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发现爷爷留下的规则纸条写着小心穿山甲,但我最爱的小伙伴就是它。
全家都有奇怪的病症,比如三娃从来不说话,而五娃绝不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葫芦。
村里的怪病开始蔓延时,他们却坚持称自己为医生。而当我终于救出爷爷后,
他却在月光下变成一条巨大的蜈蚣精。
最后我看到规则纸条最末一行之前被血污遮盖的字:不要相信任何会流血的东西,
包括你自己。---暴雨前的风,又湿又重,卷着山里特有的土腥味和烂叶子的酸腐,
一股脑儿塞进小屋的门缝。油灯昏黄的光晕在木桌上抖了抖,墙上的影子也跟着不安地扭动。
我盯着那张摊在桌角的纸条,手指有点僵。纸条明显是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
纸面泛黄发脆,像是被水汽浸过,又阴干了。上面的字迹,是爷爷的,我认得。
那笔画又深又急,带着股不管不顾的力道,墨水在有些笔画末端洇开小小的毛刺。
小心穿山甲。就这五个字。墨色很深,几乎要透到纸背去。小心?穿山甲?
窗外的风呜呜咽咽,穿过葫芦藤的缝隙,声音细得扎人。我脑子里转不过弯。小心?
对谁小心?山里的野兽?偷鸡的黄鼠狼?还是…阿甲?阿甲是我最好的伙伴,真的。
它是去年开春我在后山石缝里捡到的,小小一团,背上的鳞片还没怎么硬,软塌塌地耷拉着,
一只后腿好像被什么夹过,有点瘸。我把它捂在怀里带回来,爷爷没说什么,
只皱着眉看了很久。我用碎布给它垫了个窝,省下自己的粥米喂它。它乖得很,胆子小,
总爱蜷在我脚边,用凉丝丝的鼻子碰我的脚踝。它怎么会需要“小心”?
我把纸条翻来覆去地看。除了这五个字,再没别的。没有日期,没有缘由。
就孤零零一句警告,没头没尾,却沉甸甸地压在心口。屋外的风声紧了,
油灯的火苗猛地向下一挫,屋子里暗了一瞬。就在这时,
里屋传来压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是爷爷。那咳嗽声不像是从喉咙里出来的,
倒像是从一口破风箱深处硬扯出来的,带着黏腻的、拉锯般的杂音。我心里一揪,
赶紧把纸条胡乱折起,塞进裤兜,站起身。推开里屋的门,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说不清的腥气扑面而来。爷爷蜷在炕上,脸朝着墙壁,
被子裹得紧紧的,只有肩膀在咳嗽中剧烈耸动。我走过去,想给他拍拍背。
“爷爷……”他的手突然从被子里伸出来,枯瘦,布满老人斑,却异常用力地攥住我的手腕。
指尖冰凉,带着湿漉漉的冷汗。他转过脸。昏暗的光线下,他的脸色灰败得吓人,眼窝深陷,
浑浊的眼珠死死盯着我。“娃…”他的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每个字都像从砂纸上磨出来,
“窗…窗关严了没?门闩…插好…”“关严了,都插好了。”我连忙说,想把手抽出来,
他却攥得更紧。“好…好…”他喘息着,眼珠转向黑乎乎的窗户方向,
那里只有被风吹得噼啪作响的窗纸,“听着…听着…别出去…夜里,不管听见啥,
看见啥…别应声,别看…就当…没听见…”他说得很慢,很吃力,说完又是一阵猛咳,
松开我的手,整个人蜷缩得更紧,背对着我,只留给我一个嶙峋的、颤抖的背影。
我站在炕边,手足无措。手腕上被他攥过的地方,冰凉的感觉久久不散。
爷爷以前从不说这些。他只会叮嘱我早点睡,别贪玩。窗外的风好像更大了,呼号着,
像有什么东西在绕着屋子打转,想要找个缝钻进来。葫芦藤被拉扯得哗哗作响,
那声音细细密密,钻进耳朵里,让人心里发毛。站了一会儿,我默默退出来,轻轻带上门。
堂屋里,油灯安静地燃着,却驱不散那股从里屋漫出来的阴冷和不安。我走到门边,
检查了一下门闩。粗重的木闩插得死死的。又走到窗前,把每扇窗户都用力推了推,
确认关紧了。做完这些,我才稍稍松了口气,可心跳还是很快,擂鼓一样。裤兜里那张纸条,
隔着薄薄的布料,硌着我的腿。小心穿山甲。爷爷刚刚的警告。
阿甲…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瞟向墙角那个用破棉絮和干草搭成的小窝。窝是空的。阿甲呢?
