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零七分,我再次听见那个声音。起初是轻微的摩擦声,
像是指甲划过硬质表面的刮擦,接着变成拖拽重物的闷响,最后是液体滴落的“嗒、嗒”声,
规律得令人心悸。我屏住呼吸,躺在狭窄的单人床上不敢动弹。声音来自隔壁,
隔着这堵薄得能听见邻居翻身的墙壁,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
这已经是我搬进这间合租房的第七天,也是连续第七个夜晚被同样的声音惊醒。
我租的是六楼走廊尽头最小的一间,只有九平米,带一个窄小的卫生间。
房租便宜得惊人——在房价飞涨的东安市,月租八百还能押一付一的房源几乎绝迹。
房东老太太签合同时浑浊的眼睛盯着我看了许久,才慢吞吞地说:“小伙子,
晚上听到什么动静都别管,这楼老,隔音差。”现在我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了。
滴答声持续了约莫十分钟,终于停止。一片死寂中,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撞击着耳膜。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把耳朵贴在冰冷的墙壁上,隔壁没有任何声息——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这不正常。正常人在熟睡中会有轻微的呼吸声,翻身声,甚至梦呓。但自从我搬进来,
从未在深夜听过隔壁住户的任何人类活动声。只有那每晚准时响起的诡异声音。
隔壁住的什么人?我住进来一周,从未见过他或她出门。只偶尔在白天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以及极其轻微的脚步声,像是赤足踩在地板上,轻得几乎听不见。我打开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凌晨三点十七分。我点开租房群里发的消息,
往上翻找关于这栋楼的信息。“橡树公寓6号楼”,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
原是国营厂职工宿舍,后来厂子倒闭,产权几经转手,如今成了东安市最便宜的出租楼之一。
住户多是刚毕业的大学生、外来务工人员,以及一些身份不明、昼伏夜出的租客。
群里有人抱怨过隔音问题,但没人提到过类似我听到的怪声。
有人开玩笑说:“601那间死过人的,你知道吗?”但立刻被其他人刷屏盖过,
像是刻意回避这个话题。我住的正是601。天蒙蒙亮时,我终于睡着。一个小时后,
闹钟将我叫醒。我看着镜中自己浓重的黑眼圈和憔悴的脸,意识到不能再这样下去。
连续七天睡眠不足已经严重影响我的工作状态,而作为东安日报的实习记者,
转正前的三个月考察期,我经不起任何失误。出门前,我犹豫了一下,
敲响了隔壁602的门。等了约半分钟,无人应答。我俯身看向门缝,没有光线透出。
就在这时,我听见极其轻微的“嗒”一声,像是有人退后一步,正好踩在地板某处。“您好?
”我又敲了敲门,“我是新搬来的邻居,住在601。想认识一下。”依然没有回应。
我蹲下身,假装系鞋带,仔细观察门下的缝隙。灰尘堆积,但中间有一小段异常干净,
像是经常有东西从那里进出。不是人——那个缝隙只有两三厘米高,人不可能通过。
也许是宠物?一只猫或小狗?上班路上,我一直在想隔壁的事。
直到主编把一叠资料摔在我桌上,才回过神来。“周晨,看看你昨天交的稿子!
”中年发福的主编李国栋脸色铁青,“‘据相关人士透露’?相关人士是谁?
‘有关部门正在调查’?哪个部门?这种含糊其辞的表述是新闻工作者的耻辱!”我低下头,
不敢辩解。稿子是关于近期东安市多起宠物失踪事件的追踪报道。原本是一个小线索,
我本可以深入挖掘,但连日来的睡眠不足让我思绪混乱,最终交出了一篇平庸的稿子。
“对不起,李主任,我重新做。”“不用了,已经交给小张了。”李国栋的语气缓和了些,
“周晨,我知道你压力大,想留在这个城市不容易。但报社不是慈善机构,
我们需要的是能独当一面的记者,不是总需要手把手教的实习生。”他顿了顿,
压低声音:“你不是在找有爆点的新闻吗?给你指条路——老城区那片旧楼,
最近发生了几起怪事。不是宠物失踪,是人。”我猛地抬头。“别太兴奋,
警察那边定性为‘离家出走’,说可能是传销或网贷逼的。但我收到的线报说,
这些人在失踪前都说过类似的话。”李国栋凑近一些,“他们说,
‘每天晚上都听到隔壁有怪声’。”我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哪、哪几栋楼?
