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很老了。搬进来那天是十一月底,天阴得像要塌下来。中介小哥在前面带路,
一边走一边回头跟我说话:“这房子性价比真的高,要不是房东急着出租,不可能这个价。
”我没吭声。确实便宜——两室一厅,地铁口八百米,月租三千二。在这个城市,
这个价格几乎等于白捡。“就是老小区,没什么物业。”中介推开单元门,
一股陈旧的、混合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邻居都是老人家,很安静,
不会有人打扰你。”楼梯间的灯坏了,我们摸黑爬到五楼。
楼道里堆着各家各户的杂物——破自行车、废纸箱、蒙着灰的花盆。五楼只有两户,
对门那家防盗门紧闭着,门上的春联已经褪成灰白色,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中介掏钥匙开门,
拧了几下没拧开。“有点紧。”他笑了笑,用力一推,门开了。我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客厅很小,家具很旧,但收拾得很干净。米黄色的窗帘拉着,光线透过布帘漫进来,
一切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色调。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霉味,
也不是装修的化学气味,
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陈旧的、静止的、像很久没人住过却又有人刚刚离开的味道。
“上一任租客什么时候走的?”我问。中介愣了一下,说:“挺久了。
这房子空了有……小半年吧。”我没追问。半年,这个味道正常。签合同那天,房东没来。
中介说房东在外地,委托他全权处理。我看着合同上房东那一栏的签名——“李淑芬”,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名字。“房东人挺好,有什么事你直接跟我说就行。
”中介把钥匙递给我,两把,一把防盗门一把房门,“对了,对门住着个老太太,
耳朵不太好,要是敲门别太大声,免得吓着人家。”我点点头,接过钥匙。那天晚上,
我拎着一只行李箱,正式住进了这个小区。夜里十一点,我收拾完最后一件衣服,
站在客厅中间发呆。窗外是这个城市的夜景,万家灯火,远处有高架桥,
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把那些灯光揉成一团一团的,看不真切。
我转过身,打量这间屋子。沙发是老式的弹簧沙发,棕色的皮革面上有几道裂口,
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茶几是玻璃的,玻璃下面压着几张旧报纸,日期是2017年。
电视柜上放着一台老式显像管电视,屏幕小小的,外壳发黄。厨房在客厅边上,L型的布局,
橱柜是老式的人造板,边缘翘起来了,露出里面黑乎乎的内芯。水槽边放着一块干裂的肥皂,
已经缩成了小小的一块。卧室里有一张一米五的床,床垫很软,躺上去会陷下去一个坑。
衣柜是推拉门的,门不太好推,要用力才能拉开。衣柜里面空空的,
只有最里面的角落挂着几个衣架,塑料的,已经发黄变脆。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站在客厅中央,总觉得有什么不对。不是声音。这房子很安静,安静得过分。不是味道。
那味道我已经习惯了。不是光线。光线很正常。是一种感觉——像有人在看我。
我猛地回过头。客厅空荡荡的,只有我自己。我又转过身,看向卧室。卧室门开着,
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清。我走过去,打开卧室的灯。卧室里什么都没有。床,衣柜,
床头柜,没了。我站在门口,盯着那张床看了很久。床单是房东留下的,洗得发白的棉布,
上面印着褪色的小碎花。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像军营里的豆腐块。
那个被子的叠法,太整齐了。不像房东随手叠的,不像保洁阿姨收拾的。
像有人一直住在这里,每天早上起床后,习惯性地把被子叠成这样。我在门口站了很久。
然后我关掉灯,回到客厅,坐在那张老旧的弹簧沙发上。沙发发出“吱呀”一声响,
像一声叹息。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浅。半梦半醒之间,我听见一些声音。很轻,很远,
像隔了好几层墙。有人在走路。脚步声很慢,一步,一顿,再一步。像老人走路,
像腿脚不便的人走路。那脚步声从什么地方传来。不是楼上。我住顶楼,楼上没有人家。
不是楼下。楼下声音传不上来。是对门?也可能是隔壁单元。我翻了个身,
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那脚步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一下。不知道过了多久,
脚步声停了。四周陷入彻底的寂静。然后,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是敲门声。不,不是敲门。
是敲门声,但不是在敲我的门。很轻,很远,三下。咚。咚。咚。停了很久。又是三下。咚。
咚。咚。像是在试探。像在确认屋里有没有人。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那敲门声,在对门。
二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中午才起。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
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我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爬起来,去浴室洗漱。
浴室很小,勉强能转身。镜子上蒙着一层水汽,我伸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张脸——眼袋很重,
头发乱糟糟的,嘴唇干裂起皮。我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几秒。她也在看我。我低下头,
