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那是一个色调诡异的傍晚,天空像是被泼了一层褪色的橘皮汁,
又像是谁把一整瓶过期的橙子果酱涂抹在了穹顶之上。空气里弥漫着一种黏稠的静谧,
不是安宁,而是某种事物屏住呼吸、等待发作前的死寂。我像往常一样,
拖着被办公室吸干了灵魂的躯壳,走向那个被称为“家”的水泥盒子。
在身后的影子被夕阳拉得细长,扭曲得不像人类该有的形状,
倒像一滩被随意泼洒的、边缘模糊的墨迹,紧紧黏着我的脚跟,
却又在某个瞬间仿佛要挣脱出去,拥有自己的生命。这条回家的路,我闭着眼睛也能走完。
第一千二百三十七步右转,避开第三块松动的地砖,
闻着老王快餐店飘出的永远一样的油腥味,再走四百五十八步,
就能看到小区那扇锈迹斑斑、永远只开一半的铁门。这就像是一种被精密编程后的麻木。
可是今天,似乎.....有些不同。但我说不上来,就像一幅看惯了的画,
某个角落的色彩被偷偷调暗了一度。“也许是光线吧。”我想,傍晚的光线总是最会骗人的。
就在距离门口还有十几步——准确地说,是十三步——的地方,一个橘色的影子,
不知从哪个视觉的盲区、哪个意识的缝隙里钻了出来。没有声音,没有预警,
就像电影里一个生硬的剪辑点。这是一只橘猫,它胖乎乎的,
毛色在残阳下泛着一种过于饱和的、近乎虚假的光泽,仿佛不是天生的毛发,
而是用最廉价的化纤布料精心缝制而成的玩偶。它径直蹭上我的裤脚,动作流畅得不像偶遇,
更像一场预演过无数次的登台。我停下脚步。它仰面倒下,露出柔软得不可思议的肚皮,
喉咙里立刻发出满足的呼噜声。但那声音……不对劲。不是猫咪那种轻柔的、断续的咕噜,
而是一台运转不良的老旧发动机,带着痰音和金属摩擦的嘶哑,
持续不断地从它那小小的身躯里轰鸣出来。这声音在黏稠的寂静里显得格外突兀,
甚至有些……刺耳。鬼使神差地,我蹲下了身。手指,不受控制地,伸向了那团橘色的温暖。
触感很好。好得有些过分,有些……不真实。
仿佛在抚摸一团被阳光烘烤过的、有生命的云朵,绵密、蓬松、温暖得恰到好处,
每一根绒毛都似乎经过精心设计,以最大程度地取悦人类的触觉神经。
当我习惯性地去揉搓它的头顶,试图找到那对可爱的、软骨构成的小耳朵时,
指尖传来的骨骼轮廓似乎比寻常猫咪要宽阔一些,颅骨的弧度也略显……平坦。但我没多想。
傍晚的光线总是欺骗眼睛,触觉也可能在疲惫下产生误差。我这样告诉自己,
继续着这令人放松的、近乎催眠的抚摸。
我的手掌顺着它温顺的脖颈滑向那片毫无防备的、随着呼噜声轻轻起伏的腹部。温暖,柔软,
令人沉迷。就像陷入一个甜蜜的、毛茸茸的陷阱。我的指尖无意识地画着圈,
感受着那生命的热度。然后,它们停了下来。不是平滑的弧线。我的指尖,清晰地,
触碰到了……凸起。不是一块,也不是偶然的肿块,是……对称的。一下,两下,
三下……在腹部本该平坦的区域,左边,有三处间隔均匀、正在轻微起伏的凸起。
我的手指僵硬地移向右边。一下,两下,三下……同样的三处。我的大脑,
像一台老旧的、塞满了雪花噪点信号的电视机,被人猛地拔掉了插头。“嗡”的一声,
所有思绪、所有逻辑、所有名为“日常”的滤镜,瞬间熄灭,只剩下一片空白的死寂。
这猫……怎么长着六条腿?第二章:空白只持续了也许百分之一秒,
随即被一股冰凉的、从尾椎骨瞬间窜上天灵盖的寒意取代。那不是面对猛兽的恐惧,
而是一种更根本的、认知框架被强行撬动的眩晕。我像生锈的机器人,关节发出咯咯的声响,
猛地抬起头。视线,恰好撞进那双猫眼里。暮色中,
它的瞳孔不再是猫咪特有的、适应光线的竖线,而是扩张成两个完整的、漆黑的圆。
没有反光,没有情绪,就像两个通往虚无的洞口。它就那样静静地盯着我,一眨不眨,然后,
它嘴角的胡须,那些细长的、敏感的触须,开始微妙地向上牵扯,带动着周围的皮毛,
形成一个清晰的褶皱。它在笑。那不是猫科动物打哈欠或示威时咧开嘴的表情。
那是一个清晰无误的、属于人类的微笑,嘴角上扬的弧度标准得近乎刻板,
粉色的牙龈和过于整齐的细小牙齿暴露在渐暗的天光下。笑容里没有捕食者的恶意,
没有戏谑,甚至没有情感。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纯粹的荒诞。
仿佛它刚刚向我展示了一个宇宙级的笑话,而我正是那个笑点本身。“咔哒。
”我仿佛听见了自己理智最后一根弦绷断的声音。
我像一根被压缩到极致、然后骤然释放的弹簧,从蹲姿猛地弹起,转身,
迈腿——所有动作在肾上腺素狂暴的冲刷下连成一气。跑!远离这里!
