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樱花树下的偷拍者周亦扬第一次注意到那个女孩,
是在大一下学期开学第二周的星期三下午。彼时他刚结束建筑系长达三小时的专业课,
怀里抱着卷成筒状的厚重图纸,步履匆匆地穿过校园中央的樱花大道。
三月的风带着草木的湿润气息掠过,淡粉色的樱花瓣便如细雪般簌簌飘落,
沾在他的肩头与图纸边缘1就在那片流动的粉色雾霭中,他看见了她。
女孩独自坐在那棵据说已有百年树龄的老樱花树下,膝上摊着一本封面磨损的厚书。
她穿一件洗得柔软的白色毛衣,搭配一条浅蓝色牛仔裤,乌黑的头发松松地扎成低马尾,
几缕碎发被风拂到脸颊旁,随着呼吸轻轻颤动。阳光穿过交错的花枝,
在她白皙的皮肤上投下斑驳跳跃的光影,连她微蹙的眉峰、专注垂落的眼睫,
都裹着一层温柔的光晕。不知为何,周亦扬的脚步骤然停住,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
是下意识地从背包里掏出速写本——这是建筑系学生深入骨髓的职业习惯——指尖握着铅笔,
快速勾勒起眼前的画面。
女孩微垂的脖颈线条、樱花树粗糙的枝干纹理、光影在书页上的明暗交界,
还有她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专注神情,都被他精准地捕捉在纸上。最后一笔落下时,
女孩忽然抬起头,清澈的目光穿过飘飞的花瓣,直直地撞进了他的视线里。
周亦扬的心脏莫名漏跳了一拍,握着速写本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仓促地合上本子,
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发烫。擦肩而过的瞬间,
一股淡淡的、似有若无的茉莉花香萦绕鼻尖,像春天最轻柔的呢喃,在他心里漾开圈圈涟漪。
那天晚上,周亦扬在宿舍的书桌前,对着那张速写看了很久。室友陈浩凑过来,
吹了声响亮的口哨:“哟,我们周大才子这是思春了?这姑娘是谁啊,能让你这么宝贝?
”“不知道。”周亦扬实话实说,目光仍停留在画纸上。“不知道你还画人家?
”陈浩伸手抢过速写本,翻看着啧啧称赞。“不过说真的,这神态抓得也太准了……诶,
等等,这不是中文系的林初夏吗?”周亦扬猛地转过头,
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你认识?”“不算熟,但肯定知道啊。”陈浩回忆道,
“她是文学社的,上学期期末全校征文比赛,她那篇《时光煮雨》拿了一等奖,
当时校长还特意夸了呢。”“不过听说性格挺内向的,平时不怎么参加集体活动,
总一个人泡在图书馆或者樱花树下看书。”“怎么?我们周大建筑师对人家有意思?
”周亦扬没有回答,只是小心翼翼地从陈浩手里拿回速写本,轻轻撕下那页画,
仔细抚平褶皱后,夹进了自己常看的《建筑空间组合论》里,
仿佛那是一份需要妥帖珍藏的秘密。二、图书馆的偶遇从那天起,
周亦扬开始有意无意地“偶遇”林初夏。他渐渐摸清了她的作息:每周二、四下午三点,
她总会准时出现在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永远摆着那本厚厚的《中国古典文学史》,
偶尔会换几本诗集。她喜欢坐在阳光刚好能照到半个桌面的地方,
看书时会不自觉地用手指卷着耳边的发梢,遇到喜欢的句子,便会拿出笔记本认真摘抄,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声音轻得像蝴蝶振翅。周三下午没课,周亦扬提前半小时就去了图书馆,
选了个能斜斜看到她座位的对角线位置坐下他假装翻看专业书,
视线却忍不住一次次飘向那个空着的座位。两点十分,林初夏准时出现在图书馆门口,
背着一个浅灰色的帆布包,步伐轻快地走向三楼。她今天穿了件浅绿色的毛衣,
衬得皮肤愈发白皙透亮,像初春刚抽芽的嫩叶。放下书包、取出书本和笔记本后,
她却突然皱起了眉头,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手指急促地摸索着,
脸上渐渐浮现出焦急的神色。周亦扬看着她越来越紧绷的侧脸,犹豫了片刻,
从自己的笔袋里拿出一支备用的钢笔——那是他特意挑选的细笔尖款式,
想着或许适合女生使用——起身朝她走了过去。“需要笔吗?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平和,掩去心底的紧张。林初夏抬起头,
看到他时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随即又恢复了平静——周亦扬确定,她在那一瞬间就认出了自己,
那个在樱花树下偷偷画她的男生。“谢谢……”她接过笔,声音轻柔得像羽毛,
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我好像把笔落在宿舍了,翻了半天都没找到。”“不客气。
”周亦扬站在桌旁,指尖微微发痒,“我见过你,在樱花树下。
”林初夏的脸颊泛起一层淡淡的红晕,她轻轻点了点头:“我也记得你,你在画我。
”“抱歉,没经过你同意就擅自画你。”周亦扬的语气带着诚恳的歉意,
“只是那个画面……实在太美了,忍不住就想记录下来。我是建筑系大一的周亦扬。
”“中文系大一的林初夏。”她低下头,目光落在桌上的书本上,沉默了几秒后,
忽然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好奇,“那幅画……能给我看看吗?