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背上,冰得我一激灵。我把脸埋进水里,用力搓了搓,抬起头来。
镜子又蒙上了一层水雾。我没有再擦。洗漱完,我换了衣服,准备出门买点东西。
拉开防盗门的时候,对面的门正好也开了。一个老太太站在门里。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
头发花白,稀稀疏疏地盘在脑后。脸很瘦,颧骨突出,皮肤像风干的橘子皮,满是褶皱。
眼睛很小,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珠子,黑沉沉的,定定地看着我。我们对视了两秒。“您好。
”我先开口。老太太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我是刚搬来的,住对面。
”我指了指身后敞开的门,“以后是邻居了。”老太太还是没说话。她的目光从我脸上移开,
落在我身后的屋里,定定地看着。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就是那个小客厅,
那几张旧家具。等我回过头来,老太太已经退回了门里,正在关门。
“阿姨——”我喊了一声。门关上了。咔哒一声,很轻,很坚决。我站在楼道里,
盯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几秒。门上没有猫眼,没有门牌号,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张褪成灰白色的春联,在穿堂风里微微颤动。那天下午,我去了小区的菜市场。
菜市场在小区东门外,不大,十几个摊位,卖菜的卖肉的一应俱全。我买了点青菜,
买了块豆腐,买了半斤肉馅,准备晚上做点吃的。卖菜的大姐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
手脚麻利,嗓门很大。她给我称菜的时候,我随口问了一句:“这小区挺老了吧?
”“九几年的房子,”大姐把菜往袋子里一塞,“老小区了,没物业没电梯,
年轻人都搬走了,剩下些老头老太太。”“我住的那栋楼也是?”我把钱递过去,“五号楼。
”大姐接钱的手顿了一下。“五号楼?”她抬起头看我,“几单元?”“三单元。
”大姐把钱收进围裙兜里,没说话。“怎么了?”我问。“没什么。”她笑了笑,
把菜递给我,“慢走啊。”我拎着菜往回走,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
卖菜的大姐站在摊位后面,正看着我。和我目光一对上,她立刻低下头去,
开始整理摊上的菜。那天晚上,我做了一顿饭。吃完饭,洗完碗,我在客厅里坐着看电视。
电视是老式的显像管电视,只能收几个台,雪花很大,声音滋滋啦啦的。我看了一会儿,
关掉了。屋里安静下来。那种安静,
不是普通的安静——是那种很深很深的、像井一样的安静。没有楼上走动的声音,
没有隔壁说话的声音,没有窗外的车声人声。什么都没有。我坐在沙发上,听着自己的呼吸。
忽然,我想起昨天夜里的脚步声和敲门声。对门的老太太,腿脚似乎不太好。昨天的脚步声,
很慢,一顿一顿的,像老人走路。敲门声也是三下,很轻,像是在试探。可能是她家来人了。
可能是她的亲戚,或者儿女。但为什么是夜里十一点多?为什么敲门声那么轻,
像怕被人听见?我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把耳朵贴在门上。楼道里很安静。安静得像没有人住。我轻轻地拉开门,探出头去。
对门的门紧闭着,和我下午看到的一样。楼道里的灯还没修好,黑漆漆的,
只有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月光,在墙上画出一个模糊的方块。我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
然后我关上门,回到屋里。那天夜里,我又醒了。不是自然醒,是被声音吵醒的。
还是脚步声。还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一下,一下,一下。慢,很慢,一顿一顿的。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那脚步声持续了很久。从房间的这头走到那头,
再从那头走到这头。像有人在踱步,像有人睡不着觉,在屋里走来走去。然后,脚步声停了。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咚。咚。咚。不是在对门。是在我门外。我一下子坐起来。咚。咚。
咚。三下,很轻,很慢。和我昨夜听到的一模一样。我盯着卧室的门。卧室门开着,
外面是黑洞洞的客厅。客厅的门是防盗门,关着,锁着。那道门离我的床不到五米远。咚。
咚。咚。又是三下。我坐在床上,不敢动。心跳咚咚咚的,比那敲门声还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分钟,可能是五分钟——敲门声没有再响起。
四周陷入彻底的寂静。我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然后,
我听见另一个声音。是脚步声。但不是在外面的楼道里。是在——我屋里。很轻,很慢,
一步一步,从门口的方向,向卧室走来。我的血一下子凉了。我想喊,喊不出声。我想动,
动不了。我只能坐在床上,盯着卧室门口那片黑暗,听着那脚步声一步一步地逼近。一步。
两步。三步。那脚步声在卧室门口停下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站在那里。在黑暗里,
在门口,正看着我。我拼命睁大眼睛,想看清那是什么。但卧室里太黑了,门口那片黑暗,
和四周的黑暗混在一起,什么都看不见。我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两根冰凉的针,
直直地扎在我脸上。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一秒,可能是一个世纪——那道目光消失了。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一步,从卧室门口,向后退去。穿过客厅,退到门口。然后,消失了。
我坐在床上,浑身被冷汗浸透。天亮了。三天亮以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给中介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中介小哥的声音迷迷糊糊的,明显还没睡醒。“喂?
