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陈总监,裁员潮中里被裁员的。归途遭同乡背弃,暴雪中徒步翻山,丢了行囊,
失了体面。1车厢里燥热。我把头抵在发硬的玻璃上。哈气在窗上晕开,外面大雪纷飞。
后备箱里有个银色行李箱。为了填满那个箱子,我那点可怜的年终奖早就透支了。
两瓶给老陈撑面子的飞天茅台,一条给老妈的羊绒围巾,还有藏在最夹层的水晶相框,
里面是奶奶照片。那是奶奶走前,笑得最慈祥的一张。三年。我在S市活得像条抢食的野狗,
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赶上。这次回去,我只想把照片摆在她坟头,磕三个响头。工作裸辞了,
存款几乎不剩,家族群里的亲戚正磨好了刀子准备笑话我。无所谓了。只要拎着那箱子进村,
我就还是那个光鲜亮丽的“陈总监”。我爸妈的脊梁骨,就不会弯。“我说大总监。
”驾驶座上,刚子单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夹着半截红塔山。他从后视镜里瞟我,
眼神里带着嘲弄。“四千块可是亲情价,别摆着那张死人脸,好像老子坑了你。”我没接话,
只是把领口又拽紧了些。车轮碾压着雪地。前面是一片荒野。突然。刚子一脚急刹,
车头猛地一沉。安全带勒得我胸口发闷,差点吐出来。路边沟里,一辆人力三轮侧翻。
年货洒满一地。红纸包的酥糖、散落的瓜子、还有几张被雪水泡烂的大红福字,红得扎眼。
一个穿旧棉袄的大爷瘫在雪窝里,头发花白,正抱着腿哆嗦,想站,腿却软得像面条。
“晦气。”刚子啐了口浓痰,方向盘猛地左打,车轮几乎是擦着大爷的头皮碾过去。
我扫了一眼窗外。那个佝偻的背影。那一瞬间,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太像了。去年视频里,
老陈蹲在院子里修那辆破摩托,背影也是这么单薄,无助。“停车。”我嗓子发干,大叫。
刚子没理,油门反而踩更深。“我让你停车!”我也不知道哪来的邪火,一把抓住了手刹。
车身剧烈晃动,刚子骂骂咧咧地踩死刹车:“陈渡你有病是吧?大雪天的你装什么活菩萨?
”“这雪还得下,他会死。”我解开安全带,推门冲进风雪。冷。
我深一脚浅一脚跑到大爷身边,想把人架起来。地太滑。脚底一个趔趄,
整个人摔了个大跟头。啪。一声脆响,从手腕传来。
那串陪了我三年、盘得油光发亮的沉香手串,断了。十几颗木珠子崩开,蹦到积雪里,
瞬间没了踪影。我下意识去抓,手里什么也没攥住。那是奶奶留给我的念想。我慌了,
跪在地上乱摸。就在这时,身后传来发动机轰鸣。声音不对。我猛地回头。
刚子的车已经窜出去十几米,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我的银色行李箱还在那里面!“刚子!!
”我从地上弹起来,肺管子都要气爆了。“停车!我操你大爷!停车!!”“我的箱子!