”“橡树公寓,春风里,还有棉纺厂宿舍。”李国栋拍了拍我的肩膀,“周末去转转,
说不定能挖出点什么。记住了,安全第一,别单独行动,有事随时联系我。”橡树公寓。
我住的那栋楼。一整天我都心不在焉,工作时频频出错。下午三点,我提前请假离开,
决定回家调查。橡树公寓位于东安市老城区边缘,六层灰白色板楼,墙皮斑驳脱落,
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块。楼前有一棵半枯的槐树,枝干扭曲,像伸向天空的求救手臂。
我在楼下遇到了房东老太太,她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陈奶奶。”我上前打招呼。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我好一会儿,才认出我来:“哦,小周啊。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身体不太舒服,请假了。”我在她旁边蹲下,帮她择豆角,“陈奶奶,我想问问,
隔壁602住的是什么人啊?我搬来一周了,还没见过。”老太太择菜的手顿了顿,
几颗豆角掉在地上。她慢慢弯腰捡起来,声音低沉:“602啊...空了好久了,没人住。
”我的心一沉。昨晚我明明听到了声音。“可是...我晚上能听见里面有动静。
”老太太转过头,直直地盯着我,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小周,你听错了。老楼嘛,
水管子、电线,有时候吱吱嘎嘎的,正常。”“但声音很规律,
像是...”“像是有人在那里干什么,对吧?”一个男声插了进来。我转头,
看见一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衬衫,手里提着两瓶啤酒和一袋花生米。
他朝我点点头:“我以前也住601,三年前。”“你是...”“我叫王磊,住过一年。
”他在老太太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打开一瓶啤酒,“你也听到那声音了?
”老太太猛地站起来:“王磊,你别胡说八道!”“陈奶奶,这事儿瞒不住的。
”王磊灌了一口啤酒,转向我,“我住的那年,602确实住着人,一个独居的老头,姓吴,
退休的中学物理老师。怪人一个,从不跟邻居来往,白天从不出门。
”我的喉头发干:“然后呢?”“然后他就失踪了。”王磊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有一天,
警察来撬开门,发现屋里收拾得整整齐齐,但人不见了。桌上留着一张纸条,
写着‘我去找安静的地方了’。再也没人见过他。”老太太已经提着菜篮子匆匆离开,
仿佛不想再听下去。王磊继续道:“他失踪后,602就一直空着。
但怪事来了——每个新搬进601的人,都会在晚上听到奇怪的声音,从602传来。
有人受不了搬走了,有人去调查,但门锁着,谁也进不去。”“警察没查吗?”“查了,
能查什么?一间空房子,没有任何异常。”王磊苦笑道,“我住的那年,差点被那声音逼疯。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规律——声音只在半夜三点到四点之间出现,而且越来越清晰,
像是在...向你靠近。”我全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最后一个月,
我甚至能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很轻,像是在念什么公式还是咒语,听不清。”王磊站起来,
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我劝你,要么习惯,要么早点搬走。这房子便宜是有原因的。
”他拎着剩下的啤酒晃晃悠悠地走了,留下我一个人站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那天晚上,
我做了周全的准备。下午我去买了一副高质量的隔音耳塞,一支强光手电筒,
还有一把多功能工具刀——虽然知道可能用不上,但至少能壮胆。
我甚至下载了一个分贝检测APP,想记录声音的强度。十一点,我吞下一颗褪黑素软糖,
强迫自己入睡。凌晨两点五十分,我准时醒来。褪黑素让我头脑昏沉,但我强打起精神,
戴上耳塞,打开手机录音功能,将分贝检测APP也调到运行状态。两点五十七分。
