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那年夏天热得邪乎,知了在树杈上叫得人心慌。我也就七八岁的光景,穿着个背心短裤,
手里攥着根快化了的冰棍,一溜烟窜到了巷口的老槐树底下。
那里早就有人了——一个瞎眼老头。冰棍是老冰棍,五毛钱一根,硬邦邦的,
舔一口能把舌头粘掉。我一边舔一边跑,跑到树底下的时候,冰棍化了半截,
甜水顺着手指缝往下滴,黏糊糊的,甩都甩不掉。那老头我就认识他。整条街都认识他。
谁也没见过他的眼睛,总是戴着一副深色的墨镜,镜框都磨花了,边缘都掉皮了,
可他天天戴,从来不摘。眼窝深陷,下巴上一撮山羊胡子,花白花白的,
跟个得道的仙儿似的。最怪的是,他在下棋。不是跟别人下,是跟自己下。石桌上一副围棋,
黑子白子,分列两边。那棋盘也是老物件了,边角都磨得发亮,
上面的横线竖线都刻得深深的。老头左手里捏着黑子,右手捏着白子,慢条斯理地在那儿摆。
我站在旁边看了半晌,愣是没看明白这算是怎么回事。他下棋的速度很慢,真的很慢。
捏着棋子,举到半空中,停个三五秒,才轻轻放下。有时候放下去还要拿起来,
换个地方再放。好像每个字儿都要在心里过一遍似的。"爷爷,"我舔了口冰棍,
冰碴子碇得牙疼,"您这跟谁下呢?"老头头也不抬,左手放下一枚黑子,"啪嗒"一声,
脆生生地砸在棋盘上。那声音真好听,像玉珠落盘子。"跟自己。"他说。"跟自己?
"我噗嗤一声乐了,冰棍水滴了一手,"那您还能赢您自己?谁算输?"老头这才抬起头,
虽然戴着墨镜,但我总觉得他在看我,那墨镜后面藏着两道刀子一样的光。我那时候小,
不知道怎么形容,就觉得被那光一照,浑身的汗毛孔都竖起来了。"输赢不重要,
"老头的声音有点沙哑,像是在喉咙里含了把沙子,"重要的是,棋要下完。
""那您这棋下到什么时候算完?"我嘴欠,又问了一句。老头乐了,那笑声干巴巴的,
像秋风刮过枯叶。"什么时候死,什么时候算完。"我那时候才八岁,听着这话,
心里咯噔一下。不是害怕,就是觉得怪。怪怪的,说不上来哪儿怪。我凑近了点,
盯着那棋盘看了又看,"那您看得见哪是黑子哪是白子吗?"老头把白子捏在指尖转来转去,
那手指头干枯得像树枝,指甲盖都裂了缝,缝里还有泥。"孩子,"他说,"你看黑的是黑,
白的是白。我摸黑的是冷的,白的是热的。冷热都分得清,还要眼睛做什么?"我不懂。
那年我才八岁,哪里懂得这些稀里糊涂的道理。我就知道冰棍是甜的,夏天是热的,
知了叫得人心烦。别的,我真不懂。"那您为什么要自己跟自己下?"我又问,
这回我蹲下了,冰棍吃得差不多了,只剩根棍儿。我把棍儿在手里转来转去,也不舍得扔。
老头沉默了半天,才慢慢说道:"因为没人愿意陪我下啊。"那口气,怎么听怎么不像抱怨,
倒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就像说"今天天热"一样平常。我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发堵。
那天太阳那么大,照得人眼晕,树上的知了叫得震天响,街上人来人往,有买西瓜的,
有遛弯的,有放学的。可我忽然觉得这树底下凉飕飕的。"那我跟您下!"我嘴快,
话一出口就后悔了。我哪会下围棋啊,我连五子棋都下不明白,顶多会玩军棋,跳棋那种。
老头却笑了,把棋盘上的子儿一个一个收回盒子里,黑的白的全都倒在一起,混在一块儿。
哗啦啦的声音,听着真舒服。"以后吧,"他说,"等你能分得清黑和白的区别,再跟我下。
""这有什么分不清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我不服气。老头摇摇头,"黑和白的区别,
不在颜色上。"他没细说,我也不敢问。我那时候觉得大人说话都玄乎,喜欢故作深沉。
