皮肉之苦,好不好?”润玉望着她,沉默良久,紧绷的神色终是松了几分。
“你啊……”他轻轻一叹,语气软了下来,“罢了,今日便听你的。孩儿终究也长大了。
”说罢,他缓步走入殿中。逸霄依旧跪得笔直,只是往日的桀骜早已散尽,
只剩满心悔悟与恭敬。“想通了?”润玉声音平静无波。逸霄深深垂首,肩头微颤,
一字一句,哑涩却清晰:“儿臣想通了……儿臣不该因一己私情,在朝堂之上失了公允,
更不该利用太子权柄徇私偏袒,寒了老臣的心。儿臣年少气盛,不识父帝良苦用心,
还出言顶撞,任性妄为,实属大错特错。今日一番教训,儿臣刻骨铭心,再不敢有半分糊涂。
儿臣……甘愿受罚。”润玉看着他,目光沉沉,却并未去取那支戒尺。“你既已知错,
今日便免了皮肉之苦。”他语气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但你要记住,宠爱可免,
规矩不可废。今日不罚,是信你能真正记住教训。日后身居储位,公私须分明,情爱归情爱,
权柄归权柄,绝不可再因私废公、失了公允。若再有下次,朕绝不会轻饶。”逸霄心头一震,
又惊又愧,重重叩首:“儿臣知道了!儿臣绝不再犯!”润玉语气稍缓几分,
依旧端着天帝威严,缓缓开口:“我且再问你一句,你可是真心确定,喜欢凝微仙子?
”逸霄喉头微紧,郑重应声:“是,儿臣心意已定。”“好。”润玉微微颔首,
“既然你心意如此,我与你母后便为你正式指婚。只是此事一旦定下,你便要一心一意待她,
绝不可三心二意,更不可再因儿女情长做出今日这般公私不分的事来。”他顿了顿,
又添了一句:“往后有了婚约,你也可多与凝微仙子往来相处,慢慢培养情意,
莫要委屈了人家。”逸霄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收紧,心中又是愧疚又是感激,滚烫难抑。
他强撑着身上的酸楚,双手撑地,端端正正、郑重无比地向润玉深深叩首,
声音哑涩却字字恳切:“儿臣知错,谢父帝严厉教诲,更谢父帝与母后一片成全之心。
儿臣定铭记今日之训,守储君本分,不负父帝厚望,亦不负凝微。”润玉上前扶起儿子,
在他肩上拍了拍,便出了殿门。璇玑宫望月台上,月色如洗,晚风携着淡淡云气,
拂过阶前玉栏。润玉立在栏边,望着远处星河沉默不语,一袭白衣在夜色里几乎与月色相融。
锦觅轻步走近,将一件素色外衫披在他肩上。“夜里风凉,怎么站在此处?”润玉回身,
见是她,眉眼间不自觉柔和几分:“无事,只是看看星河。”锦觅依在他身侧,
顺着他目光望去,轻声笑道:“是在想霄儿的事?”润玉微微颔首,语声轻淡,
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见他知错悔改,
又满心欢喜盼着与凝微的婚事……倒忽然觉得,岁月过得真快。”“他长大了。
”锦觅轻声道,“不再是那个事事要你护着、跟在你身后跑的孩子了。”“是长大了。
”润玉轻叹一声,指尖微拢,“我只盼他这一生,能守得住本心,担得起责任,
也能守得住心爱之人。”锦觅侧首看他,眼底温柔如水:“你放心,霄儿像你,
重情、隐忍、有担当。他会走好自己的路。”润玉沉默片刻,望着漫天星辰,
缓缓道:“我这一生,前半生争过、苦过、执念过,后半生虽得安稳,
却也终究少了几分顺遂。只盼他——情路安稳,一生无虞,莫要再走我走过的弯路。
”锦觅指尖轻轻一颤,缓缓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几乎被晚风吹散,
带着一丝深埋多年的不安与愧疚:“润玉……你……可是怪我?怪我当年……与旭凤那般,
伤你至深。”润玉心口一紧,一把将锦觅拉入怀中,声音急而轻:“不是,觅儿,
我没这么想,我说错话了。”锦觅泪如断弦,声音哽咽:“我只是……一直觉得,
是我负了你。”他喉间发紧,低声哄着:“觅儿,当年在妖界,你我同心破了幽冥的阴谋,
生霄儿和霜儿这对龙凤胎时,你更是九死一生,险些丢了性命,后来又陪我一同管理六界。
你为我付出这般多,当年之事,本就错不在你,你只需记住,我从未怪你,半分都没有。
”锦觅哽咽着,声音轻软而真挚:“谢谢你,润玉……这么多年,你对我总是这般疼爱,
这般包容。我任性,偏执,又时常善妒,总是无理取闹,和你发脾气。可你始终待我温柔,
一味护我、宠我,从未过半分责怪。”润玉轻轻拥着她,柔声低叹:“乖觅儿,别哭了,
是我不好,不该让你多想。往后,我们都好好的。”锦觅紧紧拥着他,破涕为笑,
轻声应道:“嗯,我们都好好的。”她顿了顿,带着几分软意打趣:“就是不知道霄儿将来,
会不会像你一样会疼人、会哄人。他在这方面,看着倒不如你,你往后可要多带带他。
”润玉低低一笑,眸中温柔漫溢,轻声道:“只是我这一生,最会哄、最想疼的,
从来只有你一个。这般心意,我可不轻易传授旁人。”锦觅埋在他怀中轻轻笑了笑,
仰头望着他:“那你往后,可不许再这般累着自己了。”润玉垂眸望着她,
眼底是藏了数万年的温柔与期许,轻声道:“我一直都想带着你,走遍人间烟火,
看遍仙山灵泽,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这么多年,我费心教导他、磨砺他、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