平时这个点,它早该蜷在窝里了。我蹲下身,摸了摸窝里的干草,凉的。它跑哪儿去了?
“阿甲?阿甲?”我压低声音唤了两声。没有回应。只有风声,和葫芦藤拉扯的细响。
也许它躲到柜子底下或者柴火堆后面去了?它有时候会这样。我正想再找找,
耳朵里忽然捕捉到一点别的动静。很轻,很细碎。喀啦…喀啦…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
在慢条斯理地、一下下刮蹭着门板。不是风吹的动静,风是呼啦一片的,这个声音,有节奏,
很清晰。是从大门外传来的。我浑身的汗毛一瞬间立了起来。屏住呼吸,
轻手轻脚地挪到门边,把眼睛凑近门板上那道天然的裂缝。外面黑漆漆的,雨还没下,
但云层厚得不见一丝光。借着屋里透出去的那一点点微弱的灯火,
我只能勉强看清门前一小块被踩实的泥地。喀啦…喀啦…声音更近了。好像就在门脚。
我死死盯着那片昏暗。一个黑影,贴着地,慢慢地挪进了那一小圈光晕里。是阿甲。
它侧着身子,用它那身暗褐色的、带着泥土的鳞片,正一下,一下,刮蹭着厚重的木门门槛。
动作很慢,很专注。平时它蹭痒,总是这里蹭蹭,那里蹭蹭,活泼得很。可现在,
它只是用身体同一个部位,反复地、执拗地刮着那个固定的地方。头低着,
我看不清它的眼睛。喀啦…喀啦…那声音不大,却像小锥子一样,顺着门板,
扎进我的耳朵里。我忽然想起纸条上的字。小心穿山甲。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猛地膨胀开来,堵在嗓子眼。我后退了一步,离门远了点。阿甲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蹭刮的动作停了一下。它慢慢抬起头。它的眼睛,在门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竟反射着屋内油灯极其微弱的一点光,亮得有些瘆人,两点幽幽的、绿豆似的冷光,直直地,
透过门板裂缝,看向我所站的位置。它看见我了。我知道。我们隔着门板,
一动不动地对视着。风声,葫芦藤的响声,爷爷压抑的咳嗽声,好像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
只剩下那两点幽光,和死寂。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也许有几分钟。阿甲缓缓地,
极其缓慢地,把头低了下去,重新贴向地面。然后,它转过身,拖着那条微微有点瘸的后腿,
一步一步,挪回了门外的黑暗里,消失不见了。刮蹭声停了。我站在原地,
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土墙,手心里全是冷汗。裤兜里的纸条,像一块烧红的炭。这一夜,
我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光怪陆离。一会儿是阿甲在我脚边亲昵地蹭着,
一会儿是它用那双幽亮的眼睛死死瞪着我。一会儿是爷爷剧烈咳嗽的背影,
一会儿又变成一张巨大而模糊的、长满复眼的怪脸。
梦里总伴着那种“喀啦…喀啦…”的声音,时远时近。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头昏脑涨。
屋里静悄悄的,爷爷那屋也没了咳嗽声,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咳不动了。
我轻手轻脚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门边。门槛上,什么都没有。没有刮蹭的痕迹,
连阿甲的脚印都没有。泥地平平整整,仿佛昨晚的一切只是我的一场噩梦。可我知道不是。
我走到墙角的小窝边,窝里还是空的。阿甲一夜没回来。心里空落落的,又沉甸甸的。
我走出屋子。雨终究没下下来,但天色依旧阴沉,葫芦架下湿气很重。七个葫芦挂在藤上,
比昨天又大了些,沉甸甸地坠着。大娃的葫芦最大,
表皮是一种厚重的、近乎黑色的深绿;二娃的葫芦稍小,
颜色也清浅些;三娃的…三娃的葫芦,好像没什么变化,还是那种哑光的、不起眼的青色。
我一个个看过去,目光最后落在五娃那只葫芦上。五娃的葫芦,是所有葫芦里颜色最鲜亮的,
是一种饱满的、水润的翠绿色,像是能掐出水来。可它挂的位置也最刁钻,
被几片肥大的叶子严严实实地遮在后面,只露出一点点弧顶。五娃好像特别在意这个葫芦,
平时谁也不让碰,连看,他都似乎不太乐意让人多看几眼。正想着,旁边传来脚步声。
我转头,看见五娃从屋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长嘴的陶壶,像是要去溪边打水。
他看到我站在葫芦架下,脚步顿了一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那双眼睛很快地往自己那个被叶子遮住的葫芦瞥了一眼,然后垂下眼皮,