远离这个正在用微笑瓦解现实规则的怪物!耳后立刻传来声音。
不是猫科动物捕猎时那种轻盈的、富有弹性的脚步声,
而是一种更加密集、更加轻快得不像话的“嗒嗒嗒嗒”,
像是许多只细小的、坚硬的脚在交替敲击水泥路面,节奏快得让人心慌,
违背了任何我对“猫”的认知。它太快了!快得不像在奔跑,
而像一团橘色的、被无形之手投掷出来的幻影,瞬间就卷到了我的脚边。
我只觉外套后摆一沉,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拽着我。踉跄中回头,它已经扑了上来,
六只爪子——是的,六只——像最精密的登山爪,牢牢钩住了我羽绒外套的纤维。那张笑脸,
此刻离我的脸只有不到十公分。我甚至能闻到它呼出的气息,
一股混合着阳光晒过的毛皮和某种难以形容的、甜腻的腐朽气味。
极致的恐惧有时会催生出荒谬的冷静。我的视线疯狂扫视路边,
寻找任何可以称之为“武器”的东西。垃圾,落叶,一个瘪掉的易拉罐……然后,
我看到了它——一只锈迹斑斑的铁盆,边缘扭曲,
盆底沾着几粒干涸发黑的饭粒和可疑的污渍,不知被谁遗弃在这里,与整洁的街道格格不入。
它躺在那儿,就像一个特意为这场荒诞剧准备的道具。没有时间思考,
我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一个侧步,弯腰,一把抓起那只冰冷沉重的铁盆。
触手的感觉是粗糙的锈蚀感和油腻。但那橘色的怪物正试图顺着我的外套往上爬,
六条腿协调得令人作呕。我深吸一口气——如果那还能算呼吸的话——用尽全身力气,
像小时候在田野里扣住一只叫个不停的田鼠。将铁盆口朝下,“哐当”一声巨响,
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那团蠕动的橘色之上!声音在寂静的傍晚传出老远,盆子扣住的瞬间,
里面传来一声闷闷的、类似“嚯?”的短促气音,随即安静了。成功了!?我心脏狂跳,
不敢松懈,立刻跳上盆底,双脚死死踩住,将全身重量压上去。我要困住它,
等待他人的救援或是帮助……等待什么?警察?路人?又有谁能理解一只会笑的六腿猫!?
盆底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冰冷,但这份安全感只维持了不到三秒。“砰!”一下沉重的撞击,
从盆底正中传来,震得我脚底发麻。那不是猫用爪子挠,或者用头撞的声音。
那更像……更像是一个体重不轻的人,在用肩膀或者额头,全力冲撞一扇薄铁门!“砰砰!
砰砰砰!”撞击接二连三,越来越重,越来越狂暴。铁盆在我脚下剧烈地颤抖、呻吟,
盆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凸起,形成一个可怕的弧度,锈屑簌簌落下。
那力量远超我的想象,远超任何生物学常识。这下面关着的,绝不是一只猫!是一个怪物!
一个穿着猫皮、正在用蛮力找乐子的怪物!恐惧再次攫住我,
但这一次混合了更多的难以置信和荒诞感。我踩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冷汗浸透了我的内衣,踩在盆底的双腿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我能听到自己牙齿咯咯打颤的声音,在一下又一下沉重的“砰砰”声中,显得格外微弱。
“砰——咔嚓!”一声格外沉闷的巨响,伴随着金属扭曲的刺耳噪音。盆底中央,
那个凸起到达了极限,铁皮不堪重负,裂开了一道细缝,紧接着,一股无法形容的巨力,
如同火山喷发,自下而上猛地爆发!我像一片羽毛般被掀飞出去,
后背重重撞在冰冷粗糙的墙面上,肺里的空气被挤得一干二净,眼前金星乱冒。
那只铁盆则像被炸开一样,翻滚着飞出去好几米,哐啷啷地响个不停。橘色的身影,
从盆下“流”了出来。是的,流。它的动作没有了之前的迅捷,
反而带着一种慵懒的、慢条斯理的舒展,仿佛刚刚只是打了个盹。它抖了抖身子,
蓬松的毛发上连一丝灰尘都没沾。然后,它转过头,再次看向瘫坐在墙根、动弹不得的我。
它又笑了。这次的笑容似乎更“生动”了一些,眼角甚至微微弯起,
形成一个更接近“愉悦”的表情。它迈步——六条腿交替前进,
步伐稳定而优雅——不紧不慢地向我走来。绝望像黑色的潮水淹没了我,
我手边没有任何东西了。难道要赤手空拳和这个怪物搏斗?别开玩笑了!它走到我面前,
停下。没有扑咬,没有攻击,它只是后腿中间那对?一蹬,再次轻盈地跃起,这一次,
它没有挂在我的后背,而是像一块巨大的、温暖的、毛茸茸的狗皮膏药,
精准地贴在了我的胸前。六条腿熟练地环绕,紧紧箍住我的躯干,甚至调整了一下姿势,
让那个长着多余肢体的腹部以一个舒适的姿态贴着我的身体。我甚至能感觉到那些小爪子,
隔着厚厚的毛衣,传来有节奏的、一下下的按压,就像……就像它在给我做按摩?
荒诞感达到了顶峰,甚至暂时压倒了恐惧,这算是什么!?捕猎?还是某种恶趣味的拥抱?
但那股甜腻的腐朽气味更浓了,近在咫尺的呼噜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响,更沉,
像一台破拖拉机在我胸口发动。极度的厌恶和生理性的反感瞬间冲垮了僵直。
我不知道哪来的力气,双手猛地抓住它环抱的前肢其中一对,
触手依旧是那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暖柔软。我用力往外掰,同时身体剧烈扭动。
它的爪子钩得很牢,但或许是我的动作太突然,或许它根本没打算真正禁锢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