那天回家,我妈问我:"瞎子李又在那儿耍棋呢?""谁?""就是那瞎老头,
大家都叫他瞎子李。"我妈一边切菜一边说,菜刀剁在案板上,咄咄咄地响,"可怜见的,
一辈子也没个家,就这么跟自己下了一辈子棋。""一辈子?"我有点惊讶,
"那他多大岁数了?""谁知道,"我妈切完土豆,往锅里一倒,
"我来这条街的时候就见他在那儿下了,那时候你还穿开裆裤呢。"我没说话。我躺在床上,
脑子里全是那副混在一起的黑白子儿。黑和白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可瞎子李说冷热能分清。我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又摸了摸自己的手,我想,我要是瞎了,
能不能分清冷热?二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瞎子李的棋越下越慢,后来听说他手也不行了,
一盘棋有时候能摆上三五天。有时候下雨了他也摆着,拿块塑料布盖着,雨停了接着摆。
我上了中学,迷上了篮球,放学了就跟一帮兄弟在球场上疯跑,路过老槐树的时候,
偶尔还能看见他。他还是那副样子,黑墨镜,山羊胡子,自己跟自己下。墨镜更旧了,
镜框上的皮都掉光了,露出里面的金属框,亮闪闪的。有次我路过,他叫住了我。"那是谁?
"他问。我愣了一下,说:"是我,小林。""哦,小林啊,"他点点头,"长高了不少。
""嗯,上初三了。"我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没说话。那时候我已经懂点事了,
看着一个瞎子一个人在那儿摆弄棋盘,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爷爷,您这棋下了多少年了?
"我问。"记不清了,"他说,"从眼睛瞎了就开始下。""您怎么瞎的?
"我话一出口就想扇自己一巴掌。这问题太冒犯了,但我就是没忍住。老头没生气,笑了笑,
说:"生来就瞎。""生来就瞎?那您怎么知道围棋长什么样?""有人给我讲过,"他说,
"十九道横线,十九道竖线,三百六十一个点。黑的白的,摆在一起,就是一片天地。
"我听着有点入迷了,"一片天地?""嗯,"老头说,"三百六十一个点,
就像三百六十一天。每走一步,就是过了一天。棋下完了,一年就过完了。一盘棋,
就是一辈子。"我那时候还是不太懂,但觉得他说得有意思。"为什么是围棋?"我又问,
"象棋不行吗?"老头笑了,还是那干巴巴的笑声,"象棋有将,有帅,有兵有卒,
都分着高低贵贱。将帅要被人保护,小卒要被人牺牲。围棋不一样,黑子白子,都一样,
谁也不比谁高,谁也不比谁低。摆在那儿,就是个位置,占着就是占着,没占着就是空。
"我不太懂,但觉得他说得有点意思。"那我什么时候才能跟您下?"我问这话的时候,
心里其实是没底的。我到现在还没学会围棋呢。老头摇摇头,"等你明白,
有些东西你不想看,你也得看;有些东西你想看,你看也看不见的时候,
你就知道怎么跟我下了。"我挠挠头,觉得这老头说话越来越玄乎了。我那时候才十几岁,
脑子里想的是能不能考上重点高中,能不能进校篮球队,隔壁班的小芳会不会看我一眼。
哪有工夫想这些有的没的。那年冬天特别冷,下了好大一场雪。我放学回家,
看见几个老头在老槐树底下聊天,神色凝重。我问他们怎么了,他们告诉我,
瞎子李前天走了,雪地里摔了一跤,脑溢血,人没了。我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看着石桌被白雪覆盖,忽然想起他说的那句:"冷的是黑,热的是白。"那棋盘还在,
那两盒棋子还在。我走过去,打开盒子,里面的黑子白子还是混在一起。我伸手摸了摸,
