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六年,苏州城的雨总带着缠绵的湿意。沈清晏跪在顾家绣坊的楠木花架前,
指尖捻着三股孔雀蓝丝线,正试图将那抹天光般的色泽嵌入素缎。窗外的雨丝敲打着芭蕉叶,
与屋内“咔哒咔哒”的缂丝机声交织,像是时光流淌的节拍。“清晏,缂丝要‘通经断纬’,
不是蛮劲能成的。”顾婉卿的声音清润如浸过蜜的枇杷,她身着月白旗袍,
鬓边别着一支银质缂丝纹样簪子,缓步走到沈清晏身边。指尖轻点绸缎上歪斜的纹路,
“你看这孔雀羽,要顺着光线的方向走纬,每一根线都得藏着呼吸,不然绣出来就是死物。
”沈清晏跪在顾家绣坊的楠木花架前,指节因用力攥着缂丝刀而泛白,
下唇被牙齿咬得泛起淡淡的红痕,一丝咸涩的血腥味悄悄漫入舌尖,她却浑然不觉。
目光死死钉在素缎上那处歪斜的纹路,孔雀蓝的丝线像条脱缰的野马,
蛮横地越过既定的经纬,将原本该舒展的荷叶边缘搅得凌乱不堪,
与旁边顾婉卿示范的样稿形成刺眼的对比。那抹蓝,本该是雨打荷叶的清润,
此刻却显得格外扎眼,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她的心里。鼻尖陡然一酸,
眼眶瞬间被温热的水汽充盈,视线渐渐模糊。她慌忙垂下眼睫,试图掩饰眼底的泛红,
可那些不听话的湿气还是顺着眼角滑落,滴在素缎上,晕开一小片浅浅的水渍,
与那错乱的丝线纠缠在一起,更添了几分狼狈。她抬手用袖口胡乱擦了擦脸,
指尖触到的皮肤带着微凉的湿意,心里却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的,闷得发慌。
三个月前的场景又清晰地浮现在眼前。那天苏州城也是这样阴着天,
父亲将她的行李塞进马车,语气沉重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期盼:“清晏,
沈家这次是真的撑不下去了。顾家缂丝‘寸缂寸金’,是苏州城里独一份的绝技,
你只要能学到手,哪怕只是皮毛,咱们沈家的绸缎庄也能起死回生。
”父亲的鬓角已经染了霜白,往日里总是挺直的背脊也微微佝偻,那双曾叱咤绸缎行的手,
此刻紧紧攥着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嵌进肉里,眼里满是焦灼与哀求。
她记得自己当时是怎么点头的。看着父亲日渐憔悴的面容,
听着账房先生日复一日报来的亏空账目,感受着家里骤然冷清下来的氛围,她无法拒绝。
可她骨子里是向往自由的,打小就爱跟着哥哥们在苏州城里的巷弄里奔跑,看评弹、逛庙会,
哪里耐得住这绣坊里日复一日的枯坐?缂丝这门手艺,太磨人了。
要先花数月甚至数年挑花结本,在纸上画出密密麻麻的纹样;再通经断纬,
将数以万计的经线按照纹样固定在织机上;最后一针一线地缂织,
每一根纬线都要精准地嵌入对应的经线之间,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这三个月来,
她每天天不亮就被绣坊的伙计叫醒,坐在织机前一待就是一整天。
指尖被丝线磨出一层又一层薄茧,有时力道没掌握好,尖锐的丝线还会刺破皮肤,
渗出细密的血珠,疼得她倒吸冷气,却只能咬着牙继续。眼睛更是遭罪,
长时间盯着细密的经纬,酸涩得厉害,常常看东西都有些模糊。她不止一次地想过放弃,
想逃回沈家,哪怕跟着父亲一起面对破产的困境,也比在这里受这份煎熬好。
可每次念头升起,父亲的嘱托、家里的困境就会像两座大山压在她心头。她知道,
自己没有退路。沈家的希望全寄托在她身上,她若是半途而废,整个沈家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于是,她只能强压下心中的抵触与焦躁,逼着自己静下心来,一遍又一遍地练习。
可越是急于求成,就越是容易出错。就像这次,她想着快点完成这幅《荷塘清趣图》,
好向顾先生交差,却偏偏在最关键的荷叶纹样上出了岔子。清风吹过绣坊的窗棂,
带来庭院里芭蕉叶的清香,也吹动了案头摆放的顾婉卿的样稿。样稿上的荷叶脉络清晰,
丝线排布得疏密有致,每一笔都透着从容与耐心。沈清晏看着那幅样稿,
再看看自己绣坏的素缎,心里更不是滋味。她知道顾先生待她极好,从不疾言厉色,
总是耐心地手把手教她,可越是这样,她就越觉得愧疚。她恨自己的浮躁,恨自己的不争气,
更恨这门需要极致耐心、却偏偏与她天性相悖的技艺。眼眶又一次泛红,这一次,
她没有再掩饰。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素缎上,与之前的水渍融合在一起。她咬着下唇,
任由苦涩的泪水浸湿衣襟,心里满是迷茫与无助。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待多久,
