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北某军区总医院。。病床上，鬓发斑白的陈岩缓缓阖上眼。五十八年人生，三十年军旅，立功七次，重伤三次，最后病魔还是赢了他。意识消散前，最后闪过的是老父母佝偻的背影，还有妻子江凤韵那张总是带着泪痕的脸——那是1978年冬天，她拎着包袱离开家门的最后一眼。。……。，是渗进骨髓、带着霉味和柴火烟气的冷。。，逐渐清晰：低矮的房梁糊着发黄的报纸，边缘挂着蛛网。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铺着破旧发硬的褥子。一股浓烈的劣质白酒味混合着酸馊气直冲鼻腔。
他挣扎着撑起身，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伴随恶心。
这不是医院。
这是……
他茫然四顾：不到二十平米的土坯房，墙壁斑驳，糊着已经褪色的年画。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墙角的红漆木箱，箱盖缺了个角。窗户用塑料布钉着，透进外面灰白的天光，塑料布被风吹得“呼啦”作响。
记忆的碎片轰然涌入。
1975年。东北。长白山脚下降龙岭林场。
自已……不，是这个身体，一个同样叫文豪的二十五岁青年，因伤从部队复员回乡，分配在林场保卫科。却因伤残和心理落差，酗酒度日，成了十里八乡有名的“酒懵子”。
昨天，不，就是几个小时前，这个文豪又喝得烂醉如泥，在回家的雪地里栽倒，被人抬回来扔在炕上。
而他，来自四十年后的功勋侦察兵文豪，竟在这具年轻却颓废的身体里醒来。
重生？1975年？
文豪猛地掀开身上油腻的被子，跌跌撞撞冲到墙角那面裂了缝的镜子前。
镜子里是一张年轻却憔悴的脸。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眉宇间依稀能看出日后坚毅的轮廓。正是他年轻时的模样，却比他记忆中的自已更落魄、更麻木。
一股巨大的荒谬和狂喜尚未升起，就被更沉更痛的现实压垮。
他想起来了。
全部想起来了。
这个时间点，是他人生，也是这个家庭最黑暗的谷底。
父亲文大山，林场伐木工，因常年超负荷劳动和营养不良，得了严重的肺气肿和关节炎，一到冬天就咳得整夜睡不着，却为了每天八毛钱的工分咬牙硬扛。
母亲王秀兰，心脏病时好时坏，为了省下药钱，疼极了就掐自已虎口，手上全是青紫的印子。
而他的妻子……江凤韵。
文豪的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他缓缓转身，目光投向炕梢。
一个瘦小的身影蜷缩在炕角最边缘，背对着他，身上盖着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几乎听不见声音。那是他的妻子，江凤韵。今年才二十三岁，嫁给他三年。
前世，不，按照时间线，是三年后，1978年的冬天。她终于忍受不了无望的生活和酗酒暴戾的丈夫，在一个雪夜悄悄离开了这个家，从此杳无音讯。文豪（前身）酒醒后疯狂寻找未果，此后更加堕落，父母也在几年内相继郁郁而终。
家破人亡。
这是他前世，也是这个身体前身，亲手造就的悲剧。
而现在，他回来了。
就在一切还未无可挽回的起点。
“咳咳……咳咳咳……”
外屋传来压抑而剧烈的咳嗽声，是父亲文大山。每一声咳嗽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带着破风箱般的嘶哑。
接着是母亲王秀兰压低的、带着哭腔的劝慰：“他爹，你慢点……慢点咳……我去给你倒碗热水……”
文豪听着，眼眶瞬间红了。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柴火味的空气，强迫自已冷静。军人的意志在关键时刻压倒了翻腾的情绪。
当务之急，是活下去，让这个家活下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已身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又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记忆里，家里最后的几块钱，昨天被他拿去换了酒。粮缸应该也快见底了。
