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一年腊月，厂里派我跟苏经理去广州跑业务。
临出发那天，厂办老周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嗓子说：“蒋城，这趟差事你多上点心，苏经理一个女同志，出门在外不方便。”
我点点头。
老周又说：“车票紧张，只弄到一张软卧，你自己想办法。”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兵三年，什么苦没吃过？站一宿火车算什么。
晚上八点，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
苏婉如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公文包。
“蒋城，票呢？”
“就一张，苏经理您上去，我在硬座车厢找个位置凑合一晚。”
她皱了皱眉，没接话。
上了车，软卧包厢里就我们两个人。对面两个铺位空着，这趟车人不多。
我把她的行李放到上铺的行李架上，转身准备走。
“站住。”
我回头。
苏婉如已经脱了大衣，里头是一件白底碎花的毛衣，衬得她脸颊白里透红。
她往里挪了挪，拍了拍下铺边沿。
“愣着干什么？”
“苏经理，这不合适——”
她抬脚踢了我小腿一下，不轻不重。
“上来，咱俩还分什么楚河汉界。你明天到了广州，腿都站软了，还怎么帮我跑业务？”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她翻了个白眼：“把灯关了，我朝里你朝外，谁也别想歪了。”
灯一关，车厢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地掠过。
铺位窄，两个人躺着，后背几乎贴在一起。
她身上有股子淡淡的雪花膏味儿，混着车厢里煤烟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
“蒋城。”
“嗯？”
“你在厂里待了多久了？”
“退伍回来，快两年了。”
“当了三年兵，回来在仓库看大门，你不觉得亏？”
我盯着黑漆漆的车厢顶棚。
“不亏。”
“骗人。”她轻声笑了一下，“你是我见过最不像仓库保管员的保管员。”
“怎么说？”
“上个月厂里那批零件对账，研发科三个工程师算了两天没算清楚，你一下午就理完了。你以为没人注意？”
我没吭声。
“还有，”她接着说，“你桌上那本《国际贸易实务》，英文版的，我又不是瞎子。”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
“睡吧，苏经理。明天到了广州，才是硬仗。”
她翻了个身，后背彻底靠过来，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叫我婉如。”
“……苏经理，睡吧。”
她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呼吸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睡不着。
是因为睡着了怕不规矩。
第二天一早，列车员敲门送热水。
苏婉如比我先醒，已经坐在铺位上拿小镜子整理头发。
看我醒了，她若无其事地说：“昨晚你一直没动，挺规矩。”
“当过兵的。”
“当过兵就能一宿不动？你们部队训过木头桩子？”
我接过她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
“苏经理，这次去广州，到底是什么业务？老周没跟我交底。”
她收起镜子，表情认真起来。
“宏达电子，港资企业，在番禺有个厂。他们需要一批精密轴承，之前跟沈阳那边的厂子谈过，没谈拢。”
“什么规格？”
她看了我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图纸。
我接过来扫了两眼。
“这个公差要求，国内能做到的不超过三家。”
“你怎么知道？”
“我在仓库待着也不是光数螺丝。”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蒋城，我越来越觉得，老周给我推荐你，不是随便推荐的。”
火车在衡阳站停了二十分钟。
我下去买了两份盒饭，一份米粉，一份炒面。
回来的时候，包厢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胖子，大概四十来岁，手里夹着烟，正跟苏婉如搭话。
“小苏啊，真巧，你也去广州？”
苏婉如的脸色不太好看。
“马科长。”
胖子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谁啊？”
