府里传出喜讯,新夫人进门一年便怀了双胎,于是,那两个被视作眼中钉的孩子,
终于能回到我这个“弃妇”身边。我放下了茶馆里的抹布,顾不得擦去脸上的汗珠,
远远瞧见那两个孩子,像两根干枯的小柴火,立在寒风里。儿子不再是那个爱撒娇的稚童,
女儿也不再爱笑。他们说我贪图享乐抛弃子女,谁知我为了攒那几两赎身钱,
熬干了多少心血。这一路风霜,终究是换来了母子团圆。1那辆挂着将军府规制的马车,
停在破旧的茶馆门口时,溅起了一地泥水。我放下手里满是油腻的抹布,
胡乱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管家掀开帘子,一脸嫌恶地捂住口鼻。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像是两根被风一吹就会折断的枯柴。那是我的阿辰和念儿。我向前迈了一步,
喉咙像是被塞了铅块,发不出半点声音。一年前,沈淮为了迎娶那位京城第一才女林柔,
一纸休书将我扫地出门。他说我出身商贾,满身铜臭,配不上他将军的高位。
他说林柔温柔贤淑,定能待我的孩子如亲生。可现在,我的阿辰,曾经最爱干净的孩子,
衣袖上竟然补了两个歪歪扭扭的补丁。我的念儿,那个总爱赖在我怀里撒娇的小姑娘,
眼神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苏氏,夫人怀了双胎,府里腾不出人手照看这两个。
”管家从怀里掏出几两碎银子,随手扔在泥地里。“这是将军给的抚养费,以后这两个累赘,
就归你了。”碎银子在泥水里滚了几圈,最后停在我的鞋边。我没去看那银子,
我只想去抱抱我的孩子。可我刚伸出手,阿辰却猛地后退一步,拉着妹妹躲开了。
他看向我的眼神里,没有重逢的喜悦,只有刻骨铭心的恨意。“别碰我们,
你这个贪图享乐的坏女人。”阿辰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我愣在原地,
心口像是被生生挖去了一块。“阿辰,你说什么?我是娘亲啊。”我往前凑了凑,想解释,
想告诉他们这一年我过得有多苦。为了攒够赎买他们出来的钱,我天不亮就起来磨豆浆,
深夜还在给码头的苦力缝补。我这双手,曾经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
现在却布满了冻疮和裂口。“你不是我娘,林姨娘说了,你是因为嫌弃府里日子清苦,
跟人跑了。”念儿躲在哥哥身后,小声地抽泣着。“她说你为了那几两银子,
连我们的命都不要了。”我如遭雷击,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林柔,好一个温柔贤淑的林柔。
她不仅霸占了我的位置,还要在我的孩子心里种下恨的种子。管家冷笑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苏氏,人送到了,以后生死各安天命,别再想踏进将军府半步。”马车扬长而去,
留下漫天的尘土。我看着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两个孩子,眼泪终于夺眶而出。我想解释,
可阿辰拉着念儿,倔强地站在那里,连屋子都不肯进。“我们不进去,这里脏。
”阿辰看着我简陋的茶馆,眼神里的厌恶刺痛了我的眼。他不知道,这间他嫌弃的破屋子,
是我熬干了心血才盘下来的安身之所。2寒风刮得脸生疼,我顾不得擦眼泪,
想去拉念儿的手。她的手冰凉得像冰块,还没碰到,她就惊叫一声躲开了。“别碰我!
