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荒庭无暖,心字成灰深秋的霖城,被一场连绵不绝的冷雨裹得密不透风,
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城市上空,连带着坐落在半山别墅区的陆家庄园,
都浸在一片湿冷的沉寂里。欧式复古的建筑线条冷硬,大理石庭院被雨水冲刷得泛着冷光,
修剪整齐的雪松垂着湿漉漉的枝桠,偌大的庄园里,除了佣人轻缓的脚步声,
几乎听不到任何多余的声响,静得像一座无人问津的荒庭。苏清晏已经在这座荒庭里,
守了整整四年。她是陆家长辈亲自选定的孙媳妇,是陆氏财团掌权人陆执渊明媒正娶的妻子,
是外界口中“出身名门、温婉得体、无可挑剔”的陆太太。可只有苏清晏自己知道,
这栋极尽奢华、规整冰冷的庄园,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她不过是陆家请来的、最专业的“照护者”与“管家”,是陆执渊眼里,
一个恪守本分、不得越界的摆设,一个与他的世界毫无干系的局外人。
苏清晏出身江南中医世家,苏家世代行医,尤擅膳食调理与慢病理疗,她自小耳濡目染,
一手药膳与推拿手法,深得家中真传,性子更是承袭了世家的温润与通透,外柔内刚,
守礼有节,做事妥帖细致,从不出半分差错。四年前,陆家长辈年事已高,
两位老人皆缠身重心脑血管慢病,常年卧病在床,陆家内宅裙带复杂,旁支虎视眈眈,
庄园秩序混乱不堪,而陆执渊一心扑在事业上,又困于年少心结,
对家事、长辈、内宅一概不问,
陆家急需一位出身清白、品性端正、且精通医理与内务的女子,撑起整个后方。
苏家与陆家世交,苏清晏的才华人品,被陆家长辈一眼相中。而苏清晏对陆执渊,
自年少初见时,便藏着一丝浅浅的倾慕。那个站在雨幕里、眉眼冷厉、身姿挺拔的少年,
像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刃,沉默寡言,却有着让人移不开眼的锋芒,她以为,
凭着自己的真心与付出,凭着日复一日的陪伴与坚守,总能焐热那颗冰冷的心,
总能在这段婚姻里,寻得一丝属于自己的温暖与归属。她终究是高估了自己,
也低估了陆执渊埋在心底的执念。陆执渊的心里,住着一个永远停留在二十岁的少女,温晚。
那是他少年时的恋人,是他灰暗青春里唯一的光,却在最好的年纪,因病骤然离世,
从此化作他心头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一道他甘愿困守一生的枷锁。自温晚走后,
陆执渊便封闭了所有情感,变得寡言冷厉、行事狠绝,对身边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唯独对与温晚有关的一切,视若性命,虔诚守护。顶楼西侧的房间,是温晚生前住过的旧居,
陆执渊将其原封不动地保留下来,门窗紧锁,禁止任何人踏入,
连打扫都亲力亲为;温晚的生辰、忌日,乃至两人相识的纪念日,他必定推掉所有工作,
独自守在顶楼旧居里,彻夜不眠,陪着那些泛黄的旧物,
度过一整个夜晚;家中的陈设、软装、花木,甚至餐具的摆放,都严格遵循温晚生前的喜好,
米白、浅杏、淡灰的色调,不见半分明艳,庭院里只种温晚喜欢的白菊与雪松,
连空气里的香薰,都是温晚生前最爱的清冷木质调。他倾尽所有,守护着逝去之人的痕迹,
却从未问过身边的苏清晏,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想要什么。四年婚姻,他与她分房而居,
主卧的门永远对她紧闭,两人同在一个屋檐下,却如同住在两个世界,
无公共同框、无肢体接触、无交心对话,甚至在外人面前,
他都极少承认她“陆太太”的身份,永远保持着极端的边界感,眼神里的冷漠与疏离,
像一层厚厚的冰墙,将她彻底隔绝在外。苏清晏从未有过半句抱怨,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她默默接过陆家所有的重担,将一身医术与才情,尽数倾注在这座冰冷的庄园里。
她亲自照料陆家长辈的饮食起居,每日凌晨便起身,按照医嘱与中医调理之法,
熬煮对症的药膳,从食材挑选、火候把控,到喂食时间、用药间隔,
都精准到时辰;她亲手为老人推拿理疗,缓解肢体僵硬与病痛,日夜守在床边,
