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震中寻他“震中，俞县。”我看着手机上那条新闻推送，手里的手术刀停在半空。
旁边护士还在说话，我没听见。脑子里反复就两个字——俞县。五年前，沈却给我打电话。
“林栀。”“怎么了？”“我们分手吧。”我愣了一下。“你说什么？”“分手吧。
”“为什么？”“我要去俞县支教。”“那我等你。”“不用等。”他说，“我们不合适。
”“沈却……”“就这样吧。”嘟——嘟——嘟——我再打过去，关机。再打，还是关机。
后来我从别人那儿听说，他真的去了俞县。再后来，就没了消息。现在我看着这条新闻，
手开始抖。俞县，7.2级地震，房屋倒塌严重，多人被困。我放下手术刀，摘下口罩，
往外走。主任在后面喊：“林栀，你干嘛去？”“请假。”“请什么假？你还有三台手术！
”“找人。”“找谁？”我没回头。进山的路全断了。救援队的车开到一半就开不动，
剩下的路只能走。我跟着队伍徒步往里走。一路上全是塌方，石头，裂开的地面，倒掉的树。
有人的哭声从远处传过来，分不清是人是风。走了四个小时，天黑了。手电筒照着前面的路，
我一句话不说，就是走。旁边一个消防员说：“林医生，歇会儿吧，你脸色不对。”“不用。
”“你走了四个小时没停过。”“没事。”“那喝口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继续走。
到俞县小学的时候，是凌晨一点。教学楼塌了一半。操场上全是人，哭的，喊的，
抬着担架跑来跑去的。手电光晃来晃去，照着一张张灰扑扑的脸。我冲进人群，
看见被救出来的孩子们，一个一个数。数了三遍，没有他。我抓住一个小孩：“沈老师呢？
”小孩脸上全是灰，眼睛哭得红肿：“沈老师在教室里，他让我们先跑，
他最后出来的……”“哪个教室？”“二楼，最里面那间。”我转身往废墟跑。
有人拉住我：“危险！还在余震！”我挣开他的手，继续跑。废墟上面全是人，
消防员在用切割机，用手扒，用肩膀扛。手电光照进去，我看见他了。他弓着背，趴在那儿，
两只胳膊撑在地上。身下护着三个孩子。孩子已经被救出来了，他还趴在那儿。我跪下去，
跪在他旁边。他的脸全是灰，眼睛闭着，嘴唇干裂，有血丝。
我伸手探他鼻子下面——有呼吸，很弱。我的手碰到他手腕。那条红绳手链还在。沾满了灰，
沾满了血。银珠上那个“栀”字，被血糊住了。他还戴着。五年了。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冰凉。“沈却。”他的眼皮动了一下。旁边消防员说：“压得太深了，
上面那根梁柱太重，起重设备还在路上，得等。”“等多久？”“至少两三个小时。
”我低头看他。他的呼吸越来越弱。“你们先救别人，我在这儿陪他。”消防员看了我一眼，
没说话，走了。凌晨两点，余震来了。地面开始晃，废墟上面的碎石往下滚。
有人喊：“快撤！余震！”我没动。我趴下去，用身体护住他的头。石头砸在我背上，一块，
两块，疼得我咬牙。我不知道疼了多久，只知道不能动。我趴在他耳边说：“沈却，
我在这儿。”“五年前你说分手，我同意了。你说不用等，我等了五年。
”“现在你给我听好了——你欠我一个解释，你敢死，我让你死不瞑目。”他的手动了动。
我以为我听错了，又过了一会儿，他的手动了动，握住了我的手。我眼泪下来了。凌晨四点，
他被挖出来了。我跟着担架跑，看着他被抬上救护车。车上我一直握着他的手，他一直没醒，
但手一直握着我。到县医院，他直接被推进手术室。我坐在走廊的长椅上，身上全是灰，
手上还有血，不知道是他的还是我的。手一直在抖。手机响了。我爸。我按掉。又响。
再按掉。第三次，我接了。“林栀，你现在在哪儿？”“俞县。”“跑那地方去干什么？
”“找人。”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还是那个支教的？”“对。”“林栀，你是不是疯了？
”我没说话。“周家公子下周回国，我已经安排好了饭局，你必须回来。
”“他现在在手术室里。”“他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
外面天快亮了，灰蒙蒙的。“爸，我这辈子求过你什么？”“……”“从小到大，
你让我学什么我就学什么，你让我出国我就出国。我没求过你任何事。
”“现在我就求你这一件事——别管我。”我挂断电话。手术室的灯还亮着。我靠在墙上，