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真的学会这门绝技,更不知道沈家的未来,是否真的能如父亲所愿,
因为这门手艺而重现生机。织机旁的铜铃被风吹得轻轻作响,像是在无声地叹息,
又像是在催促着她,继续这漫长而艰难的学艺之路。顾婉卿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
拿起桌上一方缂丝小品,那是一幅《寒江独钓图》,江面用留白技法,
渔翁的蓑衣却用了二十四种灰调丝线,层次分明得像是能摸到粗糙的纹理。“这门手艺,
传了三百年了。我祖母说,缂丝是‘织中之圣’,每一针都要对得起光阴。
”她将小品递到沈清晏手中,“你摸摸,这经纬里藏着的,是匠人的魂。
”沈清晏的指尖抚过绸缎,冰凉的丝线带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真的能感受到编织者的呼吸。
那一刻,她心里的浮躁忽然淡了些。往后的日子,沈清晏沉下心来,
跟着顾婉卿学挑花结本、通经断纬。天不亮就起身梳理丝线,夜里对着油灯练习缂织,
指尖被丝线磨出薄茧,眼睛常常红得像兔子。顾婉卿从不催促,只是在她倦怠时,
泡一壶雨前龙井,讲些缂丝界的掌故——比如明定陵出土的缂丝龙袍,
用了十万根金线;比如顾家先祖曾为慈禧织过《八仙庆寿图》,耗费三年光阴。
“缂丝这东西,急不得。”顾婉卿常说,“一根线错了,整幅都毁了。就像做人,一步踏错,
再难回头。”沈清晏渐渐懂了这话的深意。她开始在丝线中倾注情绪,绣《春山图》时,
用明快的粉绿;绣《秋江图》时,用沉郁的赭石。顾婉卿看着她的进步,
眼中露出欣慰的神色,将家传的缂丝刀送给了她——那是一把象牙柄的小弯刀,
刀刃锋利却温润,是顾家五代人的传家宝。变故发生在民国二十七年的深秋。日军逼近苏州,
城里人心惶惶。顾家绣坊的老主顾们纷纷逃难,订单骤减,连绣坊的伙计都走了大半。
沈清晏的父亲派人来接她,说要带她去重庆。“你走吧。
”顾婉卿将一幅未完成的《千里江山图》交给她,“这是我花了五年时间准备的,
如今怕是完不成了。你带着它,把顾家的手艺传下去。”她的眼中含着泪光,却语气坚定,
“缂丝是中华的根,不能断在我们这代。”沈清晏不肯走,她抱着顾婉卿的腿哭道:“先生,
我留下来陪你。我们一起把这幅图织完。”顾婉卿摇摇头,将缂丝刀塞进她手里:“傻孩子,
留在这里只能白白送命。你带着手艺走,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记住,无论时局多乱,
都要守着本心,就像缂丝,纵有千丝万缕,终要归于经纬。”离别那天,雨下得很大。
沈清晏背着《千里江山图》的底稿和丝线,在顾婉卿的目送下离开了苏州。她不知道,
这一别竟是永诀。后来她才得知,日军进城后,顾婉卿为了保护绣坊里的古旧织机,
被日军活活打死,顾家绣坊也被一把火烧成了灰烬。在重庆的日子格外艰难。
沈清晏跟着父亲做些小生意,却始终没放下缂丝。夜里,她就着煤油灯,
一点点织着那幅《千里江山图》。炮火声中,缂丝机的“咔哒”声成了她唯一的慰藉。
她常常想起顾婉卿的话,想起苏州的雨,想起绣坊里的芭蕉树。有一次,防空警报响起时,
她正在织图中最复杂的“江天楼阁”部分,炮火震得房屋摇晃,丝线断了好几根。
她跪在地上,一根一根地将丝线重新接好,手指被针扎得鲜血直流,却浑然不觉。她知道,
自己织的不仅是一幅图,更是对先生的承诺,对家国的期盼。抗战胜利后,
沈清晏回到了苏州。顾家绣坊的废墟上,只剩下几根焦黑的织机残骸。
她在废墟旁立了一块碑,上面刻着“顾婉卿先生之墓”,然后在废墟不远处,
重新开了一家小小的绣坊,取名“清晏阁”。她开始收徒传艺,
将顾婉卿教给她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学生。可时局动荡,
愿意静下心来学缂丝的人越来越少。她的学生中,大多是为了谋生而来,
学了些皮毛就匆匆离去,只有一个叫林月珍的姑娘,像当年的她一样,
有着过人的耐心和天赋。“师傅,缂丝这么难,又不赚钱,您为什么还要坚持?
”林月珍曾这样问她。沈清晏拿出那幅未完成的《千里江山图》,
指着上面的经纬说:“你看,这每一根线,都连着过去和未来。
当年我先生为了保护这门手艺,献出了生命。我若放弃,就是对不起她,对不起祖宗。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怅惘,“再说,这缂丝里,藏着我们中国人的风骨。
无论世事如何变迁,这份风骨不能丢。”林月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她跟着沈清晏学了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