监测血压与心率,硬生生将两位濒临病危的老人,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身体日渐平稳,
精神也好了许多;她梳理内宅错综复杂的裙带关系,平息旁支的口舌是非与利益纷争,
规范庄园佣人管理,制定详尽的内务流程,将混乱多年的陆家宅,
打理得井井有条、滴水不漏;她还默默替陆执渊收拾冲动决策留下的烂摊子,
用苏家的人脉与自己的智慧,缓和商界矛盾,修补他的口碑危机,为他守住后方,
让他可以心无旁骛地在商场上杀伐决断。她像一根沉默的定海神针,稳稳扎在陆家,
扎在陆执渊看不见的地方,扛下所有琐碎、所有纷争、所有委屈,
撑起了他从不在意的整个世界。她以为,真心换真心,日久见人心,四年不行,便八年,
八年不行,便一辈子,她总有焐热这座冰山的一天。可她忘了,一颗心死的人,
从来都不是靠时间就能唤醒的。这场冷雨下到第十天的时候,苏清晏撑不住了。
连日来为了调理陆老夫人的突发眩晕,她连续数日熬夜守在床边,药膳熬了一锅又一锅,
推拿理疗做了一次又一次,心力交瘁,气血亏虚,加上雨天寒气侵体,
心脏骤然传来一阵尖锐的悸痛,眼前一黑,浑身发软,直直倒在了餐厅的大理石地面上。
手边还放着刚为老人熬好的参汤,瓷碗摔碎在地上,热汤溅湿了她的衣袖,滚烫的温度,
却暖不透她冰凉的身体。佣人慌作一团,连忙叫来管家,又第一时间拨通了陆执渊的电话,
声音带着哭腔:“先生,太太晕倒了,情况不太好,您快回来看看吧!”电话那头,
沉默片刻,传来陆执渊淡漠而冷绝的声音,没有半分担忧,没有半分关切,
只有一丝不耐的吩咐:“让家庭医生上门处理,不必打扰我。”那天,是温晚的忌日。
他早已将自己锁在顶楼的旧居里,守着那些旧物,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怀念里,
苏清晏的晕倒,她的病痛,她的安危,在他眼里,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远不及他逝去的白月光,值得他分一丝心神。家庭医生赶来时,苏清晏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态,
面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脉搏细弱,心电图显示频发早搏,
是长期劳累、气血不足、情志郁结引发的严重心悸,若再拖延,极易引发心衰。
医生面色凝重地叮嘱管家:“病人身体本就亏虚,长期超负荷劳累,情绪压抑太久,
必须卧床静养,有人贴身照料,按时服药,舒缓情绪,万万不能再操劳,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管家守在床边,红着眼眶,看着昏迷中眉头紧锁、满脸疲惫的苏清晏,
满心都是心疼与无奈。他跟着陆执渊多年,最清楚这四年里,苏清晏为陆家付出了多少,
承受了多少,可先生眼里,从来都只有逝去的温晚,
从未看过这个默默守在他身后、为他撑起一切的女人。苏清晏这一晕,便是整整一天一夜。
她醒来时,窗外的雨还在下,室内昏暗而安静,只有床头的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身边空无一人,没有陆执渊的身影,没有一句关切的问候,连一杯温水,
都要她自己挣扎着起身去倒。她靠在床头,轻轻按着绞痛的心脏,望着窗外连绵的冷雨,
眼底没有泪,没有怨,只有一片彻骨的荒芜与疲惫。四年里的点点滴滴,像电影画面一样,
在她脑海里一一闪过:她第一次为陆老先生熬制护心药膳,守在厨房四个小时,
手被蒸汽烫出水泡,陆执渊路过厨房,看都未看一眼,
径直走向顶楼;她深夜为他修改商业合作方案,熬到凌晨四点,将文件放在他书房门口,
第二天却看见文件被随意丢在垃圾桶里;她被陆家旁支的太太们刁难,
说她是“占着位置的摆设”“得不到先生半点宠爱的可怜人”,她独自咽下所有委屈,
笑着应对,转身却躲在房间里无声落泪,陆执渊得知后,只冷冷丢下一句“安分守己,
少生事端”;她生日那天,亲手做了一碗长寿面,想与他简单吃一顿饭,
他却远赴温晚的墓园,彻夜未归,留她一人对着满桌凉透的饭菜,坐到天明。她付出了所有,
隐忍了所有,撑起了一切,却始终走不进他的心,连一丝一毫的在意与关心,都求而不得。