他必须立刻行动起来。
文豪走到外屋门口，掀开破旧的门帘。
外屋更冷，灶台冰凉，水缸里结着薄冰。父亲文大山佝偻着背坐在小板凳上，双手撑住膝盖，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母亲王秀兰正用葫芦瓢从水缸里敲冰，手冻得通红。
听到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
文大山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亮光，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失望覆盖。他别过脸，继续咳嗽。
王秀兰则慌乱地放下瓢，下意识地把冻红的手往身后藏，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豪、豪子醒啦？头疼不？妈……妈给你热口糊糊去……”她说着就要去掏灶坑里冰冷的灰，那里埋着昨晚可能剩下的一点点土豆。
看着母亲卑微讨好的样子，文豪心如刀绞。他前世功成名就，给父母买了大房子请了保姆，却永远弥补不了年轻时的亏欠。而此刻，这亏欠如此鲜活而刺痛地摆在面前。
“妈，不用。”文豪开口，声音因为久醉和情绪激动而沙哑，却带着一种让王秀兰陌生的坚定。
他走到水缸边，拿起旁边的木桶：“我去挑水。爸，你上炕躺着，别再受凉。”说完，他不由分说地提起桶，推开吱呀作响的木板门。
门外，是1975年隆冬的降龙岭。
白雪覆盖着连绵的山林和低矮的房舍，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凌。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空气中弥漫着烧柴和冻土的味道。几个穿着臃肿棉袄的孩子在远处雪地里追逐，看到文豪出来，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眼神里有好奇，更多的是不加掩饰的鄙夷。
“看，文酒懵子又活过来啦！”
“我娘说他迟早喝死……”
文豪无视了那些童言，目光投向远处被白雪覆盖的巍峨群山——老黑山。那是长白山余脉，山高林密，野兽出没，是林场人的禁忌之地，也是……唯一的希望之所。
他挑着空桶走向百米外的公用水井。每一步，冻硬的雪地都发出“嘎吱”声。身体因为长期酗酒而虚弱，但他强大的意志力支撑着。他一边走，一边飞快地思考。
现在是阳历一月，正是最冷的时候，也是山里动物最难觅食、最容易留下踪迹的时候。前世的他，是军区最顶尖的侦察兵，野外生存、追踪、潜伏、一击必杀是刻入骨髓的本能。虽然现在这具身体虚弱，但技术和经验还在。
他需要一把刀，不，最好是一把枪。但林场的民兵枪械管制严格，他一个“酒懵子”根本摸不到边。弓箭？制作需要时间，而且动静太大。陷阱是最稳妥的，但需要勘察地形和兽道。
还有，启动资金。至少需要一点盐，一点结实的绳子，或许还需要一点粮食作为进山的口粮。家里肯定没有了。怎么弄？
正想着，他已经到了井边。井口冒着白气，辘轳上缠着冰。他费力地打起两桶水，挑上肩。扁担压在他还有些发虚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回去的路上，他经过林场唯一的小供销社。门脸很小，窗户上蒙着厚厚的霜。他透过缝隙，看到货架上稀稀拉拉摆着些日用品，最显眼的位置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标价：每斤八毛三分，需要肉票。
文豪摸了摸空空的口袋，收回目光。
挑水回家，倒进水缸。王秀兰已经用最后一点苞米面搅了半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正小心翼翼往三个破口的粗瓷碗里盛。看到文豪回来，她连忙把其中一碗看起来稠一点的推过来：“豪子，快，趁热喝点。”
文大山已经上了炕，盖着那床破被，背对着外面，咳嗽声轻了些，但肩膀还在微微耸动。
文豪没接那碗糊糊，目光在屋里搜寻。最后，他走到炕梢，对那个依旧背对着他、蜷缩成一团的身影轻声说：“凤韵，起来吃点东西。”
那身影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没有动。
