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沈知行!你开门啊!”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妞妞!
” 我发疯一样拍打着知青点的木门。 寒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但我感觉不到疼。
怀里的妞妞烫得像个火炉,小小的身子在剧烈抽搐。
“哇——” 孩子嘴里吐出一口白沫,眼睛开始翻白。 我的心都要碎了。 “沈知行!
你有自行车,你带妞妞去县城,她快不行了!” 我用额头狠狠撞着门板,
鲜血顺着眼角流下来,和眼泪混在一起。 “吱呀——” 门终于开了。
沈知行穿着厚实的军大衣,一脸不耐烦地站在门口。 他身后,
那个叫白晓晓的女知青正对着镜子整理围巾。 “大半夜的,号丧呢?” 沈知行皱着眉,
眼神里全是厌恶。 我像看见了救命稻草,扑通一声跪在雪地里。 膝盖砸在坚硬的冰面上,
发出沉闷的响声。 “知行,妞妞烧到四十度了,赤脚医生说必须去县城医院,
晚了就来不及了。” “借我自行车,或者……或者你带我们去,求求你了!
” 我举起怀里的孩子,想让他看看那是他的亲生骨肉。 沈知行后退一步,
像是怕沾染上什么脏东西。 “苏青青,你有完没完?” 他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昨天说肚子疼,今天说孩子病了。” “你不就是想拖着我,不想让我回城吗?
” “为了把我困在这个穷山沟里,你连这种谎都撒得出来?”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
在他眼里,女儿的命竟然是我的手段。 “我没有撒谎!你看,你摸摸她!
” 我颤抖着去拉他的手。 “啪!” 沈知行狠狠打开我的手。 力道之大,
让我差点摔倒在雪地里。 “别碰我!” 他嫌恶地拍了拍袖子。 “我告诉你,
回城的调令已经下来了,谁也别想拦着我。” “别说孩子发烧,就是天塌下来,
我今天也得走。” 这时候,白晓晓走了出来。 她穿着崭新的红色羽绒服,
在这个灰扑扑的年代显得格外扎眼。 “知行哥,车胎气打足了吗?火车可不等人呀。
” 她声音软糯,看都没看地上的我和妞妞一眼。 沈知行立马换了一副面孔,
温柔地对她说: “打足了,放心吧,晓晓,肯定能赶上。” 他推起门边的自行车,
那是村里唯一的一辆车。 也是妞妞唯一的生路。 我顾不得尊严,死死抱住自行车的前轮。
“不能走!沈知行,你不能走!” “这是妞妞的命啊!你是她爸爸啊!
” “哪怕你把车留下,我自己骑去也行啊!” 沈知行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松手。
” “我不松!除非你救妞妞!” 我哭得声嘶力竭。 沈知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抬起穿着皮靴的脚,狠狠踹在我的肩膀上。 “滚开!” 剧痛袭来,
我被踹翻在雪地里。 怀里的妞妞发出一声微弱的哼唧,便再也没了声息。 “真晦气。
” 沈知行跨上车,拍了拍后座。 “晓晓,上来。” 白晓晓轻巧地跳上车,
双手环住沈知行的腰。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的嘲讽和一丝怜悯。
“苏姐,孩子病了就多喝热水,别老拿孩子当筹码,男人不吃这一套的。
” 自行车碾过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渐行渐远。 我趴在雪地里,
看着那红色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 怀里的温度,正在一点点流逝。
第2章 “妞妞……妞妞别怕,妈妈带你去。” 我从雪地上爬起来。 肩膀疼得抬不起来,
大概是骨裂了。 但我顾不上。 我把妞妞用破棉袄裹紧,死死勒在胸前。 “妈妈背你去,
妈妈走得快。” 二十里山路。 大雪封山。 每走一步,雪都没过膝盖。
寒风像无数根针扎进肺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我已经怀孕五个月了。
腹部传来一阵阵坠痛,像是有一只手在里面疯狂撕扯。 但我不敢停。 我怕一停下来,
我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妞妞,你跟妈妈说话。” “别睡,千万别睡。
” “等你病好了,妈妈给你做糖水蛋吃。” 怀里的孩子没有任何反应。
她的小脸烧得通红,呼吸却越来越微弱。 “爸爸……爸爸……” 忽然,
妞妞发出了一声呓语。 我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爸爸在前面,我们去追爸爸。
” 我撒谎了。 我骗了她。 她的爸爸此刻正载着别的女人,奔向他的锦绣前程。
根本不在乎她的死活。 雪越下越大。 我的鞋早就跑丢了一只。 赤脚踩在冰碴子上,
早就没了知觉。 身后拖出一条长长的血痕。 那是我的脚流的血,
也是我肚子里另一个孩子流的血。 “沈知行……” 我咬着牙,念着这个名字。
每念一次,心里的恨意就增加一分。 支撑我走下去的,不再是爱,是恨。 我要活下去。
我要问问他,他的心是不是肉长的! 终于。 前方出现了县城昏黄的灯光。
我像是看到了希望,拼尽最后一丝力气狂奔。 医院的大门就在眼前。 “医生!医生!