径直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甚至微微侧开,避开了和我有任何接触。他总是这样。
不只是对我,对其他人也是。沉默,冷淡,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除了他的葫芦,
他对什么都没表现出太多兴趣。大家好像也都习惯了。我忽然想起昨晚的事,
下意识地开口:“五哥,你昨晚…听见什么动静没?”五娃已经走开了几步,闻言停下,
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我,声音干巴巴的:“没有。”顿了顿,又硬邦邦地补了两个字,
“安静。”说完,他就加快脚步,消失在屋角了。我站在原地,有点茫然。五娃这个样子,
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家里的人,好像都有那么点…不一样。大娃力大无穷,能干最重的活,
却也最暴躁易怒,一点小事就能让他青筋暴跳。二娃眼睛最好,耳朵最灵,
能看见山那边的炊烟,能听见草丛里虫子的低鸣,可他总爱坐在高处,望着远处发呆,
一坐就是半天,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看什么。三娃…三娃最怪。他从来不说话,
一个字都不说。问他什么,他就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你,看得人心里发毛。
四娃和六娃性子活泼些,但也时常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看见旁人靠近,就立刻闭嘴,
眼神躲闪。七娃最小,也最黏人,总爱拽着我的衣角,可有时候,
他会直勾勾地盯着某个地方,咧开嘴无声地笑,笑容说不出的怪异。
还有爷爷…爷爷越来越沉默,咳嗽越来越重,昨晚更是说了那些奇怪的话。这个家,
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粘稠的雾气笼罩着。每个人都困在自己的角落,彼此隔着一层膜。
而那张写着“小心穿山甲”的纸条,就像一根细针,猛地刺破了这层膜,
让我窥见底下令人不安的、涌动的黑暗。一整天,我都心神不宁。干活的时候,
总忍不住四下张望,寻找那个小小的、带鳞的身影。可阿甲始终没有出现。
它就像凭空蒸发了一样。傍晚,我去溪边打水。溪水冰凉刺骨,水流声哗哗作响。
我蹲在石头上,把水桶浸入水中,看着水面倒映出自己模糊的脸,还有背后阴沉沉的天色。
忽然,眼角余光瞥见对岸的灌木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我猛地抬头。是阿甲!
它从一丛矮杜鹃后面钻出来,站在溪边,低头喝水。隔着五六米宽的溪水,
我看不清它的眼睛,只看到它安静喝水的侧影。它的动作很自然,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我心头一松,紧接着又是一紧。它在这里。它没事。可是…昨晚…我张了张嘴,想喊它。
声音却卡在喉咙里。纸条上的字,爷爷的警告,还有昨晚那两点幽光和诡异的刮蹭声,
一起涌上来,堵住了我的呼唤。阿甲似乎喝完了水,抬起头,朝我这边望过来。距离有点远,
天色又暗,我看不清它的眼神。它看了我几秒钟,然后转过身,不紧不慢地钻回了灌木丛,
消失了。我提着水桶站起来,腿有点发麻。心里乱糟糟的。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昨晚只是阿甲蹭痒蹭得不是地方?也许爷爷病糊涂了,纸条是以前写的,
说的是别的意思?可直觉告诉我,不是。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接下来的几天,
阿甲时隐时现。有时候我会在院子角落瞥见它一闪而过的影子,有时候一整天都找不到它。
它不再像以前那样亲昵地跟在我脚边,也不再主动凑到我手边。我们之间,
隔了一层无形的屏障。而爷爷的病,似乎更重了。他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偶尔醒来,
也只是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窗户或者门板,嘴里喃喃着含糊不清的音节。
家里的气氛也更加沉闷。大娃的脾气越来越暴,有一次因为柴火劈得不够细,
竟一拳砸碎了磨盘的一角。二娃发呆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叫他好几声都没反应。
三娃依旧沉默,只是眼神越来越阴郁。四娃和六娃的嘀咕更频繁,看人的眼神也越发警惕。
五娃更是整天守着他的葫芦,除了打水,几乎不出门。只有七娃,还是那样,时而黏人,