照片还在里面!!”刚子从车窗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中指。他在笑。
车尾灯在风雪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白茫茫的尽头。我站在路中央,张着嘴。风灌进喉咙。
口袋震了一下。刚子发来一条信息。渡哥,那箱子就当抵车费了,谢了。
然后手机关机我死死盯着屏幕。直到手指冻僵,再也握不住手机。啪嗒。手机掉进雪里,
屏幕裂了一道纹。大爷也和找他的人朝着反方向走了,我拒绝他们邀请。无助看着。
慢慢跪了下来。开始用那双已经冻成青紫色的手,在雪地里疯狂地刨。箱子没了。茅台没了。
工作没了。体面没了。我连奶奶的遗照都守不住。我得找到那几颗珠子,不能连这个也丢了。
“在哪……到底在哪……”指甲盖血渗出来,还没流就被冻成了黑紫色的血痂。
我已经不知道疼。只是觉得可笑。陈渡啊陈渡,你在S市装了三年的人模狗样,穿西装,
喝咖啡,张口闭口底层逻辑。最后连几颗木头珠子都守不住。你就是个笑话。
眼泪抑制不住流下来。不知过了多久。两道惨白的强光刺破了风雪,将我照得睁不开眼。
轰隆隆——那是重型卡车的气刹声。巨大的轮胎在我面前停下。车窗降下来。
一张粗糙、黑红、满是胡茬的脸探了出来。王强。那个小学没毕业,
被村里面当反面教材教育了十年的“坏学生”。那个我曾经最看不起的开大车的。此刻,
他坐在高高的驾驶室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像条野狗一样趴在雪地里的我。
我下意识把满是泥泞的手缩进袖子。我想把头埋进雪里。太难看了。真的太难看了。
“陈大总监?”王强的声音又粗又哑。“咋混成这逼样了?”我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想反驳,想端起架子。可我说不出话。手里攥着那根断掉的绳子。王强没废话。缩回身子。
两秒后,一团军绿色的东西带着体温,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是一件油腻腻、却厚实无比的军大衣。紧接着,半个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馒头掉在我怀里。
“穿上。”声音从高处飘下来,硬邦邦的,不容置疑。“别死这儿,晦气。”“上来,
老子捎你回H县。”我抱着那半个馒头。热气透过掌心,温暖心口。那一刻。
S市的总监死了。陈渡活着。我把脸埋进馒头里,在满嘴的面粉香气里,嚎啕大哭。
2驾驶室离地两米。我是被王强薅着后脖领子拽上去的。车门轰然闭合。风雪被隔绝在外。
暖气太足,一股劣质烟草、红牛饮料和陈年汗臭味,猛地钻进鼻腔。以前闻到这味儿,
我会下意识屏气,再掏出酒精湿巾擦三遍座椅。现在,我张大嘴,贪婪地吸进肺里。
这是活人气。“给”王强甩过来一瓶水。刚才吃馒头嗓子干哑。太干。我猛灌两口。
胃里一阵痉挛,随后一股暖意。我这才看清这位老同学。那件黑毛衣起球了,眼袋发黑。
眼睛充满血丝。我抹掉嘴角的馒头渣。低头。身上这件军大衣油得发亮,
领口还有不知哪年的油渍。“谢了。”“谢个屁。”王强嗤笑,
斜眼瞥我:“陈大总监年薪百万,咋成这熊样。”我把刚子的事说了。“刚子那孙子。
”王强吐了口烟圈,声音随着车身震颤:“以前偷鸡摸狗,去了S市说是发财,
看来是把良心卖了换钱。狗改不了吃屎。他的车你也搭。”我扯动嘴角,脸上的冻伤生疼。
“没钱了。”身体缩进军大衣深处,我盯着前面的雨刮器:“全身上下,还剩一百八。
”王强抽烟的手顿在半空。他没再损我。半包皱巴巴的红塔山飞过来。“抽根。
这玩意儿劲大,管饱。”我哆嗦着点火。第一口就呛得剧烈咳嗽,鼻涕眼泪一齐涌出来。
真他妈辣。比中华难抽一百倍,但也真他妈带劲。重卡在高速上龟速挪动。
我摸出那个碎手机,按了半天,屏幕亮起。电量红格:6%。信号刚通,
家族群的消息就炸了。几十条红点。堂哥陈望发了一张图。背景是后山坟地。雪还没盖严实,
枯黄的草杆子在风里乱晃,看着就让人骨头发寒。坟头没碑,只有一块半截入土的青石。
配文是一行不冷不热的字:奶坟头的草都快把石头吃了。有些人啊,大城市混得再好,
连根都忘了。这叫什么?忘本。
底下是一串七大姑八大姨的附和:听说渡伢子都当总监了,怎么连个修坟钱都不出?