看着那盏灯。旁边有个护士走过来：“林医生，你是家属吗？”“我是他女朋友。
”“需要签字。”“我签。”第二章 手术室外的等待手术做了六个小时。出来的时候，
天都亮了。主刀医生说：“命保住了，但腿伤得重，后续要养很久。脊椎也有损伤，
能不能站起来还得看恢复情况。”我点点头，跟着推车进了ICU。他躺在病床上，
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呼吸机。脸色白得像纸。我坐在旁边，看着他。五年了。
第一次见他，是大二那年九月。那天我在图书馆值班，蹲在角落整理书。周一下午人少，
我可以慢慢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地上。门推开，有人进来。我没抬头。“同学，
能帮我找本书吗？”我抬头。一个男生站在书架前，白T恤，牛仔裤，额头上有一层薄汗。
“哪本？”“《建筑空间论》。”他笑了一下，“我找了一圈了，愣是没找着。
”我走到建筑类书架前，在最上层找到了。抽出来递给他。他接过去，
低头翻了翻：“谢谢啊。你是这儿的管理员？”“算是吧，勤工俭学。”“哦，我也是。
”他指了指自己，“建筑系，大三，沈却。”我点点头：“林栀，医学系。”“医学系啊，
那以后是医生了。”他把书夹在胳膊底下，“我先走了，下午有课。改天请你喝奶茶。
”他走了。门在身后轻轻合上。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然后蹲下去，继续整理书。
周三下午，我又看见他了。还是那个书架前，他蹲在那儿找书。听见脚步声，抬头，
愣了一下：“诶，又是你？”“嗯。”“今天不用找书，我就是来看看。”他站起来，
“你每周三下午都在？”“轮班。”“那挺好的，以后周三我都来。”他晃了晃手里的书，
“这儿书多，比图书馆安静。”我没说话。后来每个周三下午，他都来。有时候看书，
有时候写作业，有时候就坐在窗边发呆。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他侧脸上。我整理书架，
偶尔抬头，能看见他。有一次他抬头，正好和我对上。我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书脊上的字。
他笑了一下。有一次我走过去，他正在画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响，他画得很认真，
没注意到我。我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他画的是一栋房子，线条很细，窗边画了一棵树。
他抬头：“你会画吗？”“不会。”“医学系的画什么？”“人体构造。”他笑出声，
笔差点掉地上：“那还是你那个难。”我把一杯水放他桌上。“谢谢。”他低头继续画，
画了两笔又抬头，“林栀，你什么时候生日？”“下周六。干嘛？”“不干嘛，问问。
”下周六，我值班。傍晚他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把纸袋放我桌上，往后退了一步。
“给你。”我接过来，打开，是一本书。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精装版。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个？”“上次听你说喜欢这个作家，我就去查了一下，
都说这本最好看。”我翻着书，扉页上有一行字，他的笔迹：林栀，生日快乐。我抬头看他。
他有点不好意思，眼睛看着别处。“谢谢。”我合上书，“你想要什么礼物？
”“不用不用……”“我问你想要什么。”他想了想：“那你请我吃顿饭吧。”“行。
”那天晚上我们在学校食堂吃的。两荤一素，十二块钱。他把餐盘里的饭吃得很干净，
一粒米都没剩。“你慢点。”“习惯了，以前在工地吃，慢了就没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打过工？”“嗯。”他放下筷子，“我爸走得早，我妈身体不好，
学费得自己挣。”他笑了一下，“不过没事，习惯了。”我没说话，低头夹菜。
吃完他送我回宿舍。秋天的晚上有点凉，风吹过来，路边的树叶沙沙响。楼下，