”“五号楼三单元501,那个房子,”我说,“上一任租客到底为什么搬走?
”中介沉默了几秒。“哥,你一大早打电话就问这个?”“回答我。
”那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在翻身。然后中介叹了口气:“行吧,告诉你也好。
上一任租客是个女的,住了半年,有一天突然就搬走了,连夜搬的。房租都没要回来。
”“为什么?”“我不知道。房东也不知道。她就给房东发了个微信,说房子有问题,
不住了。然后就再也没联系上。”“什么问题?”“没说。微信就那几个字。”中介顿了顿,
“哥,是不是有什么事?”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的阳光。阳光很亮,照在窗台上,
照在地板上,一切都很正常。但我想起昨夜的脚步声,那道站在门口的目光,浑身还是发冷。
“没事。”我说,“随便问问。”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我站起来,
走到客厅,拉开防盗门,走到对门门口。我敲了三下。咚。咚。咚。没人应。我又敲了三下,
这次重一点。咚。咚。咚。门开了。那个老太太站在门里,穿着和昨天一样的灰棉袄,
盘着和昨天一样的发髻,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我。“阿姨,”我开口,“我想问您点事。
”她没说话。“我住您对门,刚搬来的。”我又重复了一遍,“昨天跟您打过招呼。
”她还是没说话,只是看着我。“昨天晚上,”我说,“您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或者——有没有人来敲过您的门?”老太太的眼睛动了一下。那双眼珠子,从我脸上移开,
看向我身后的楼道。我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没有。等我回过头来,
老太太已经往后退了一步,正在关门。“阿姨——”我伸手想挡,但门已经关上了。
咔哒一声,很轻,很坚决。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门。门上的春联在我眼前微微颤动。
我回到自己屋里,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间房子。客厅很小。家具很旧。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茶几上画出一道金黄色的光带。一切都很正常。
但我看着那道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的光,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窗帘。米黄色的窗帘,拉着,
很严实,把整个窗户都遮住了。但我记得,我昨天出门的时候,把窗帘拉开过。
我拉开窗帘是为了让屋里透透气,让阳光晒进来。我记得很清楚——我拉开窗帘,
把窗户打开了一条缝,然后才出门的。但现在,窗帘拉上了。严严实实的,
和我刚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道窗帘,一动不动。我去菜市场之前,
确实拉开过窗帘。我记得阳光照进来的样子,记得窗台上那层灰被照得发亮的样子。
我记得窗户开着一条缝,外面的风吹进来,把窗帘吹得微微飘动。但现在,窗帘拉上了。
严严实实的。窗户也关上了,那条缝不见了。我没有拉过窗帘。我回来以后,
一直在做饭、吃饭、看电视。我根本没有靠近过窗户。那是谁拉的?我站在那里,
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然后我走到窗户前面,伸手拉开窗帘。
窗外是那个我熟悉的世界。对面的居民楼,楼下的花坛,远处的高架桥。阳光照在我脸上,
有点刺眼。我低头看了一眼窗户。窗户关着。插销插着。严严实实的。我盯着那个插销,
看了很久。我不记得我回来以后关过窗户。我不记得我插过插销。但窗户关着。插销插着。
那天下午,我出门去找那个卖菜的大姐。菜市场还在,那个摊位还在。
大姐正在给一个老头称菜,一边称一边说笑。看见我走过来,她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等老头拎着菜走了,我走上前去。“大姐,我想问您点事。”她看着我,没说话。“您昨天,
听到五号楼三单元这几个字,为什么那个反应?”大姐把秤放下,拿起抹布擦了擦手。
“你住那?”她问。“对。501。”大姐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抹布往摊上一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