岗亭的玻璃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外面路灯的光晕在湿冷的空气里晕开。
陈野缩在掉了漆的金属椅子上,塑料椅背硌着他的脊梁骨。他面前的小桌上,
半碗没吃完的泡面凝着一层浮油,廉价的酱料包气味混合着值班室特有的霉味,
沉甸甸地压在鼻腔里。他划开手机屏幕,屏幕的冷光瞬间刺破岗亭的昏暗,
映亮他眼底的红血丝和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指纹解锁,点开那个深蓝色的银行APP图标。
加载的圆圈转了两圈,页面刷新。
一个巨大的、鲜红的数字猛地撞进视野:-198,500.00。陈野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红色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他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又猛地睁开,
仿佛多看几秒,那数字就能少一点似的。但红色依旧刺目,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口,
横亘在屏幕上。他感觉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每一次搏动都带着沉甸甸的钝痛,
牵扯着胃也跟着抽搐起来。他喉咙发干,舌根泛起一股铁锈般的苦涩。就在这时,
手机屏幕顶端接连弹出三条新消息的通知气泡,像三只不怀好意的眼睛。第一条,
来自一个没有保存的陌生号码,只有冰冷的几个字:最后24小时。后果自负。
文字后面紧跟着一张图片缩略图,是他租住的那间破旧出租屋的门牌号特写。
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头顶。第二条消息的提示音带着一种甜腻的、刻意为之的娇俏。
是甜甜的专属提示音。头像上,那个有着大眼睛、尖下巴的女孩正对着镜头嘟嘴。
消息内容跳出来:“野哥~在吗在吗?今晚PK生死局!对面那个讨厌鬼又来挑衅了,
说野哥你肯定不敢接!甜甜好委屈啊,野哥快来救场!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可怜可怜爱心”第三条消息来自一个备注为“王经理”的人,
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小陈,308包厢,VIP客人点名要你过去。现在,立刻。
别磨蹭。”三条信息,像三把不同的刀,同时捅向他。催债的刀锋闪着寒光,
抵在咽喉;甜甜的刀裹着蜜糖,温柔地剜着他的心;夜总会的刀则带着金钱的铜臭,
精准地切割着他所剩无几的尊严。陈野的目光在三条信息间来回扫视,
最终定格在甜甜的头像上。那双仿佛会说话的大眼睛正楚楚可怜地望着他。
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甜甜那句带着哭腔的“没有你我真的不行”。
他几乎是凭着一种麻木的本能,手指僵硬地操作着。点开银行APP,
无视那刺眼的红色赤字,在转账页面输入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账号——甜甜的直播打赏账户。
金额:5000。确认。指纹支付。“叮”的一声轻响,转账成功的提示跳出来。
屏幕上的红色数字瞬间变成了-203,500.00。他盯着那串新的、更大的红色数字,
眼神空洞。岗亭外,夜风吹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呜的声响。他端起那碗冷掉的泡面,
机械地往嘴里塞了一口。面条冰冷油腻,糊在喉咙口,难以下咽。他随手把叉子扔回碗里,
廉价的塑料叉子“啪”地一声,断成了两截。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岗亭斜对面的阴影里,
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停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只有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了半指宽的缝隙,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像一只蛰伏野兽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岗亭里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引擎发出极低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嗡鸣,如同猛兽捕猎前压抑的呼吸。
