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梅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她摸黑从床上坐起来，
顺手按掉枕头边那个用了三年的旧手机闹钟——四点整。这是她的生物钟，不用闹钟也能醒，
但她还是设了一个，怕万一睡过头耽误了进货。出租屋里静得能听见隔壁的挂钟在响。
李秀梅轻手轻脚下了床，脚底板碰到水泥地的时候有点凉，入秋了。她没开灯，
摸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拎起门口的鱼篓。路过女儿房间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推开门缝看了一眼。小雨侧躺着，被子踹到腰下面，
手机放在枕头边上，屏幕还亮着——这丫头又玩手机玩睡着了。李秀梅想进去给她盖被子，
又怕吵醒她，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轻轻带上门走了。菜市场的鱼摊四点二十开摊。
李秀梅把三轮车停好，从水箱里往外捞鱼，草鱼、鲫鱼、鲢鱼，一条条码好。
旁边卖豆腐的老周还没来，她的摊位孤零零亮着一盏灯。捞鱼的时候水溅到袖子上，冰凉，
她也不在意，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六点半，早市开始上人。一个大妈在摊前挑鱼，
挑了半天嫌贵，嘴里嘟囔着走了。李秀梅也不急，坐在马扎上等着。
她想起来家里冰箱快空了，昨天小雨说想吃排骨，等会儿收摊了去肉摊看看，贵也得买点，
孩子长身体。想到小雨，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这几天小雨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劲，
她也说不上来。就是感觉——那种当妈的感觉，孩子有事瞒着自己。
以前小雨放学回来会跟她讲学校的事，谁和谁谈恋爱了，班主任今天又发火了，
食堂的饭难吃得要死。这几天回来就钻屋里，吃饭的时候扒拉两口就说写作业，
问她什么都是“还行”“没事”“别管了”。李秀梅不是没经历过。十五岁那年，
她也这样瞒过自己妈。那时候她以为自己遇到真爱了。那个男人比她大五岁，
在镇上开摩托车修理铺，头发抹了发胶，油光锃亮。他说爱她，说带她去城里过好日子，
她就信了。十七岁那年，她一个人躺在医院的手术台上，那个男人再也没出现过。
后来她没脸回老家，一个人在城里漂了十几年。卖过衣服，端过盘子，
最后在菜市场租了鱼摊。三年前，她办了正规手续，收养了十二岁的小雨。
那孩子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在福利院待了三年，第一次见她的时候怯生生的，
叫她阿姨都不敢抬头。李秀梅第一次把小雨领回家，给孩子煮了一碗面，小雨吃完抬头看她，
眼里有泪，小声说了一句“谢谢妈妈”。就那一声，李秀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她想，这辈子就这一个闺女了，怎么着都得把她拉扯大，供她读书，让她过上好日子。
上午九点多，李秀梅正在杀鱼，手机响了。她一看，是小雨的班主任打来的。
她擦擦手接了电话，班主任说小雨最近上课总走神，作业也写得潦草，
问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李秀梅说没事没事，可能是孩子最近累了。挂了电话，
她站在摊位前发了一会儿呆，旁边老周喊她她才回过神来。中午收了摊，
李秀梅没去做钟点工，直接骑车回了家。打开门，屋里没人。小雨的校服扔在沙发上，
书包扔在地上。她弯腰捡起书包的时候，一张纸条从侧兜里滑出来。李秀梅捡起来看，
纸上是一行字，男生的笔迹，歪歪扭扭：“晚上老地方见，等你。”她站在那里，
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手指有点发抖。下午两点多，李秀梅在厨房里洗菜，听见门响了。
小雨回来了，踢掉鞋，书包往地上一扔，往自己屋里走。“小雨。”李秀梅从厨房出来，
“今天放学这么早？”“嗯，自习课。”小雨没回头，推门进了屋。李秀梅站在厨房门口，
手里还攥着一把芹菜。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了。晚饭的时候，
小雨扒拉了几口饭就说饱了。李秀梅看着她碗里剩的半碗饭，想说你多吃点，又怕她烦。
最后只是说：“那行，饿了冰箱里有面包。”小雨“嗯”了一声，端着碗往厨房走。
李秀梅看着她的背影，十五岁的姑娘，个头快赶上自己了，马尾扎得高高的，
校服裤子有点短，露出脚踝。这孩子什么时候长这么大了？那天晚上，李秀梅睡不着。
隔壁房间偶尔传来手机消息的提示音，叮咚，叮咚。她睁着眼看着天花板，隔壁挂钟在响，
滴答，滴答。第二天一早，她照例四点出门。路过小雨房间的时候，