原来,她所有的付出,在他眼里,不过是本分;她所有的委屈,在他眼里,
不过是矫情;她所有的深情,在他眼里,不过是多余。她守着一座荒庭,
守着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守着一段没有温度的婚姻,耗尽了四年青春,耗尽了所有期待,
终究是,一场空。第二日清晨,雨势渐小,天光大亮,苏清晏起身下床,脸色依旧苍白,
却异常平静,她换了一身干净的素色衣裙,梳理好头发,没有惊动任何人,
缓缓走向二楼书房。陆执渊依旧在顶楼,未曾下来。书房是陆执渊处理公事的地方,
也是存放温晚旧物的地方,书架最上层,摆着温晚生前用过的书籍、书签、钢笔,
都是他视若性命的珍宝,平日里从不让苏清晏靠近。她今日来,是想整理一下书房的文件,
将陆家长辈的理疗记录与内宅台账归置整齐,也算完成最后一点本分。她站在书架前,
踮起脚尖,想要取下一叠文件,却不料手臂不经意间,碰落了书架上一枚木质书签。
书签是温晚生前用过的,木质纹理温润,上面刻着一朵小小的白菊,
是陆执渊最珍视的物件之一。书签落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就在这时,书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冷厉的身影携着满身寒气,大步走了进来。是陆执渊。他刚从顶楼下来,
脸色阴沉得可怕,眼底翻涌着暴戾与怒火,目光落在地上的书签上,又死死盯着苏清晏,
眼神冰冷得能将人冻僵,周身的压迫感,像潮水一般席卷而来,让整个书房的温度,
瞬间降至冰点。苏清晏的心,轻轻一沉,连忙弯腰,想要捡起书签,开口解释:“执渊,
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站住。”陆执渊厉声打断她,声音冷绝刺骨,没有半分信任,
没有半分心疼,只有极致的愤怒与警告,“谁允许你碰这里的东西?”他快步上前,
弯腰捡起那枚书签,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小心翼翼地擦拭掉上面的灰尘,捧在手心,
如同守护着世间最珍贵的宝物,与面对苏清晏时的暴戾冷漠,判若两人。他缓缓直起身,
目光落在苏清晏苍白虚弱的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冰冷的斥责与疏离,一字一句,
像淬了冰的利刃,狠狠砸在她的心上。“苏清晏,我再跟你说最后一次,顶楼的旧居,
书房里的旧物,所有与温晚有关的一切,都是陆家的禁地,你这辈子,都不许靠近,
不许触碰,不许有半分亵渎。”“你嫁进陆家四年,吃陆家的,穿陆家的,
靠着陆家的身份立足,我不求你别的,只求你守好自己的位置。你的本分,是照料长辈,
打理内宅,做好你该做的事,其余的,都与你无关。”“别越界,别妄想,
别试图窥探不属于你的东西,更别妄想,奢求不属于你的温情。”“你的位置,
从来都在内宅,不在我心里,也不在温晚的世界里。”“你永远,都不配。”最后四个字,
轻飘飘的,却重如千斤,狠狠刺穿苏清晏的心脏,
将她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期待、深情、执念,彻底绞碎,碾成粉末,随风散去。不配。
她守了陆家四年,付出了四年,隐忍了四年,撑起了一切,照料了长辈,平息了纷争,
守住了后方,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守好本分”,一句“别妄想”,一句“永远都不配”。
她从未想过窥探谁的世界,从未想过取代谁,从未想过奢求什么惊天动地的温情,
她只是想做他的妻子,想与他并肩同行,想拥有一段有温度、有陪伴、有尊重的婚姻,
想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想在这座冰冷的荒庭里,寻得一丝归属感,如此而已。
可这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心愿,在他眼里,竟是越界,竟是妄想,竟是不配。
心悸的疼痛再次袭来,比晕倒时更加剧烈,苏清晏微微踉跄,扶住身边的书架,才勉强站稳,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却没有哭,没有闹,没有争辩,