”这下轮到周亦扬惊讶了。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提出要看那幅速写,愣了愣才反应过来,
连忙从包里拿出速写本,翻到最新的那一页——回到宿舍后,他又花了两个晚上,
给那幅画添了更多细节,补全了樱花飘落的动态,也加深了光影的层次。林初夏接过速写本,
低头认真地看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了很久,
久到周亦扬开始有些不安,担心她会不喜欢,甚至觉得被冒犯。就在这时,她轻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赞叹:“画得真好。我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自己。”“如果你喜欢,
我可以把它送给你。”周亦扬脱口而出。林初夏却轻轻摇了摇头,把速写本递还给她,
眼神里带着认真:“这是你的作品,里面有你的心意,应该由你自己保存。”她顿了顿,
手指轻轻摩挲着笔杆,像是鼓足了勇气一般。“不过……如果你不介意的话,
能不能教我画画?我一直很想学,但总觉得自己没什么天赋,画得不好。
”周亦扬看着她眼里闪烁的期待,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响起,他几乎没有犹豫,
便说出了那句话:“当然可以。”第三章 靠近与疏远就这样,
他们开始了每周一次的“绘画课”。周亦扬发现,林初夏确实没什么绘画天赋,
画出来的线条总是歪歪扭扭,明暗关系也常常混淆,但她学得格外认真。每次上课前,
她都会提前预习基础的绘画知识,上课时会拿着笔记本仔细记录他说的每一个要点,
画坏了也不气馁,只是默默擦掉重新再来。更多的时候,
他们的“绘画课”其实更像是聊天时光。他们会聊各自喜欢的书,
周亦扬给她讲建筑设计里的空间美学,
林初夏则给他分享诗词里的意境与情怀;他们会聊对未来的迷茫,
周亦扬说自己有时候会怀疑,学建筑到底是因为喜欢,还是因为父母的期望;林初夏则说,
她希望未来能有一间自己的小书房,装满喜欢的书,安安静静地度过每一天。
他们还会聊小时候的糗事,周亦扬说自己小时候偷偷把父亲的设计图涂得乱七八糟,
被骂了整整一个星期;林初夏则笑着说,自己小学时因为作文写得好,
被老师当成范文在全校朗读,结果紧张得哭了出来。林初夏告诉周亦扬,
她来自南方一个多雨的小城,父亲在她很小的时候就因病去世了,母亲是一名小学老师,
独自把她拉扯长大。“我小时候很内向,没什么朋友,”她轻声说,“是书陪我长大的,
在书里,我可以体验无数种人生,而现实只有一种。”周亦扬则对她坦白,
自己的父母都是业内知名的建筑师,从小就对他寄予厚望,希望他能子承父业,
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师。“有时候我觉得自己不是在为自己而活,
而是在完成一个早就被写好的剧本,”他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我其实挺喜欢摄影的,喜欢记录生活里的小细节,但我爸妈总说那是不务正业。
”三个月后的一个周五傍晚,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
周亦扬带着林初夏来到校园西侧的老槐树下,教她画树的枝干。老槐树的枝叶繁茂,
夕阳穿过层层叠叠的叶片,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几乎重叠在一起。“亦扬,
”林初夏突然停下手里的笔,轻声问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周亦扬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线条。他转过头,
看着林初夏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她的睫毛上仿佛沾着细碎的光,心跳忽然变得格外剧烈。
“因为我喜欢你。”他说,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像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林初夏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她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地上交错的影子上,沉默了许久。
就在周亦扬以为她会拒绝,心底渐渐泛起失落时,她忽然轻声开口,
声音里带着一丝羞涩与笃定:“我也喜欢你。从在樱花树下,你慌张地合上速写本的那一刻,
就喜欢了。”那个傍晚,晚风温柔,槐树叶沙沙作响。他们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
有了第一个吻,青涩而小心翼翼,带着少年少女独有的纯粹与热烈,老槐树的枝叶轻轻摇曳,
见证了这段悄然萌发的爱恋。接下来的半年,是周亦扬大学时代最快乐的时光。
他们像所有校园情侣一样,一起上课,一起泡图书馆,一起在食堂分享一份麻辣香锅,
一起在夜晚的操场散步谈心。周亦扬会在林初夏熬夜写论文时,
悄悄打包一份热乎的宵夜送到她的宿舍楼下;林初夏会在他赶设计图到深夜时,
安静地陪在工作室里看书,不打扰他,只是偶尔递上一杯温热水。
亦扬开始用相机记录下他们相处的点点滴滴——林初夏在图书馆看书时不小心打瞌睡的样子,