他站住：“林栀。”“嗯？”“下次，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什么地方？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第三章 樱花林的约定周末他骑着一辆旧自行车来了。
后座绑了个软垫，用绳子系得紧紧的。我坐上去，手抓着他的衣服。他骑得很快，
风从耳边刮过。“去哪儿？”“到了就知道了。”骑了半个小时，他停下来。我跳下车，
愣住了。面前是一片樱花林。虽然不是花季，但满眼的绿色，风吹过来，树叶哗哗响。
地上落了一层叶子，踩上去软软的。“好看吧？”他把车停好，走过来，“我上个月发现的，
没什么人来。”我走进去，抬头看。阳光从叶子的缝隙漏下来，一地光斑。
他跟在我后面：“等春天的时候，这里肯定特别好看。”“那时候你还在吗？”“在啊，
我明年才毕业。”我转过身，看着他。“沈却。”“嗯？”“春天的时候，我们一起来看。
”他愣了一下，笑了：“好。”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送他什么礼物。他生日快到了。
后来我去商场，挑了一条红绳手链。红色的绳子，编进去一颗银珠，
我让人在银珠上刻了一个字——“栀”。他生日那天，我给他戴上。
他低头看着手腕：“林栀，我会一直戴着。”我笑：“敢摘下来试试。”他也笑：“不摘。
摘了你就找不到我了。”冬天的时候他邀请我去他住的地方看看。“就在学校旁边，很近。
”我跟着他走，穿过一条小巷，进了一个城中村。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出租屋，
电线横七竖八，地上有积水。他在一栋楼前停下，掏出钥匙：“到了。”上楼，楼梯很窄，
只够一个人走。三楼，他打开门。我站在门口。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床，一张桌子，
一个简易衣柜。床单洗得发白，但铺得很平整。桌上放着一个橘子。“进来啊。”他走进去，
拿起桌上的杯子去倒水。我进去，坐在床边。床很硬。他把水递给我：“超市送的杯子，
不好看，但干净。”我接过来，没喝。他站在旁边，有点局促。“是不是觉得……太小了？
”我抬头看他：“你一直住这儿？”“嗯，大二开始租的，便宜。”我低下头，
看着杯子里的水。“林栀。”他蹲下来，和我平视，“这就是我的生活。你想好了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想好了。”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后来我才知道，
他每天早上五点起床，去工地搬砖，八点赶回学校上课。下午没课的时候做家教，
晚上去便利店值夜班。有一次我偷偷跟着他，看见他在工地上，扛着一袋水泥，弯着腰走。
冬天的风很冷，他穿着单薄的外套，额头上全是汗。我站在远处，哭了。
那天晚上我问他：“沈却，你想要什么？”他正在看书，抬头：“什么？”“以后，
你想要什么？”他想了想：“有一套自己的房子吧，不用太大，能住就行。”他看着我，
“然后把你接过来。”我低下头。“怎么了？”“没什么。”我没说，我爸前几天刚打电话，
问我毕业后的打算。我说想留在这儿，我爸说不行，必须出国。
第四章 雪夜诀别大四上学期，我爸来了。没提前告诉我，直接到了学校。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图书馆值班。“林栀，我在你们学校门口，出来一下。”我跑出去，
看见我爸的车停在路边。上车，我爸没看我，看着前方。“那个男的是谁？
”我心里一紧：“什么？”“别装了。我都知道了。建筑系的，姓沈，家境不好。
”“爸……”“我约了他下午见面。”“你想干什么？”“不干什么，就聊聊。”我冲下车，
跑去找他。他在宿舍楼下，正准备出门。看见我跑过来，愣了一下：“林栀？
你怎么……”“我爸找你了是不是？你别去。”他看着我，笑了一下：“没事，就聊聊。
”“你不了解他，他会……”“林栀。”他握住我的肩膀，“不管他说什么，
我知道自己要什么。”他松开手：“等我回来。”那天下午我不知道怎么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