黑子摸着确实凉一点,白子摸着确实热一点。我忽然明白了瞎子李说的那句话。不是颜色,
是温度。黑子是用云母做的,白子是用贝壳做的。云母导热快,贝壳导热慢。
瞎子李摸的是温度,不是颜色。我站在那儿,雪下得很大,落在我的脖子里,凉凉的。
我没哭,就是觉得心里空落落的。那时候我还不懂。我以为人生就是一场接着一场的篮球赛,
跑得快,跳得高,就能赢。我以为输了就是输了,赢了就是赢了。我以为黑就是黑,
白就是白。我以为错了。三二十六岁那年,我破产了。其实也不能算破产,
因为我从来没富过。但我确实欠了一屁股债,公司倒闭了,房子抵押了,车子卖了。
我开了个淘宝店,卖电子产品。刚开始还行,赚了点钱。后来贪大,想搞批发,
进货的时候被坑了,进了一批假货。被举报了,被封店了,还被罚了款。我到处借钱填窟窿,
窟窿越填越大,最后彻底填不上了。我爸妈来帮我收拾烂摊子。我爸是个老实人,
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气得高血压犯了,在医院躺了三天就走了。我妈本来就身体不好,
跟着熬了半年,也走了。他们走的时候,我连棺材都买不起好的。我女朋友小雅,
跟我谈了三年,本来都打算结婚了。她跟我说:"小林,我等不起你翻本了。"然后就走了,
走得很干脆,连一句再见都没说。她走的那天,下雨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打车离开,
雨下得很大,我看不清车牌号,只能看见尾灯,红红的,像两滴眼泪。
我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四周都是搬家公司搬家具留下的脚印。地板上落了灰,
窗户玻璃裂了一条缝,冷风呼呼地往里灌。我手里攥着一瓶啤酒,喝了半瓶,
剩下半瓶洒在了地板上。我忽然想起了瞎子李。想起他说的那句:"有些东西你不想看,
你也得看。"我想我不愿意看的是我自己的失败,我自己的无能,我自己的狼狈。
但我必须看,因为这是我的人生,再烂也得认。我闭上眼睛,眼泪就下来了。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里还是那棵老槐树,还是那个石桌,还是那个瞎子老头。
他戴着黑墨镜,手里捏着黑子白子,跟自己下棋。我走过去,说:"爷爷,我想跟您下。
"老头没抬头,"你会下吗?""不会,"我说,"但我现在什么都输光了,
没什么可输的了。"老头笑了,"输了就不敢下了?""不是,"我蹲下来,看着那棋盘,
"我只是觉得,我好像什么都看不懂。""你看得懂什么?"老头问。"我看得懂我输了,
"我说,"但我看不懂我为什么输了。"老头把棋子放回盒子里,黑的白的全混在一块儿,
哗啦啦地响。"小林啊,"他说,"你想看见的,不是你能力能看见的。你看不见的,
才是你应该看见的。""什么意思?"我问。"你眼睛没瞎,但你心里瞎了,"他说,
"你以为你要看的是钱,是房子,是车子。可真正要看的,是你自己,是你自己这颗心。
"我愣住了。"你自己这颗心,现在是什么样,你能看见吗?"老头问。我想了想,摇摇头。
"那你得先看清楚自己的心,再去下棋,"他说,"不然这棋你永远下不明白。
"我蹲在那儿,棋盘上的黑子白子模糊了,我眼睛有点湿。我想,我确实看不清自己的心。
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更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儿走。
我就知道我输了,输得很惨,输得一无所有。"走吧,"老头摆摆手,"醒来吧,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