还得是建邦孝顺,年年去清理。三年不回,心早野了吧。我死死盯着那张照片。
那块青石是奶生前自己选的。她说不要碑,压得慌,要块石头压着,别让野狗刨了就行。
现在,我觉得自己就是那条野狗。我想解释。我想说我带了钱,带了茅台,
带了那张精修的水晶遗照。写了一句话:我在路上了,东西丢了……屏幕显示电量不足。
黑色的镜面映出我那张狼狈不堪脸。“忘本”。三年。我拿疫情当借口,拿KPI当挡箭牌。
其实我是怕。怕看见那座荒坟,怕承认那个最疼我的老太太成了一堆土,
怕在这个穷乡僻壤里,照出自己一事无成。我以为带着体面回来,就能堵住悠悠众口。
现在好了。照片没了,酒没了,连辩解的机会都没了。就剩这条烂命,和一身借来的军大衣。
“操!”王强突然一脚急刹。安全带勒得我肋骨剧痛。前方一片刺眼的红光,
无数尾灯连成一条一眼望不到头。“咋了?”王强降下车窗,风雪卷进来,也顾不上冷,
探头听了听,缩回来时脸色铁青。“前面隧道塌方,加上暴雪,封路了。
”他狠狠砸了一把方向盘:“妈的,堵死了。这雪没个一宿停不了,交警都上不来。
”我看了一眼窗外。这里是大凉山边界。离赵家铺子,直线距离不到十公里。这十公里,
隔着山,隔着雪。隔着生与死。如果不走,等路通了,年也过了。如果回去晚了,
堂哥那句“忘本”,就真成了钉在我脊梁骨上的耻辱柱。我受不了。“王强。
”我解开安全带:“这儿离家还有多远?”“翻过这道梁,顺着老国道走,十一二公里。
”王强愣住,“怎么,你要尿尿?”“我走回去。”我把手按在冰冷的车门把手上。
驾驶室突然寂静。三秒后。王强像看疯子一样瞪着我:“陈渡,你脑子让驴踢了?零下七度,
大暴雪!两边都是悬崖,你穿个单皮鞋走回去?没到家你就成冰棍了!”“我得回。
”“东西丢了,奶的照片也丢了。”我盯着王强的眼睛,
声音很轻:“我总得把我自己带回去。哪怕是爬,我也得爬到她坟前磕这三个头。”不然,
我这辈子都挺不直腰杆。王强盯着我看了半晌。动了动嘴唇,想骂娘,
最后化成一声沉重的叹息。他转身,在后座叮铃桄榔翻了一通。“接着!
”一双黑色的老棉鞋砸在我怀里。鞋底纳着千层底,帮子是灯芯绒的,土得掉渣,
上面还沾着泥点子。“备用的。”王强没好气道,“把你那破皮鞋扔了。
两千块钱的意大利货走不了咱这烂路。还有这个。”他又扔过来一个小手电,铁壳的,
沉甸甸。“顺着路边的电线杆子走,别走野地。有狼没有不知道,野狗肯定有。
”我迅速脱掉那双在S市CBD踩得噔噔响的皮鞋。脚伸进这双带着体温的千层底。厚实,
粗糙,暖和。脚趾回暖的那一刻,那个飘在半空中的“陈总监”死了。活下来的,
是H县赵家铺子的陈渡。“谢了。”我推开车门,风雪瞬间灌满衣领。“陈渡。
”身后传来喊声。我回头。王强弹了弹烟灰,那张粗糙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眼神却很深:“到了家,替我给你奶磕个头。小时候……我也偷过她的红薯,她没打我,
还塞给我一把糖。”我喉咙发紧,重重点头。跳下车。脚踩进雪里,没了脚踝。
周围全是熄火的车阵,风声,呜呜咽咽,手电筒那束昏黄的光,在漫天飞雪里摇摇晃晃,
指向前方的虚无。我裹紧军大衣,低着头,迎着风,一步一步往前挪。一步。两步。
皮肉很快被冻透,骨头缝里都在冒寒气。走到差不多三公里,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只是机械地提起来,扔出去。差不多八九公里时,意识开始断片。前面的雪雾里,
好像有个佝偻的人影,提着一盏红灯笼晃来晃去。“渡伢子,慢点走,别摔着。
”我伸手去抓。一把空雪。只有路边被雪压弯的枯树枝,张牙舞爪地抽打着我的脸。
脚下一滑。千层底踩到了暗冰。平衡瞬间崩塌,我整个人顺着陡峭的路基滚了下去。
天旋地转。枯枝抽打在脸上,火辣辣地疼。“砰!”身体重重撞在一棵老松树上。
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我趴在雪窝子里,半天喘不上气。手电筒不知甩哪去了,四周雪茫茫。
那种诡异的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要不就睡会儿吧。好困,就睡一会。
就在眼皮即将合上的瞬间。“嚓——”一声脆响。紧接着是金属刮擦柏油路面的声音。
“刺啦——刺啦——”那是铁锹铲雪的声音。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又一下。
在这荒山野岭,这声音无比响亮。谁?这么大雪,谁会在这种只有鬼影的半山腰铲雪?