林姨娘说你身上有脏病!”念儿的声音尖锐,引得路过的食客纷纷侧目。
周围的指指点点像针一样扎在我背上。我僵在原地,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
放下也不是。林柔,她竟然连这种谎话都编得出来。为了让孩子们彻底恨我,
她真是不择手段。“阿辰,念儿,听娘解释,林姨娘说的话都是假的。”我放软了声音,
试图靠近他们。“她是为了把你们赶出来,才编出这些瞎话的。”阿辰冷笑一声,
那神态竟然像极了沈淮。“赶出来?林姨娘现在怀着弟弟,她是怕我们冲撞了小主子,
才求着父亲送我们来你这儿吃苦。”“她说你虽然自甘堕落,但好歹是生母,总能给口饭吃。
”我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来在他们眼里,林柔把他们扫地出门,反倒是成了一种恩赐。
而我这个拼了命想接他们回家的亲娘,却成了自甘堕落的罪人。“先进屋吧,外面冷。
”我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辩解。事实胜于雄辩,日子久了,他们总会明白。
我转身进了厨房,想给他们煮两碗热腾腾的面。茶馆里没什么好东西,
但我特意留了两只鸡蛋,本想留着自己补身体。面香很快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我端着碗走出来,看到阿辰正打量着我洗得发白的围裙。“吃吧,趁热。
”我把面推到他们面前。念儿咽了咽口水,显然是饿极了。她刚要伸手拿筷子,
阿辰却一把按住了她的手。“不许吃!谁知道这钱是怎么来的,脏!”他猛地推开碗,
面汤洒了一地,瓷碗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那两只我舍不得吃的鸡蛋,在泥地上滚了几圈,
沾满了灰尘。我看着地上的狼藉,一股火气从脚底直冲脑门。这一年来的委屈、辛劳、思念,
在这一刻彻底爆发。“脏?你觉得这钱脏?”我指着自己满是老茧的手,声音颤抖。
“我每天三更起,五更睡,洗了成千上万件衣服,磨破了十几双鞋。
”“我为了攒够那几两银子,连顿肉都舍不得吃。”“你们在将军府锦衣玉食的时候,
可曾想过我在这里过的是什么日子?”我一把拽过阿辰的领子,强迫他看着我的眼睛。
“林柔给你们穿补丁衣服的时候,你们觉得她温柔?”“她让你们在寒风里等我的时候,
你们觉得她贤淑?”“沈淮把你们像垃圾一样扔出来的时候,你们怎么不觉得他脏?
”阿辰被我吼得愣住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他毕竟才八岁,再怎么装成熟,也只是个孩子。
“你骗人……林姨娘说你是为了跟野男人好才走的……”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所有的防备在这一刻崩塌。念儿也跟着大哭起来,小小的身子缩在角落里发抖。我看着他们,
满腔的怒火瞬间化成了无尽的酸楚。我把他们搂进怀里,这次他们没有推开我。3这一夜,
孩子们哭累了,在我那张窄小的木床上睡着了。我坐在床边,借着微弱的烛火,
轻轻掀开他们的衣袖。当我看清阿辰胳膊上那些青紫的掐痕时,我的呼吸都停滞了。
不仅仅是阿辰,念儿的背上,竟然还有被针扎过的细小红点。林柔!我死死咬住嘴唇,
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这就是沈淮口中那个“待孩子如亲生”的温柔女人。
她一边在沈淮面前演着慈母戏码,一边在背地里这样折磨我的孩子。难怪阿辰变得这么偏激,
难怪念儿不敢让人碰。他们这一年,到底过的是什么人间地狱的日子?
我心疼得几乎要晕过去,恨不得现在就冲进将军府撕了那个贱人。可我不能。
我现在只是一个茶馆的粗使婆子,沈淮一根手指就能捏死我。我要忍,
我要把这些账一笔一笔攒着。第二天一早,我还没开门,茶馆外就传来一阵喧哗。“苏氏!
滚出来!”是将军府的家丁。我安抚好惊恐的孩子,拉开门闩。带头的是林柔身边的红人,
一个叫翠儿的丫头。她穿得比我这个正牌夫人当年还要体面,一脸傲慢地站在门口。“苏氏,
夫人说了,昨儿个管家走得急,忘了收回这两双鞋。”她指着阿辰和念儿脚上的靴子,
那虽然旧了,但确实是府里的东西。“夫人说,既然已经不是府里的人了,
这些金贵东西就不配穿了。”她身后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不由分说就往屋里闯。
阿辰护着妹妹往后躲,眼神里满是恐惧。“你们干什么!这是我娘家!”阿辰大喊着,
声音却在发抖。“哟,现在承认是娘了?”翠儿嗤笑一声,指挥婆子,“扒下来!
连那两件外裳也扒了,那是夫人赏的料子,不能便宜了外人。”两个婆子力气极大,
阿辰和念儿被拎小鸡一样拎起来。“住手!”我抄起门后的扫帚,
狠狠抽在其中一个婆子的手背上。“啪”的一声,那婆子惨叫着松了手。“苏氏,你敢打人?