时而对着空气无声地笑。我感到一种越来越深的孤立。他们似乎形成了一个封闭的圈子,
而我被排除在外。唯一让我觉得还有一丝熟悉的,竟然只剩下行踪诡秘的阿甲。
这种想法让我自己都打了个寒颤。那天下午,村里响起了铜锣声,咣咣咣,急促而喑哑,
带着一种不祥的味道。是村头老槐树下集合的信号,通常只有大事发生才会敲响。
我跟着家里人一起出去。路上碰到其他村民,大家的脸色都不好看,低着头匆匆走,
很少交谈,偶尔眼神碰一下,也立刻闪开,仿佛怕从对方眼里看到什么可怕的东西。
老槐树下已经聚了不少人。村长站在一个石碾子上,脸色铁青,眼窝深陷,
手里攥着那面铜锣,锣锤无力地垂着。他环视着底下沉默的人群,张了好几次嘴,
才发出嘶哑的声音:“又…又没了一个。”人群里响起压抑的抽气声,还有极力克制的啜泣。
“王家的…小石头,”村长艰难地说,“昨晚还好好的…早上发现…没的。和之前…一样。
”“一样”两个字,他说得又轻又重,像两块冰冷的石头砸进死水里。
没人问是什么“一样”,大家都清楚。最近两个月,
村里已经这样莫名其妙“没了”三个人了。都是青壮年或半大孩子,头天晚上还好好的,
第二天早上就发现没了气息,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也没有挣扎的痕迹,只是脸上的表情,
据说都凝固着一种极致的惊恐,眼睛瞪得快要裂开。“郎中看了,
瞧不出毛病…”村长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不是急病…不是中毒…就是…没了。
”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无声地漫过人群。我能感觉到身边人的颤抖,
能听到牙齿格格打战的声音。“山神…山神老爷发怒了…”角落里,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婆喃喃道,声音带着哭腔,“得祭…得祭啊…”“胡说!
”村长猛地提高声音,呵斥道,但他的眼神也在闪烁,“不许传播谣言!
上面…上面已经知道了!会派人来!”“上面?啥上面?”有人低声问。“镇里!县里!
”村长烦躁地挥挥手,“反正…反正会来医生!有医生来给咱们瞧!大家都回去!关好门户!
晚上别出来!等医生!”医生?这个词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划过我混沌的脑海。
我下意识地看向身边的家里人。大娃抿着嘴,腮帮子绷紧。二娃望着远处山峦的轮廓,
眼神空洞。三娃低着头,看不见表情。四娃和六娃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分开。
五娃抱着胳膊,面无表情。七娃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小手冰凉。爷爷没来,他还躺在炕上。
人群在村长焦躁的驱赶下,慢慢散开,各自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像一群失了魂的影子。
医生…山外面的医生,会知道这是什么病吗?能救爷爷吗?
能阻止村里人再这样“没”下去吗?我心里升起一丝微茫的希望,
但很快又被更深的疑虑覆盖。这一切,太奇怪了。爷爷的纸条,阿甲的异常,家人的古怪,
还有村里这接二连三的、查不出原因的死亡…回到家里,气氛更加凝滞。没人说话,
各自默默地做着手头的事,但空气里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我回到自己睡觉的小隔间,
心里乱得像一团麻。鬼使神差地,我又摸出了那张纸条。小心穿山甲。我盯着这五个字,
看了又看。纸上的墨迹,在昏暗的光线下,边缘似乎有些模糊,像是被什么液体润过。
我凑近了,用手指轻轻摸了摸那洇开的地方。触感有点异样。不是墨水均匀洇开的那种平滑,
底下好像…有凹凸?我心里一动,拿起纸条,对着油灯更近地照。昏黄的光线穿透纸张,
在“小心穿山甲”几个字的下面,靠近纸张底边的位置,透过墨迹和纸纤维的阴影,
我隐约看到,似乎…还有别的笔画!非常淡,非常模糊,像是被水浸过,
或者…被什么擦过、遮盖过。我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捏着纸条的一角,
把它凑到油灯的火苗上方,保持一点距离,让热量烘烤。慢慢地,纸张受热,
变得更干、更脆,那下面模糊的痕迹,似乎稍微清晰了一点点。不是水渍。
是另一种颜色的痕迹,暗红发褐,几乎和泛黄的纸面融为一体,但仔细看,
能看出细微的色差和纹理。是血迹。干涸了很久的血迹。而在那团模糊的暗红下面,
确实有字!比上面“小心穿山甲”的字迹更潦草,更虚弱,笔画断续,
仿佛是用尽最后力气写下的。我眯起眼睛,努力辨认。第一行,很淡,
只能勉强看出几个字的轮廓:“…葫芦…对应…症…”什么意思?葫芦?是说架子上的葫芦?