我挣扎着撑起上半身,透过乱草丛生的缝隙往上看。风雪尽头,
一个模糊的光点正在缓慢移动。一盏老式煤油马灯,挂在一根横伸出来的枯树枝上。光影下,
有个人影。背很驼,穿着厚重的旧棉袄,动作笨拙而固执。他每走一步,就弯下腰,
用铁锹狠狠把路面的积雪铲开,露出一块黑色的柏油路面。然后把马灯往前挪一米。再铲。
“咳咳……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传来,那人影晃了晃。但他撑着铁锹把手,
喘了几口粗气,又倔强地举起了铁锹。那个身影。那个咳嗽声。脑子里“嗡”的一声巨响。
3嚓——嚓——铁器刮过冻硬的冰面。这声音在寂静雪夜里,极刺耳。一下。一下。
很有节奏。我趴在雪窝子里,眼睫毛上结满了冰碴。视线尽头,有一盏昏黄的马灯。
灯影晃动。映出一个佝偻的影子。那人每走一步,就要弯腰,狠狠把积雪铲开,
露出一块黑色的路面。然后再往前挪一步。这是愚公移山。他在给谁开路?
“咳咳咳……”剧烈的咳嗽声传来,那影子晃了晃。但这咳嗽声太熟了。我想喊。
嘴唇冻粘在一起,扯不开。“……爸。”声音小得连我自己都听不清。但那个影子停了。
那是一种野兽般的警觉。这是他在部队里练出来的本能。他猛地转过身,马灯高高举起。
那张脸露了出来。眉毛、胡茬全白了,脸上的褶子里嵌着黑灰。陈建国。那个退伍三十年,
还坚持把衬衫扎进裤腰带的男人。此刻,他却像个逃荒的老汉。“谁?”声音沙哑,
却带着股子杀气。我只能拼命眨眼,想从雪地里把头抬起来。没力气。
但我那件军大衣太显眼了。陈建国愣了一秒。咣当。铁锹砸在地上。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甚至在一块暗冰上摔了个狗吃屎,又手脚并用地爬起。
“渡伢子?!”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掐住我的肩膀。力道大得生疼。马灯凑近。光晕下,
我这副鬼样子无所遁形。满脸血污,裹着又脏又油的旧大衣,脚上是一双沾满烂泥的千层底。
没有西装。没有皮鞋。没有衣锦还乡。只有一个差点冻死在半道上,像乞丐一样的儿子。
我想躲。我想把头缩进领子里。真的太丢人了。“啪!”后脑勺挨了重重一巴掌。
“混账东西!”他吼道,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谁让你走这鬼路的?不要命了?
你爹死了还是没电话?啊?”“高速封了你不会等?还得老子大半夜出来给你铲道?