这可是将军府的奴才!”翠儿尖叫着,指着我的鼻子骂。“将军府的奴才?”我冷笑一声,
步步紧逼。“沈淮休我的时候,说好了孩子的一应用度由他负责。”“现在林柔怀了孕,
就把孩子像垃圾一样扔出来,连双鞋都要抢回去?”“好啊,抢啊!让街坊邻居都看看,
这京城第一才女是怎么刻薄前房子女的!”我这一嗓子,立刻引来了不少清晨赶集的百姓。
众人围在门口,开始指指点点。“这不是沈将军的前妻吗?那两个孩子真可怜。”“啧啧,
连双旧鞋都不放过,这将军府也太小气了。”翠儿脸色涨红,她没想到一向软弱的我会反抗。
“你……你少胡说!是这两个小崽子偷了夫人的东西!”她心虚地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
“偷?”我从怀里掏出昨天管家扔下的那几两银子,狠狠砸在翠儿脸上。“这银子,
够买十双这样的鞋!”“拿着钱,滚回你的将军府告诉林柔。”“从今天起,
这两个孩子跟将军府再无瓜葛。”“她要是再敢伸手,我就抱着这两个孩子去敲登闻鼓,
看看皇上管不管这宠妾灭妻的烂账!”翠儿被银子砸得生疼,又被我的气势吓住,
带着人灰溜溜地跑了。我转过身,看到阿辰和念儿正呆呆地看着我。
那是他们第一次看到我发火,也是第一次看到我保护他们。4翠儿走后,
茶馆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阿辰低着头,脚趾不安地在破了洞的小布鞋里蜷缩着。
我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轻揉了揉他被打红的手腕。“疼吗?”我的声音很轻,怕吓着他。
阿辰摇了摇头,眼泪却大滴大滴地掉在地上。“娘……对不起。”他终于喊出了那声“娘”,
声音细如蚊蝇,却在我心头掀起了巨浪。我一把将他搂进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不怪你,
是娘没用,让你们受苦了。”念儿也凑过来,小手抓着我的衣角,抽抽噎噎。这一刻,
我才觉得,这一年的苦没白受。但我知道,这只是个开始。林柔那种心胸狭窄的人,
绝不会就此罢休。她之所以急着把孩子送回来,除了怕冲撞她的“双胎”,
恐怕还有别的阴谋。果然,没过几天,镇上的药铺就开始拒绝卖药给我。念儿受了惊吓,
夜里总是发烧说胡话。我跑遍了方圆十里的医馆,人家一听是我的名字,都连连摆手。
“苏夫人,不是我们不救,是将军府打了招呼,谁敢卖药给你,就是跟将军过不去。
”一个老郎中私下里叹着气告诉我。我站在医馆门口,只觉得浑身冰凉。沈淮,
你当真要绝了我们的活路?我回到茶馆,看着烧得满脸通红的念儿,心如刀割。“娘,
我是不是要死了?”念儿迷迷糊糊地拉着我的手,“死了是不是就能见到外公了?”我爹,
那个曾经疼爱他们的外公,在沈淮休我后不久就忧愤而死。“胡说,有娘在,谁也带不走你。
”我咬着牙,背起念儿就往京城方向走。镇上的医生不敢看,我就去京城找。京城那么大,
我就不信沈淮能一手遮天!阿辰执意要跟着,我牵着他,背着念儿,在风雪中走了整整一夜。
到了京城最大的医馆“回春堂”,我已经累得脱了形。可还没进门,
我就撞见了一辆华丽的马车。沈淮正小心翼翼地扶着林柔从车上下来。林柔穿着名贵的狐裘,
小腹微微隆起,脸上满是幸福的红晕。她一抬头,正好看到了狼狈不堪的我。“哟,
这不是苏姐姐吗?”林柔捂着嘴,惊呼一声,眼神里却全是得意。沈淮皱着眉看向我,
眼中闪过一抹厌恶。“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让你带孩子待在乡下吗?”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刺得我生疼。“念儿生病了,镇上的医生不肯治。”我强撑着身体,直视他的眼睛。“沈淮,
她是你的亲骨肉,你当真要见死不救?”沈淮看了一眼我背上昏迷不醒的念儿,
眼神动摇了一下。林柔却突然哎哟一声,扶着腰靠在沈淮怀里。“将军,
我肚子好疼……是不是这两个孩子冲撞了小主子?”沈淮的神情瞬间变得紧张,
那点怜悯立刻烟消云散。“苏氏,你少在这里装可怜。柔儿怀着身孕,受不得惊吓。
”“赶紧滚,别在这里触霉头。”他推了我一把,我体力不支,带着孩子重重摔在雪地里。
周围的人指指点点,林柔在沈淮怀里,露出了一个胜利者的微笑。5雪地很冷,
但我的心更冷。我看着沈淮护着林柔走进医馆,连头都没回一下。那一刻,
我对他最后的一丝念想也彻底断了。“娘,你没事吧?”阿辰爬起来,拼命想把我扶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