” 我冲进急诊室,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
“救救孩子……求求你们……” 值班医生吓了一跳,连忙冲过来。
他摸了摸妞妞的额头,又翻了翻眼皮。 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 “怎么才送来?!
” 医生冲我吼道。 “这也太晚了!” 我哆嗦着,想去抓医生的白大褂。
“不晚……不晚……刚才还在喊爸爸……” 医生叹了口气,把听诊器贴在妞妞胸口。
时间仿佛静止了。 每一秒都像过了一个世纪。 医生摘下听诊器,摇了摇头。
“瞳孔散了,心跳也没了。” “准备后事吧。” 轰—— 我的世界塌了。 “不可能!
” 我尖叫着扑上去,把妞妞紧紧抱在怀里。 “她只是睡着了!她身上还热着呢!
” “你们救救她啊!打针啊!输液啊!” “我有钱!我有钱!
” 我胡乱地在口袋里掏着,掏出一把皱巴巴的毛票。 那是卖鸡蛋攒下的,
一共三块五毛钱。 医生怜悯地看着我,按住我的手。 “同志,冷静点。孩子已经走了。
” 走了? 我的妞妞走了? 那个会软软糯糯叫妈妈,
会把自己舍不得吃的糖留给我的妞妞,走了? 我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 她闭着眼睛,
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那张小脸,正在迅速变成青紫色。 身体里的热气,彻底散尽了。
就在这时。 医院大厅的广播响了。 “各位旅客请注意,
开往省城的K302次列车即将检票进站……” 那是沈知行要坐的车。
那是带走我女儿生机的车。 我抱着冰冷的尸体,转头看向火车站的方向。 沈知行,
你听见了吗? 你的女儿死了。 死在这个万家团圆的除夕夜。 死在你奔向幸福的路上。
第3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医院的。 外面的雪停了。 满城的烟花炸响。
红红绿绿的光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生疼。 我抱着妞妞,像个游魂一样走在街上。
路过火车站的时候,我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候车大厅里挤满了人。
大多是返城的知青,脸上洋溢着兴奋和期待。 我在人群中,一眼就看到了沈知行。
他太显眼了。 穿着军大衣,挺拔俊朗,正低头帮白晓晓剥橘子。
白晓晓娇嗔地把橘子瓣喂到他嘴里。 沈知行笑着吃了,眼神宠溺得能滴出水来。
“知行哥,咱们回城了,那个村姑会不会闹啊?” 白晓晓的声音传来。
沈知行冷哼一声,拍了拍手上的橘络。 “闹?她敢。” “离了我,她连饭都吃不上。
” “再说了,她肚子里还怀着一个,拖着个病秧子丫头,能翻出什么浪来?