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她吃到太辣的辣子鸡时,
皱起鼻子、吐着舌头的可爱模样;她第一次尝试给他织围巾时,手指笨拙地缠着毛线,
脸上满是懊恼;他们一起在樱花树下散步,花瓣落在她发间,
她笑得眉眼弯弯……他把这些照片一张张洗出来,精心贴满了一整本浅蓝色的相册,
在每张照片下面,都认真地写上日期和简短的注记。“我要记录下关于你的一切,
”他抱着相册,眼神认真地对林初夏说,“等我们老了,头发都白了,
就可以一起翻看这些照片,回忆现在的日子。”林初夏总是笑着说他幼稚,
眼角却带着藏不住的温柔。她把那本相册小心翼翼地收在书桌的抽屉里,每次翻看时,
都会轻轻抚摸照片上的人影,仿佛在触碰最珍贵的宝藏。四、裂缝大二下学期,
周亦扬的母亲来学校看他。周母是那种典型的女强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职业套装,妆容精致,
说话做事雷厉风行,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场。
她特意请周亦扬和林初夏在学校附近最好的西餐厅吃饭,席间,
她看似随意地问起了林初夏的家庭背景、未来规划,甚至细致到她母亲的工作、身体状况,
以及她每个月的生活费。“初夏的妈妈是小学老师?”周母端起高脚杯,轻轻抿了一口红酒,
脸上带着礼貌的微笑,但笑意却没有到达眼底,“那倒是挺稳定的职业。”她顿了顿,
目光转向周亦扬,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亦扬毕业后会去美国深造,
这是他父亲早就规划好的路线,那边的学校和导师都已经联系得差不多了。
不知道初夏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林初夏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她低下头,
声音有些干涩:“我……还没想那么远,可能会先考研,或者回老家找一份稳定的工作。
”“女孩子是该早点规划未来的。”周母优雅地切着牛排,语气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亦扬的未来会很忙碌,他要接手事务所的项目,要在行业里站稳脚跟,
需要的是一个能在事业上帮助他、至少不会拖累他的伴侣。你说呢,初夏?
”那顿饭的后半段,林初夏几乎没再说话,只是机械地吃着盘子里的食物,味同嚼蜡。
周亦扬几次想打断母亲的话,都被林初夏用眼神制止了。送走母亲后,
周亦扬紧紧拉着林初夏的手,语气里满是歉意:“初夏,对不起,我妈她说话就是那样,
总是喜欢替我安排一切,你别往心里去。”“我的未来我自己能决定,
我想去哪里、和谁在一起,都由我说了算,跟她没关系。”林初夏勉强挤出一个微笑,
轻轻摇了摇头:“我知道,你别担心。”但她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周母的话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了她的心里,让她不得不开始正视他们之间存在的差距。
她来自普通的单亲家庭,未来只想过安稳平淡的生活;而周亦扬,
有着优渥的家境和光明的前途,他的世界是她从未触及过的广阔天地。裂缝一旦出现,
就会在不知不觉中被时间和现实慢慢扩大。周亦扬开始变得越来越忙,
他加入了建筑系的国际竞赛小组,每天都泡在工作室里,熬夜做模型、画图纸、修改方案,
常常连吃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林初夏也忙着准备文学专业的核心论文,
同时还要兼顾实习单位的工作,每天奔波于学校和公司之间。他们见面的时间越来越少,
从以前的每天见面,变成了一周见一次,甚至有时候两三周都见不上一面。
偶尔能凑出时间在一起,也常常是相对无言,各自低头看着手机,
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说的尴尬。六月初的一个晚上,已经快十一点了,
林初夏特意炖了周亦扬喜欢喝的排骨汤,装进保温桶里,打车来到他的工作室。
推开工作室的门,暖气混合着模型材料的味道扑面而来,
她看见周亦扬和一个女生并肩站在模型桌前,女生正指着模型的某个部分说着什么,
语气热切,周亦扬频频点头,脸上带着专注的神情。那个女生林初夏认识,叫苏蔓,
是建筑系的系花,不仅长得漂亮,专业能力也十分出色,更重要的是,
她的父亲是业内知名的建筑师,也是周亦扬所在竞赛小组的指导老师。看见林初夏进来,
苏蔓立刻露出了热情的笑容,主动打招呼:“初夏来啦?这么晚了还过来探望亦扬,真体贴。
我们正讨论竞赛方案呢,亦扬这次的想法特别棒,很有创新性,说不定能拿大奖呢。
”“我给你带了点宵夜。”林初夏把保温桶轻轻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声音有些低沉。“谢谢,
你先放着吧,我忙完这点就吃。”周亦扬头也没抬,继续和苏蔓讨论着模型的结构问题,
手指在模型上轻轻比划着,神情专注而投入。林初夏站在原地,看着他们默契配合的样子,
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局外人,闯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世界。她没有再多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