“我们厂仓库的蒋城，这次跟我一起出差。”
“仓库的？”马科长嗤笑了一声，“跑业务带个看仓库的，你们厂人手紧张成这样了？”
我把盒饭放下，没理他。
苏婉如接过炒面：“马科长，你去广州做
临出发那天，厂办老周把我叫到一边，压低嗓子说：“蒋城，这趟差事你多上点心，苏经理一个女同志，出门在外不方便。”
我点点头。
老周又说：“车票紧张，只弄到一张软卧，你自己想办法。”
我笑了笑，没说什么。
当兵三年，什么苦没吃过？站一宿火车算什么。
晚上八点，绿皮火车喘着粗气停在站台。
苏婉如穿一件藏青色呢子大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手里拎着一只黑皮公文包。
“蒋城，票呢？”
“就一张，苏经理您上去，我在硬座车厢找个位置凑合一晚。”
她皱了皱眉，没接话。
上了车，软卧包厢里就我们两个人。对面两个铺位空着，这趟车人不多。
我把她的行李放到上铺的行李架上，转身准备走。
“站住。”
我回头。
苏婉如已经脱了大衣，里头是一件白底碎花的毛衣，衬得她脸颊白里透红。
她往里挪了挪，拍了拍下铺边沿。
“愣着干什么？”
“苏经理，这不合适——”
她抬脚踢了我小腿一下，不轻不重。
“上来，咱俩还分什么楚河汉界。你明天到了广州，腿都站软了，还怎么帮我跑业务？”
我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
她翻了个白眼：“把灯关了，我朝里你朝外，谁也别想歪了。”
灯一关，车厢暗下来，只有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地掠过。
铺位窄，两个人躺着，后背几乎贴在一起。
她身上有股子淡淡的雪花膏味儿，混着车厢里煤烟的气息，说不上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
“蒋城。”
“嗯？”
“你在厂里待了多久了？”
“退伍回来，快两年了。”
“当了三年兵，回来在仓库看大门，你不觉得亏？”
我盯着黑漆漆的车厢顶棚。
“不亏。”
“骗人。”她轻声笑了一下，“你是我见过最不像仓库保管员的保管员。”
“怎么说？”
“上个月厂里那批零件对账，研发科三个工程师算了两天没算清楚，你一下午就理完了。你以为没人注意？”
我没吭声。
“还有，”她接着说，“你桌上那本《国际贸易实务》，英文版的，我又不是瞎子。”
火车咣当咣当地响。
“睡吧，苏经理。明天到了广州，才是硬仗。”
她翻了个身，后背彻底靠过来，隔着薄薄的毛衣，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叫我婉如。”
“……苏经理，睡吧。”
她没再说话。
过了大概十分钟，呼吸变得均匀。
我睁着眼，一夜没睡。
不是因为睡不着。
是因为睡着了怕不规矩。
第二天一早，列车员敲门送热水。
苏婉如比我先醒，已经坐在铺位上拿小镜子整理头发。
看我醒了，她若无其事地说：“昨晚你一直没动，挺规矩。”
“当过兵的。”
“当过兵就能一宿不动？你们部队训过木头桩子？”
我接过她递来的搪瓷缸子，喝了口热水。
“苏经理，这次去广州，到底是什么业务？老周没跟我交底。”
她收起镜子，表情认真起来。
“宏达电子，港资企业，在番禺有个厂。他们需要一批精密轴承，之前跟沈阳那边的厂子谈过，没谈拢。”
“什么规格？”
她看了我一眼，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图纸。
我接过来扫了两眼。
“这个公差要求，国内能做到的不超过三家。”
“你怎么知道？”
“我在仓库待着也不是光数螺丝。”
她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蒋城，我越来越觉得，老周给我推荐你，不是随便推荐的。”
火车在衡阳站停了二十分钟。
我下去买了两份盒饭，一份米粉，一份炒面。
回来的时候，包厢里多了个人。
一个穿灰色夹克的胖子，大概四十来岁，手里夹着烟，正跟苏婉如搭话。
“小苏啊，真巧，你也去广州？”
苏婉如的脸色不太好看。
“马科长。”
胖子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谁啊？”
“我们厂仓库的蒋城，这次跟我一起出差。”
“仓库的？”马科长嗤笑了一声，“跑业务带个看仓库的，你们厂人手紧张成这样了？”
我把盒饭放下，没理他。
苏婉如接过炒面：“马科长，你去广州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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