” 白晓晓咯咯地笑。 “也是,那种女人,也就是给你生孩子的工具。
” “等咱们毕了业,分配了工作,就把她甩了。” “不过,那个叫妞妞的丫头,
看着挺可怜的。” 沈知行不屑地撇撇嘴。 “可怜什么?那是累赘。
” “要不是因为有了她,我早两年就回城了。” “死了才好,省得以后还要付抚养费。
” 死了才好。 这四个字,像四根钉子,狠狠钉进我的脑子里。 我站在阴影里,
死死咬住嘴唇。 咬出了血,咽进肚子里。 原来,他在心里盼着妞妞死。 原来,
我拼了命想要挽留的婚姻,在他眼里只是一个跳板。 我感觉肚子里的坠痛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大腿流下来。 那是我的第二个孩子。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别这个肮脏的世界。 告别这样一个畜生不如的父亲。 我没有哭。
眼泪在刚才来的路上已经流干了。 我只是死死盯着沈知行那张笑脸。
我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每一寸表情,每一句恶毒的话,我都不会忘。 “各位旅客,
开始检票了!” 人群涌动起来。 沈知行提起行李,护着白晓晓走向检票口。
他一次都没有回头。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被大雪覆盖的山村。 更不知道,
就在离他不到二十米的地方。 他的妻子,抱着他僵死的女儿,流着他未出世儿子的血。
正如同恶鬼一样注视着他。 “沈知行。” 我对着他的背影,轻声念道。 “再见了。
” “这一世的情分,断了。” “下一世的仇,开始了。” 我转身,
抱着妞妞走进了黑暗里。 我要带她回家。 哪怕那个家,已经空了。
第4章 回到村里已经是第二天清晨。 我是爬回去的。 血流了一路,染红了半个山坡。
村民们发现我的时候,我都冻僵了。 但我怀里的妞妞,谁也抢不走。 我没死。
或许是恨意太重,阎王爷都不敢收我。 我把妞妞埋在了后山的桃树下。
那是她最喜欢玩的地方。 我流产了。 是个成型的男胎。 我把他埋在了妞妞旁边。
做完这一切,我像个没事人一样,回到了那个空荡荡的家。 我把沈知行的东西全都烧了。
衣服、书本、还有那张虚伪的结婚证。 火光映照着我苍白的脸。
我感觉自己也被烧成了灰烬。 一个月后。 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 是沈知行的。
信很厚,里面夹着一张离婚协议书。 还有一张汇款单,五十块钱。
信里写着: “苏青青,我要上大学了,我们思想差距太大,已经没有共同语言了。
” “为了不耽误彼此,离婚吧。” “这五十块钱是给你的补偿,
足够你和妞妞生活一段时间了。” “孩子归你,我以后每个月会寄五块钱抚养费。
” “如果你同意,就签字寄回来。如果你敢闹到学校去,别怪我不客气。” 字字句句,
都是施舍。 都是威胁。 他甚至不知道妞妞已经死了。 他以为五十块钱,
就能买断两条人命。 我看着那张离婚协议书,忽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知行,
你真蠢。 你以为我是那个只会哭哭啼啼的村妇吗? 你以为我会去学校闹,
让你身败名裂吗? 不。 那样太便宜你了。 我要让你爬得高高的。
让你以为自己拥有了一切。 然后在你最得意的时候,把你狠狠推下去。 让你粉身碎骨。
让你尝尝,什么叫绝望。 我拿起笔,在协议书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
力透纸背。 然后,我去了一趟县城的照相馆。 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
我穿着一身白衣,抱着妞妞生前最喜欢的小老虎布偶。 笑得温婉贤淑。
眼神却空洞得像一口深井。 我把签好的离婚协议书,连同这张照片一起寄了出去。
我在照片背面写了一行字: “祝你前程似锦,断子绝孙。” 当然,
这行字我是用隐形墨水写的。 火烤之后才会显现。 做完这一切,
我卖掉了家里的房子和地。 拿着所有的钱,买了一张去省城的火车票。 沈知行,
你要上大学是吗? 你要和白晓晓双宿双飞是吗? 真巧。 我也要去那座城市。 不过,
我是去讨债的。 火车启动的那一刻。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
摸了摸空荡荡的肚子。 “宝宝们,别急。” “妈妈带你们去找爸爸。
” “我们会给他一个,终身难忘的惊喜。”第5章 三年后。 省城,海城。
这座城市正经历着改革开放的巨变,到处都是工地和商机。 海城大学的大礼堂里,
人声鼎沸。 今天是优秀毕业生演讲,也是知名校友的捐赠仪式。
沈知行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站在讲台上。 他比三年前更成熟了,戴着金丝眼镜,
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 “感谢母校的培养,感谢各位领导的信任……” 他侃侃而谈,
意气风发。 台下掌声雷动。 坐在第一排的白晓晓,满脸骄傲地看着他。
她手里戴着一枚硕大的钻戒,看来好事将近。 我坐在礼堂的最后一排角落里。
戴着墨镜,穿着一身黑色的职业装。 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商业计划书。 这三年,
我没闲着。 我没有像沈知行想的那样,在农村哭死饿死。 我用卖房子的钱做本金,
从摆地摊开始。 卖过茶叶蛋,倒腾过电子表,甚至去南方进过服装。 我没日没夜地干。
像个不知疲倦的机器。 因为每当我累得想倒下时,我就能听见妞妞在哭。
听见那个未出世的孩子在喊冤。 现在,我是海城新兴的“青云贸易公司”的总经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