两点五十九分。三点整。寂静。三点零一分。依然寂静。我几乎要松一口气,
怀疑昨晚王磊的话只是心理暗示,让我暂时摆脱了幻听。
但就在这时——“滋啦...”是耳塞也无法完全阻隔的声音,低频的、持续的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沉重的东西被拖过地板。接着是熟悉的“嗒、嗒”声,但今晚更加清晰,
更加...靠近。我猛地坐起身,摘下一边耳塞。声音更响了,
而且我能分辨出方向——它确实来自隔壁602,但不像是在房间中央,
而是在...靠墙的位置。更准确地说,是在我这面墙的另一侧。我屏住呼吸,
轻轻将耳朵贴在墙上。“咚。”一个沉闷的撞击声,震得墙壁微微颤抖。紧接着,
我听见了那个声音——王磊提到的低语声。极其轻微,断断续续,像是重病之人的呓语。
我打开分贝检测APP,指针跳动在35-40分贝之间,相当于图书馆里的悄悄话。
但这声音穿透墙壁,清晰得可怕。“...不行...不够...”我浑身僵硬。
那是一个苍老的男声,虚弱而绝望。“还要...更多...”更多什么?声音戛然而止。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再也没有任何声响。我睁眼到天亮,脑海中反复回放那几句低语。
不够什么?还要更多什么?第二天是周六,我决定展开调查。上午九点,
我敲响了整层楼每一户的门。603住着一对年轻情侣,女的说偶尔能听到怪声,
但没在意;男的说自己打游戏戴耳机,什么也听不见。604是一位独居的中年妇女,
警惕性很高,只开了一条门缝,说从没注意过什么声音。
605和606分别是两个合租的大学男生,都说自己睡得沉,没听见。看起来,
只有紧邻602的601住户会受到干扰。我下楼,绕到公寓楼后面。
602的窗户拉着厚重的暗红色窗帘,从外面看不到任何内部情况。窗户玻璃很脏,
积着厚厚的灰尘,看起来确实很久没人住过。但当我抬头仔细看时,
发现了一个异常——窗框边缘的灰尘分布不均匀,右下角有一小块相对干净的区域,
像是最近被什么东西擦拭或碰触过。我心跳加速,绕回楼前,
找到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陈奶奶。“陈奶奶,602的钥匙您有吗?我想进去看看。
”老太太的手一抖,一件衬衫掉在地上。她慢慢捡起来,不看我:“没有。吴老师失踪后,
他女儿来收拾过东西,把钥匙拿走了。”“他女儿?能联系上她吗?”“早搬去外地了,
联系不上。”老太太的语气变得生硬,“小周,我劝你别管这事。有些东西,
不知道比知道好。”她抱着洗衣盆匆匆离开,但我注意到她的眼神闪烁,像是在隐瞒什么。
整个下午,我都在网上搜索“橡树公寓602失踪”的相关信息。几乎没有正式报道,
只有一些本地论坛的陈年旧帖。在一个冷清的都市传说板块,
我找到了一个发布于五年前的帖子:“橡树公寓602的吴老师不是失踪,是被墙吃了。
”发帖人ID是“夜行者”,没有更多信息。帖子内容语焉不详,
只说自己曾是吴老师的学生,吴老师晚年痴迷于“声学共振与空间重叠”的研究,
坚信能通过特定的声波频率“打开平行世界的通道”。跟帖寥寥,大多是不相信的嘲笑。
只有一条回复显得格外认真:“我也住过601,听到过那些声音。那不是普通的声音,
它们在...生长。”这个回复的ID是“王磊不是三石”。我立刻想起昨天遇到的王磊。
翻看他有限的历史发帖,大多是关于失眠、焦虑的求助,时间集中在三到四年前,
正好是他住在601的时期。最后一个帖子发布于三年前,只有一句话:“我逃出来了,
但声音还在脑子里。”我记下他的ID,尝试通过论坛私信联系,但没有回应。
夜幕再次降临。今晚我决定不睡,要彻底弄清楚声音的来源。我在墙上贴了一张纸,
准备用笔记录声音的类型、持续时间和强度。凌晨两点,我就位。两点半,一切安静。
三点整,第一个声音响起——不是摩擦或滴答声,而是...敲击声。
有规律的、轻柔的敲击,像是在用指关节叩击墙壁。咚、咚、咚。停顿三秒。咚、咚。
再停顿。咚、咚、咚、咚。这不像无意识的声响,更像某种密码。我打开手机,
试图记录节奏。敲击持续了约两分钟,然后转为熟悉的拖拽声和滴答声。但今晚有所不同。
滴答声结束后,我听到了新的声音——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笔尖划过纸面的细微摩擦,
以及一声深深的、疲惫的叹息。那叹息如此真实,如此接近,
仿佛发出声音的人就坐在墙的另一边,与我背对背。我再也忍不住,轻轻叩击墙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