手机屏幕的光还残留在视网膜上,那串猩红的数字灼得眼球发痛。陈野下意识地滑动屏幕,
指尖却意外点开了相册里一个被遗忘的角落。几张截图跳了出来,时间戳是三个月前。
屏幕的光映着他失焦的瞳孔,岗亭外黑色轿车引擎的低鸣似乎被推远了,
一股带着廉价香精甜味的暖风,裹挟着嘈杂的电子音浪,猛地将他拽回了那个燥热的夏夜。
三个月前。出租屋的窗户大敞着,却透不进一丝凉风,
只有楼下烧烤摊的油烟和隔壁劣质音响的鼓点闷头闷脑地灌进来。陈野光着膀子,
后颈的汗珠滚进洗得发硬的T恤领口。手机屏幕是他唯一的光源,
映亮他年轻却过早显出疲惫的脸。手指漫无目的地划着短视频平台,
五光十色的画面流水般掠过,直到一个直播间封面突然跳进视野。画面里的女孩,叫甜甜。
灯光打得极好,勾勒出毫无瑕疵的侧脸轮廓,大眼睛水汪汪的,睫毛长得像小扇子。
她正对着麦克风唱歌,声音甜得发腻,像融化的蜂蜜,每一个尾音都带着钩子。
陈野的手指顿住了。他见过不少漂亮姑娘,在夜总会昏暗的灯光下,浓妆艳抹,眼神精明。
但这个不一样,屏幕里的女孩干净、甜美,带着一种不谙世事的天真,笑容纯粹得晃眼。
背景音乐是时下流行的口水歌,她却唱得格外认真,偶尔唱错一个音,
还会不好意思地吐吐舌头,脸颊泛起微红,引来弹幕一片“可爱”、“老婆”的刷屏。
陈野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鬼使神差地点了进去。“欢迎‘野性难驯’哥哥进入直播间!
”甜甜的声音带着惊喜,大眼睛弯成了月牙,精准地捕捉到了他这个新进入的ID。
陈野一愣,这是他随手起的名字,带着点中二和自嘲。屏幕上立刻飘过几个小礼物特效,
是其他粉丝送的“小心心”、“小星星”。“谢谢‘守护甜甜一辈子’哥哥的星星雨!
爱你哟!”甜甜对着镜头比了个心,笑容甜得能齁死人。
陈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移到了屏幕右侧的榜单上。最顶端是几个金光闪闪的名字,
后面跟着一串长长的数字,代表着他们刷过的礼物价值。榜一的名字叫“帝王”,
头像是个中年男人的自拍,背景似乎是豪华办公室。榜二叫“风清扬”,头像空白,
透着股神秘。一种久违的、近乎陌生的感觉,在陈野沉寂的心底悄然滋生。高中辍学后,
他就像一滴水融入了城市最底层的泥泞里。在夜总会当保安,看人脸色,被人吆喝,
名字成了“喂”或者“那个谁”。他的存在感稀薄得像空气。可在这里,
在这个虚拟的房间里,他有了一个名字——“野性难驯”。
当甜甜那声清脆的“野哥”响起时,他指尖微微一颤,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
他不再是那个在岗亭里啃冷泡面、被债务压得喘不过气的陈野。他是“野哥”,
一个能被漂亮女主播看见、记住名字的人。手指像有了自己的意志,点开了礼物栏。
最便宜的“小心心”一块钱一个。他犹豫了一下,看着榜单上那些动辄几百上千的礼物特效,
最终选了个“热气球”,价值99元。这是他一天多的饭钱。“哇!感谢我野哥的热气球!
野哥大气!”甜甜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惊喜和崇拜。她双手合十,
对着镜头连连作揖,大眼睛里闪烁着真诚的感激,“野哥你真好!甜甜太开心了!大家快看,
野哥好帅!”屏幕上立刻被“野哥威武”、“老板大气”的弹幕刷屏。
一股热气涌上陈野的脸颊,心跳得更快了。99元,
换来一个漂亮女孩在全直播间观众面前的瞩目和赞美。这感觉……有点飘。他手指又动了动,
这次送了个“摩天轮”,299元。甜甜的欢呼声更加热烈,甚至唱起了专门感谢他的歌,
歌词里还即兴加了他的ID名字。直播间里其他观众也跟着起哄,“野哥”的称呼此起彼伏。
那一晚,陈野几乎花光了兜里仅剩的五百多块。当他退出直播间时,
出租屋的闷热和嘈杂重新将他包围,但胸腔里却鼓胀着一种奇异的满足感。他躺在床上,
看着天花板上剥落的墙皮,耳边似乎还回响着甜甜那句甜甜的“野哥”。
他很久没有这样被人需要、被人仰望的感觉了。高中时打架被开除的挫败,
打工时被领班训斥的憋屈,似乎都被这短暂的虚幻荣耀冲淡了。几天后,
当他再次进入甜甜的直播间,刚刷了一个小礼物,一条私信提示突然跳了出来。
发信人:甜甜。陈野的心猛地一跳,点开。“野哥,在吗?