”骂着骂着。他的声音劈了叉。那双因为常年干活而浑浊的眼睛,眼白全是红血丝。
他没再给我开口的机会。一把扯开自己那件结着霜的大衣扣子。我不动。他直接上手,
蛮横地把我裹了进去。一股浓烈的旱烟味混着汗味,劈头盖脸地罩下来。
那是我这辈子闻过最安稳的味道。“腿废没?”他声音硬邦邦的,手却在捏我的膝盖。
我牙齿打架,哆嗦着摇头。他转身,半蹲。那个曾经宽阔的后背,如今看着有些单薄。
“上来。”“爸……我都二十九了……”“八十九你也是老子种!”他吼了一声,“上来!
”我咬牙,把一百多斤的身体,连同所有的耻辱,全压在那个后背上。陈建国闷哼一声。
那双有些罗圈的腿颤得厉害,却猛地发力,把我拔了起来。三十年前,
他这样背我去看镇上的社火。二十年前,他这样背发高烧的我跑十里山路。今天。
他背着一事无成的我,一步一步,往家的方向挪。雪还在下。马灯在我手里晃悠。
我把脸贴在他冒着热气的后颈上,眼泪止不住,把他领口洇湿了一片。“爸。”“闭嘴,
攒着劲儿。”“爸,我东西丢了。”我忍不住,声音都在抖,“给你的茅台,给妈的围巾,
都丢了……那是真的飞天茅台,很贵的。”陈建国没停步。“丢就丢了,那马尿我也喝不惯,
辣嗓子。”“奶的照片也没了。”我把头埋得更深,不敢看前面的路,
“还有手串……奶留给我的那串,断了,珠子找不着了。”脚下的咯吱声停了。我怕了。
我怕他骂我不孝,骂我没用,骂我连个死人的念想都守不住。过了几秒。
前面传来他粗重的喘息声。“照片没了,人还在。”他往上托了托我。
“你奶要是知道你为了捡那几个破木头珠子差点冻死,能在梦里拿拐杖抽死我。”“渡伢子,
记着。”“只要人回来,比啥都强。”我趴在他背上。这一路的委屈,S市老板的嘴脸,
刚子的嘲讽,还有那个把我压得喘不过气的“总监”虚名。在这一刻,全碎了。
去他妈的面子。去他妈的衣锦还乡。我就剩这一百多斤肉,只要老陈不嫌弃,
我就还是赵家铺子的人。不知走了多久。风雪里透出一团暖红色的光。那是火光。
透过我家打开院门,看到院子里烧着一堆巨大的柴火,把周围的雪都烤化了。
旁边站着个穿红棉袄的小老太太。踮着脚,手里拿着个铁勺子,正把一口大锅敲得当当响。
“建国——”那是妈。“接到了没——”陈建国没力气喊。他只能加快脚步,
胸腔里发出拉风箱的声音:“接到了!全须全尾!”妈扔了勺子就跑。冲到跟前,
借着火光看清我这副鬼样子,她脸上的笑瞬间僵住,接着就垮了。
“咋整成这样……这咋整成这样啊……”她想哭,又不敢大声哭,伸手想摸我的脸,
手心里全是老茧和油烟味。“手咋冻成猪蹄了?快!屋里炕烧得滚烫,姜汤我温了三遍了!
”她想扶我下来。陈建国侧身挡开。“别碰,冻透了不能马上见热,得缓缓。
”他把我放在火堆旁的干草垛上。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易碎的瓷器。放下我,
他一屁股瘫坐在雪地上,大口喘气,手抖得连烟袋锅子都装不稳。“秀英,
把你那炸藕合给这小子拿点,先垫垫。”“哎!哎!”妈抹了把眼泪,转身往屋里跑,
跑两步又折回来,把我那件破军大衣的领子紧了紧。“渡伢子,到家了。”她拍拍我的手背。
“到家了,没事了。”我看着那堆跳动的火。看着陈建国因为脱力而微微发抖的小腿。
看着妈跑进院子的背影。远处,不知谁家放了个二踢脚。
“崩——”巨响震得树枝上的雪簌簌落下。除夕的第一声炮。我活过来了。真的活过来了。
只是,看着妈那个忙碌的背影,我心里那块石头还没落地。我撒的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