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她倾心相待、深爱了多年的男人,看着他冰冷暴戾的眉眼,
看着他护着旧物的虔诚模样,突然觉得无比陌生,无比可笑,也无比,心死。四年的深情,
四年的付出,四年的坚守,四年的委屈,终究是,错付了。这座荒庭,终究是,
暖不了她的心。这个人,终究是,不属于她。苏清晏缓缓抬起头,眼底没有泪,没有怨,
没有怒,只有一片彻骨的平静与释然,像深秋的冷雨,凉透了所有情绪,也凉透了整颗心。
她轻轻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清晰而坚定:“我知道了。”没有解释,没有挽留,
没有怨怼,只有彻底的放下,与决绝的离开。陆执渊被她这异常的平静弄得微微蹙眉,
心底莫名升起一丝极淡的烦躁,却并未多想,只当她是被自己呵斥住了,不敢再造次,
他冷冷瞥了她一眼,将书签小心翼翼放回书架,转身大步离开书房,房门被重重关上,
隔绝了两人之间,最后一丝微弱的牵连。书房里,只剩下苏清晏一人,冷寂的空气包裹着她,
窗外的雨丝斜斜飘入,打在她的脸颊上,冰凉刺骨。她缓缓蹲下身子,双手环住膝盖,
静静地坐了很久,久到阳光透过云层,洒下微弱的光,久到整个庄园都陷入安静,
久到她心底最后一丝温度,彻底消散。那一刻,她彻底心死了。这段空壳一般的婚姻,
这座冰冷压抑的荒庭,这个她付出了所有真心的男人,都不再值得她留恋,不再值得她付出,
不再值得她坚守。她起身,一步步走回自己的房间,脚步平稳,身姿挺直,
没有半分虚弱与狼狈,像一个即将奔赴自由的旅人,决绝而坚定。她坐在书桌前,打开抽屉,
拿出那份四年前嫁入陆家时,便拟定好的离婚协议。协议上写明,若苏清晏主动提出离婚,
将净身出户,不带走陆家一分一毫财产,不享有陆氏任何权益,从此与陆家再无瓜葛。
四年前,她满心欢喜与期待,从未想过离婚,便将协议锁在抽屉里,一放就是四年。而如今,
这纸协议,成了她逃离这座荒庭的唯一凭证。苏清晏拿起笔,指尖微微颤抖,却异常坚定,
一笔一划,在乙方签字处,写下自己的名字——苏清晏。字迹清秀温润,落笔却决绝干脆,
没有半分犹豫,没有半分留恋。签完字,她将离婚协议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
随后开始整理东西。她没有收拾陆家的任何财物,
没有带走一件珠宝、一件华服、一件贵重物品,
只收拾了自己的衣物、书籍、一支苏家祖传的玉簪,还有这些年来,
她亲手整理的所有陆家内务资料。她花了整整一个下午,
《长辈膳食理疗全录》《内宅权责手册》《家族应急流程》《陆氏内务台账》一一整理成册,
装订得整整齐齐,条理清晰,细致入微,每一页都标注得明明白白,哪怕她离开,
照着册子行事,陆家也能勉强维持运转,不至于彻底崩塌。她做到了仁至义尽,
做到了体面周全,做到了问心无愧。至于陆执渊,至于陆家,至于这段四年的婚姻,她从此,
再无半分牵挂。夜幕降临,冷雨停歇,半山的风带着深秋的凉意,吹进陆家庄园的窗户。
苏清晏拖着一只小小的行李箱,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与任何人告别,轻轻打开庄园的侧门,
一步一步,走进了夜色与寒风里。她没有回头,一次都没有。
身后是极尽奢华、冰冷荒芜的陆家庄园,是她付出四年真心、却遍体鳞伤的过往,
是那个永远不会爱她、永远视她为无物的男人。身前是未知的前路,是自由,是新生,
是属于她自己的人生,是江南故里的烟火,是无拘无束的清净。荒庭无暖,心字成灰。
她的深情,她的付出,她的四年,终究是,一场空梦。从此,山高水远,天各一方,
苏清晏与陆执渊,再无瓜葛。第二章 庭倾人散,万里寻踪苏清晏离开的那个夜晚,
霖城半山的冷雨彻底收了尾,夜空露出半弯清冷的残月,月光洒在陆家庄园空旷的庭院里,
落在光洁却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一片孤寂的白。
整座庄园依旧维持着她打理出的规整模样,雪松挺立,白菊凝露,佣人各司其职不敢妄动,
仿佛那个凌晨拖着小箱子从侧门消失的女人,从未真正在这里存在过。