害羞”后面跟着一个可爱的猫咪表情。陈野的手指有些僵硬,笨拙地回复:“在。
”“野哥,谢谢你那天帮我打赢PK!对面那个主播可嚣张了,多亏有你!
可怜”甜甜的消息回得很快。“没什么。”陈野打下两个字,又删掉,换成:“应该的。
”“野哥你人真好!爱心”甜甜发来一个害羞的表情包,
“其实……我平时都不怎么和别人私聊的。直播间里人太多了,说什么都有人起哄。
但是野哥你不一样,我觉得你特别真诚,特别有安全感!可爱”陈野盯着屏幕,
呼吸有些急促。甜甜只和他一个人私聊?她说他不一样?
一股混杂着窃喜和虚荣的热流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几乎能想象到屏幕那端,
那个干净甜美的女孩,带着羞涩和信任,只对他一个人敞开心扉的样子。“真的吗?”他问,
手指微微发抖。“当然啦!骗你是小狗!吐舌头”甜甜回复,“野哥,跟你说个秘密哦,
其实我压力好大的。每天都要直播那么久,还要被一些黑粉骂……有时候真的觉得好累。
但是想到有野哥你在默默支持我,我就觉得又有力量了!奋斗”“别怕,有我在。
”陈野几乎是毫不犹豫地打下这句话。一种强烈的保护欲油然而生。她是那么柔弱,
那么需要他。“野哥你真好!感动”甜甜发来一个拥抱的表情,“对了野哥,
今晚又有一场重要的PK呢……对面主播家的大哥好厉害的,我有点怕输得太难看……野哥,
你会帮我的,对吧?可怜巴巴”陈野看着这条消息,
又看了看自己银行卡里仅剩的三位数余额。距离发工资还有半个月。他咬了咬牙,
回复:“放心。”钱从哪里来?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只剩下甜甜那双含着期待的大眼睛和那句“只有你一个人”。鬼使神差地,
他点开了手机里某个从未使用过的网贷APP。注册,填写信息,
上传身份证照片……流程简单得可怕。几分钟后,
一笔5000元的贷款就划到了他的账户里。利息高得吓人,但他顾不上了。他只知道,
甜甜需要他,今晚的PK不能输。那一晚,他几乎把那5000块全砸进了直播间。
特效礼物疯狂刷屏,甜甜激动得语无伦次,连声尖叫着“野哥我爱你!”,
直播间气氛被推向高潮。当“胜利”的横幅在屏幕上炸开时,陈野靠在出租屋冰冷的墙壁上,
看着榜单上自己高高在上的名字“野性难驯”,听着甜甜带着哭腔的感谢,
一种巨大的、近乎眩晕的成就感淹没了他。他觉得自己像个凯旋的英雄。
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着,那些截图一张张翻过,
次转账、每一次深夜的陪伴、每一次她撒娇般的“野哥”和“只和你一个人聊”的私密话语。
陈野的眼神空洞,岗亭里泡面的油腻气味重新钻进鼻腔。三个月,
从第一次网贷的5000块,到如今屏幕上那串触目惊心的-203,500.00。
像一场漫长而甜蜜的噩梦。就在他准备关掉相册时,指尖一滑,一张新的截图跳了出来。
时间显示是昨天。依旧是甜甜的私信界面,但头像却不是他熟悉的那个。
那是一个陌生的ID,名字叫“风清扬”——那个总在榜二位置的神秘人。截图里的文字,
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扎进陈野的眼底:“风哥哥,在吗?害羞”“风哥哥,
谢谢你今天送的火箭!