发现女儿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充电。她看了一眼，没在意。但走出门口的时候，
她突然想起来一件事——以前小雨的手机密码是她生日，她偶尔会看看女儿的聊天记录，
不是不信任，是想知道孩子在想什么。今天，她突然想知道那个“老地方”是哪儿。
晚上收摊回来，她趁小雨洗澡的时候，拿起女儿的手机。屏幕亮了，提示输入密码。
她试了自己的生日，不对。试了小雨的生日，也不对。试了家里的门牌号，还是不对。
她站在那里，握着手机，听着卫生间里的水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小雨出来的时候看见她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妈，你坐这儿干嘛？”“没干嘛。
”李秀梅站起来，“睡了。”那天晚上，她又没睡着。接下来的日子，
李秀梅开始留意小雨的一举一动。她发现女儿最近特别爱照镜子，
早上出门前要在镜子前站半天，把刘海拨来拨去。她发现女儿手机不离手，吃饭都要看一眼。
她发现女儿书包里多了几样东西——小镜子，唇膏，还有一张揉皱的电影票。她什么都没说。
但她每天晚上收摊回来，都会在小雨学校门口那条路上多绕一圈。十月底的一个下午，
她看见了。小雨和一个男生并肩走在前面，两个人离得很近，男生的手搭在小雨肩膀上。
他们说说笑笑，小雨仰头看那男生，眼睛亮亮的。李秀梅把三轮车停在路边，
看着那两个背影走远。她没喊，也没追，就那么看着。那天晚上吃饭，她问了一句：“小雨，
最近和同学关系怎么样？”小雨筷子顿了顿：“还行啊，怎么了？”“没什么，就是问问。
”“妈你别老问这些行不行？烦不烦啊？”小雨放下碗，进屋了。李秀梅一个人坐在饭桌前，
看着对面那碗没吃完的饭。十一月初，小雨的成绩单下来了。年级排名掉了八十多名。
李秀梅拿着那张成绩单，在屋里转了几圈。她想等小雨回来好好谈谈，但又怕自己说重了。
等到晚上九点多，小雨回来了，看见她手里的成绩单，脸一下子垮下来。
“谁让你看我东西的？”“你自己放桌上的。”李秀梅把成绩单递过去，“小雨，
这个成绩怎么回事？”“什么怎么回事？没考好呗。”“没考好总有原因吧？”“没有原因。
”小雨往屋里走。“小雨。”李秀梅叫住她，“你跟妈妈说，是不是……是不是谈恋爱了？
”小雨转过身，脸涨红了：“你跟踪我？”“我没跟踪你，我看见了。”“你看见什么了？
”“我看见你和一个男生走一起。”“那是我同学！我们一块儿放学怎么了？
你就因为这个怀疑我？你就因为这个翻我东西？”“我没翻你东西，
成绩单你自己放——”“够了！”小雨喊出来，“你管我那么多干嘛？你是我谁啊？
你又不是我亲妈！”李秀梅愣在那里。小雨也愣住了，但她没停，
继续说：“我亲妈在哪儿你告诉我啊？你收养我不就是图老了有人养吗？别装好人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管，不用你管！”说完，她进屋，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李秀梅站在客厅里，听着那一声门响。过了很久，她去厨房把碗洗了，把灶台擦了，
把垃圾倒了。回来的时候，她在小雨门口站了一会儿，里面没声音了。她回到自己房间，
坐在床边，没开灯。隔壁挂钟在响，滴答，滴答。那天晚上小雨没出来。第二天早上，
李秀梅照例四点出门，路过小雨房间的时候，门关着，里面没声音。她站了一下，走了。
接下来的日子，母女俩像两座孤岛。早上李秀梅出门的时候小雨还没醒，
晚上小雨回来的时候李秀梅在做饭，吃饭的时候两个人对着电视，谁也不说话。偶尔说几句，
也是“吃了吗”“吃了”“作业多吗”“还行”。李秀梅试过缓和关系。
有一天她买了排骨炖汤，小雨以前最爱喝。吃饭的时候她把汤往小雨那边推了推，
小雨看了一眼，没动。“尝尝，炖了一下午。”“不想喝。”李秀梅没再说话。十一月下旬，
李秀梅在菜市场接到一个电话。是小雨班主任打来的，说小雨下午没去上课，
问是不是请假了。李秀梅挂了电话，站在摊位前愣了几秒，然后解下围裙就往外跑。
她先回家，没人。然后去学校附近转，没人。最后去派出所，
民警说未成年人失踪要24小时才能立案，让她先回去等着。她在街上转到天黑，
最后在那个男生家楼下看见了小雨。两个人站在楼道口，男生的手放在小雨腰上。
李秀梅冲过去的时候，那男生吓了一跳，松了手。“跟我回家。”李秀梅去拉小雨的手。
小雨甩开她：“我不回。”“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一下午？”“我没让你找。
”那男生在旁边说：“阿姨，我们就是聊聊天，没——”“你闭嘴。”李秀梅看着他，
“你叫什么？住几楼？”“妈！”小雨挡在男生前面，“你干嘛？你别找人家麻烦！
”李秀梅看着她护着那男生的样子，心里像被刀扎了一下。十五岁那年，
她也这样护过一个人。“跟我回家。”她又说了一遍，声音低下来。小雨看着她，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