陆执渊是在次日清晨八点,如常下楼准备前往公司时,才察觉到那股不对劲的死寂。
餐厅长桌的主位旁,属于苏清晏的副位空得彻底,骨瓷餐具整齐摆放,
却没有半分被使用过的痕迹,灶台上温着的药膳粥凉透成块,
连她总习惯泡在玻璃杯里的麦冬枸杞水,都静置到叶片沉底,蒙着一层淡淡的凉意。
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语气依旧是惯常的淡漠疏离,
对着躬身立在一旁的管家吩咐:“让她过来用餐,上午陪老爷子复查,别误了时辰。
”在陆执渊的认知里,苏清晏永远是那个守规矩、懂分寸、从不会逾矩半步的陆太太。
她依赖陆家的身份,依赖这座庄园给予的安稳,依赖他默许的存在,
即便前一日在书房被他厉声呵斥,即便心有委屈,也只会躲在房间里平复情绪,
而后继续履行她的分内之事——照料长辈,打理内务,守好她的内宅位置,绝不敢真的忤逆,
更不敢消失。他甚至觉得,她昨日那过分平静的态度,不过是故作姿态,
想以此换取他一丝半缕的关注,这般小儿女的心思,他见得多了,也懒得拆穿。
管家却猛地双膝跪地,额头重重抵在冰凉的地面上,声音发颤,带着压抑不住的惶恐与悲戚,
一字一句,像惊雷般炸在安静的餐厅里:“先生,太太……天不亮就走了。她签了离婚协议,
净身出户,什么都没带,只把四册整理好的手册放在您的书房,连一句交代都没有留下。
”离婚协议。净身出户。走了。三个词连贯着砸下来,陆执渊捏着银质餐叉的手骤然收紧,
指节泛白,骨节凸起,常年在商场上杀伐决断、面不改色的脸庞,
第一次浮现出近乎错愕的僵硬。他周身的气压瞬间降至冰点,
冷得周遭佣人连呼吸都不敢加重,他站起身,黑色手工皮鞋踩在地面上,
发出急促而沉重的声响,一路直奔二楼书房。书桌上,离婚协议平平整整压在最上方,
乙方落款处“苏清晏”三个字清秀温润,却笔力坚定,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每一笔都写得决绝,像是在亲手斩断四年的牵绊,抹去所有与他、与陆家相关的痕迹。
协议条款清晰刺眼——自愿解除婚姻关系,放弃所有婚内财产,不分割陆氏股权,
不主张任何补偿,从此与陆氏一族再无任何瓜葛。旁边整整齐齐摞着四本装订精美的手册,
浅杏色封皮上是苏清晏亲手写的小楷,
《长辈膳食理疗全录》《内宅权责手册》《家族应急流程》《陆氏内务台账》,厚厚四册,
页页标注详尽,大到长辈每日用药时辰、药膳配比、理疗手法,
小到佣人排班、庭院养护、旁支族人忌讳,
甚至连陆老夫人怕吵、陆老爷子嗜甜却不能多吃的细碎习惯,都一一记录在册,
细致到令人心惊。她走得太干净,太体面,太彻底。没有哭闹,没有质问,没有索要,
没有留恋,甚至没有留一句怨怼、一句告别、一句“我恨你”,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他的世界里抽离,仿佛这四年的朝夕相处,四年的默默付出,
四年的隐忍坚守,都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旧梦。陆执渊拿起那本最厚的理疗全录,
指尖触碰到纸张上淡淡的墨香与药香,那是苏清晏身上独有的味道,从前他从未留意,
此刻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他心口最麻木的地方,泛起一阵陌生的钝痛。他喉结滚动,
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连质问的立场都没有——四年婚姻,他未给过她一分温情,
未尽过一日丈夫之责,未说过一句贴心话,他凭什么留她?
凭什么要求她留下来继续守着这座荒庭,守着他这座万年不化的冰山?“备车,去苏家。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烦躁,试图用一贯的强势掩盖失态,
声音冷硬却藏不住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不信苏清晏真的舍得离开,
不信她能放下四年的牵绊,不信没有陆家,她能在世间安稳立足。可车子驶至江南苏家老宅,
迎接他的不是苏家人的惶恐与讨好,而是苏父苏母平静到近乎冷漠的面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