爱心其实……我平时都不怎么和别人私聊的……”“但是风哥哥你不一样,
我觉得你特别真诚,特别有安全感!可爱”“跟你说个秘密哦,
其实我压力好大的……但是想到有风哥哥你在默默支持我,我就觉得又有力量了!
奋斗”“今晚又有一场重要的PK呢……风哥哥,你会帮我的,对吧?
可怜巴巴”一字一句,与他三个月前收到的,分毫不差。连表情符号的位置都一模一样。
陈野的呼吸彻底停滞了。岗亭外,那辆黑色轿车的车门,“咔哒”一声,轻轻打开了。
车门打开的轻响像一根针,刺破了岗亭里死寂的泡沫。陈野猛地抬头,
视网膜上还残留着手机截图里那几行冰冷复制的文字,
与眼前推开驾驶座车门、踏出车外的男人身影重叠在一起,带来一种荒诞而沉重的眩晕感。
来人穿着紧绷的黑色Polo衫,勒出略显臃肿的上半身,脖子上挂着条小指粗的金链子,
在昏黄的路灯下反着油腻的光。他几步就跨到岗亭窗前,没敲门,
直接用指关节重重敲在玻璃上,发出“咚咚”的闷响,震得陈野耳膜发麻。“陈野?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他凑近玻璃,脸几乎贴上,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陈野脸上扫视,最后落在他紧握着的手机上,
屏幕还亮着那刺眼的负债数字。“手机银行好看吗?负二十万,啧啧,玩得挺大啊。
”陈野下意识地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劣质塑料桌面冰凉。他喉咙发紧,想说什么,
却只发出一个干涩的音节。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不是因为恐惧催收员——这种场面他见过不少——而是那截图里一模一样的甜言蜜语,
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的神经,带来一种被彻底愚弄后的羞耻和愤怒,几乎要冲破喉咙。
“别他妈装哑巴。”男人不耐烦地又敲了敲玻璃,力道更大,震得窗框嗡嗡作响。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玩失踪是吧?真以为躲在这破亭子里就没事了?”他咧开嘴,
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老板说了,最后三天。三天后,要么连本带利二十五万,
一分不少。要么……”他故意停顿,眼神像淬了毒的钩子,在陈野身上刮过,
“咱们换个地方好好聊聊。城西废车场,知道吧?那地方宽敞,安静,很适合‘谈心’。
”“三天……二十五万?”陈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摩擦。
他清楚记得上次催收电话里说的还是二十万出头。利息像滚雪球,每分每秒都在膨胀,
碾碎他最后一点侥幸。“不然呢?你以为我们开善堂的?”男人嗤笑一声,
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熟练地弹出一根叼在嘴里,点燃。烟雾顺着窗缝飘进来,
带着劣质烟草的呛人味道。“小子,看你年纪轻轻,给你指条明路。这钱,你跑不了。
老老实实想办法,别逼我们动手。我们也是讲规矩的,但规矩是给守规矩的人定的。
”他深吸一口烟,缓缓吐出,烟雾模糊了他脸上残忍的笑意。“三天后,要么见钱,
要么……见血。自己掂量。”说完,他不再看陈野,转身,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黑色轿车发出一声低吼,轮胎碾过潮湿的地面,溅起几点泥水,迅速消失在小区外的夜色里,
只留下刺鼻的尾气和那句冰冷的威胁,在狭小的岗亭里久久回荡。陈野僵在原地,
像一尊被抽空了灵魂的泥塑。窗玻璃上还残留着男人呼出的热气凝成的白雾,
以及他指关节敲击留下的油腻印子。废车场……见血……这些字眼在他脑海里疯狂冲撞,
混合着手机截图里那些复制的甜言蜜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令人窒息的网。二十五万。
三天。他连两千五都拿不出来。泡面叉子被他无意识地攥在手里,
廉价的塑料柄硌得掌心生疼。绝望像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
他甚至能想象出自己躺在废车场冰冷泥地上的样子。就在这时,
一阵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打破了死寂。“哎哟,小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