文豪的心又是一紧。他知道，江凤韵不是睡着了，她只是不想面对他，面对这个令人绝望的现实。前世，他们之间到最后，连一句话都没有了。
他没有再催促，只是把母亲递过来的那碗糊糊，轻轻放在了炕沿，离江凤韵最近的地方。
然后，他走到红漆木箱前，打开。里面是几件破旧衣服，最底下，压着一个军绿色的挎包，上面还印着模糊的“为人民服务”字样。这是前身从部队带回来的唯一像样的东西。
文豪拿出挎包，打开。里面空荡荡，只有角落躺着一个扁平的铁盒子。他打开铁盒，里面是几枚闪亮的军功章，还有一个红色的复员军人证。证件的塑料封皮下，夹着一张照片，是前身刚入伍时拍的，年轻，精神，眼里有光。
文豪拿起那枚三等功奖章，冰凉的触感让他更加清醒。前身也是在部队立过功的，是在一次训练事故中为救战友伤了腰椎，才不得不复员。他不是天生的废物，只是被挫折打垮了。
他把奖章紧紧攥在手心。现在，他就是文豪。这个家的儿子，丈夫。他必须站起来。
喝了那碗清汤寡水的糊糊，文豪感觉身上恢复了一点力气。他起身，对忐忑不安的母亲说：“妈，我出去一趟。放心，不喝酒。”
王秀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担忧。
文豪背上那个军挎包，推门再次走入风雪中。
他凭着记忆，走向林场边缘一户人家。那是他从前在部队时关系还不错的战友孙福贵家，孙福贵比他早一年复员，现在在林场拖拉机站工作，为人实在。
敲开门，孙福贵看到是他，愣了一下，脸上神色复杂：“文豪？你……你好点没？”
“福贵，有事求你。”文豪开门见山，没有寒暄，“借我点盐，再借我两根最结实的麻绳，最好再有点废铁丝。过两天还你双倍。”
孙福贵看着他清明坚定的眼神，和以往那醉眼朦胧的样子判若两人，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成。你等着。”他转身回屋，不一会儿拿出来一个小纸包的盐（约莫二三两），两圈粗麻绳，还有一小卷细铁丝。“盐我家也不多，这点你先拿着。绳子铁丝你用着。”
文豪接过，郑重道：“谢了，兄弟。情分我记着。”
孙福贵摆摆手，压低声音：“文豪，你真要改好了？你爸你妈……还有凤韵妹子，不容易。”
文豪重重拍了拍他肩膀，没说话，转身离开。
有了盐和绳索，工具解决了一半。他还需要一件趁手的武器。枪不可能，刀……家里只有一把锈迹斑斑的菜刀和一把砍柴的斧头，都不适合隐蔽狩猎。
他走向林场的废料堆，那里堆着些伐木剩下的树头木脑和废弃零件。他仔细翻找，终于找到一根约一米长的直溜硬木棍，又捡到几片断裂的锯条。
回到家，父母看他拿着这些东西，更加疑惑，但没敢多问。江凤韵依旧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那碗糊糊放在原地，凉透了，一动未动。
文豪坐在外屋冰冷的灶台边，就着昏暗的光线，开始用斧头削尖木棍的一端，然后用捡来的破布条，将锋利的锯条碎片紧紧绑在棍子尖端，做成了一柄简陋但致命的矛枪。他的手很稳，动作利落，带着一种久违的、属于军人的专注。
夜幕降临，林场里零星亮起灯火。家里点了煤油灯，火苗如豆。文大山喝了点热水，咳嗽稍歇，沉沉睡去。王秀兰在灯下缝补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袜子。
文豪将自制的矛枪、绳索、盐、一小块母亲硬塞给他的冻土豆（全家最后的存粮），还有那个装着他前世荣耀的铁盒，仔细收进军挎包。
他躺在炕上，听着耳边父亲粗重的呼吸和母亲压抑的叹息，隔着冰冷的被褥，他能感受到另一侧那个身影细微的颤抖。
明天，天一亮，他就进山。
老黑山，将是他重生后第一个战场。
他必须带着猎物回来。不仅仅是食物，更是这个家庭活下去的希望，是他挽回一切的开始。
窗外，北风呼啸，卷起雪沫，重重抽打在塑料布上，仿佛预示着前路的艰险。
黑暗中，文豪握紧了那枚冰凉的军功章。山里有狼，有野猪，有熊瞎子，还有莫测的天气和复杂的地形。这具虚弱的身体，简陋的工具，他真的能在那片冰封的死亡之地，搏出一线生机吗？而就算他成功带回猎物，这个已经对他彻底绝望的家，又会相信他、接纳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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