对应什么?症?病症?第二行,稍微清楚一点,
但更加触目惊心:“…血…不能信…月圆…”血?不能信?月圆?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第三行,也是最后一行,字迹最淡,几乎要被血迹完全吞没,
但我还是依稀辨出了开头的几个比划。那似乎是…不要…不要什么?我死死盯着,
眼睛又酸又涩。火光跳跃着,纸上的阴影也随之晃动,那几个字在虚实之间挣扎。
不要…相信…后面呢?我急得额头冒汗,又把纸条凑近了些,几乎要碰到火苗。
“嗞啦——”一点火星溅到纸条边缘,烫出一个小洞,焦黑的边缘卷起。我吓得赶紧拿开。
再看时,那最后一行字,在刚刚的惊扰和跳跃的火光下,似乎又模糊了几分。
只有开头“不要相信”四个字,因为我看得久了,印象深些,后面的,无论如何也看不清了。
不要相信…不要相信什么?对应葫芦的病症?不能信的血?月圆?
还有…不要相信…纸条在我手里微微发抖。我感觉自己好像掀开了某个隐秘角落的一角,
窥见了下面庞大而狰狞的阴影的一鳞半爪,却反而陷入了更深的迷雾和恐惧。
爷爷到底知道了什么?他是在什么情况下,流着血,写下了这些残缺的警告?
我把纸条紧紧攥在手心,攥得指节发白。油灯的火苗忽地一跳,爆开一个灯花,
屋子里骤然亮了一瞬,随即又沉入更深的昏暗。外面,天色彻底黑了下来。风又起了,
穿过山谷,发出呜呜的怪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声音在哭泣,在絮语。我抬起头,
透过窗户纸上的破洞,望向外面沉沉的夜空。没有月亮。但离月圆之夜,还有几天?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有些东西,正在黑暗中积聚,等待着破土而出。而我和我的家,
还有这个被怪病阴影笼罩的村子,都站在了一片看不见的悬崖边缘。那一夜,我几乎没合眼。
耳朵一直竖着,捕捉着屋外的任何一丝异响。风声,虫鸣,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模糊的狗吠,
还有…那若有若无、仿佛幻觉般的“喀啦…喀啦…”的刮蹭声。
我不敢确定是不是从门板传来,也许只是风吹动枯枝,也许只是我过度紧张的心跳。
阿甲没有出现。至少,我没有看见它。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却坠入了更深的噩梦。梦里不再是零碎的片段,
而是一个完整而诡异的场景:我站在葫芦架下,七个葫芦在风中轻轻摇晃,颜色鲜艳得刺眼。
忽然,它们一个接一个地裂开了,没有掉出葫芦娃,反而流出黏稠的、暗红色的液体,
像是血,又比血更浑浊,散发出浓烈的草药味和腥气。那些液体滴落在地上,迅速渗入泥土,
然后,泥土翻开,无数细小的、带着硬壳的黑色虫子钻了出来,潮水般向我涌来。我想跑,
脚却像生了根。虫子爬上我的脚背,小腿,冰凉滑腻…我低头,看见自己的皮肤下面,
好像也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啊!”我猛地惊醒,从简陋的床板上弹坐起来,
冷汗浸透了单衣,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窗外已经透进青灰色的晨光。
噩梦的余悸还在四肢百骸流窜,皮肤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被冰凉硬物爬过的触感。
我大口喘着气,下意识地抬手想擦汗,指尖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就在我的枕头边,
紧挨着稻草垫子的边缘。我僵硬地转过头。那里,安静地躺着几片东西。暗褐色,
边缘不规则,微微有些卷曲,表面粗糙,带着泥土和一种难以形容的、微腥的潮湿气味。
是鳞片。穿山甲的鳞片。大小和我从小养大的阿甲身上脱落的那些,一模一样。
我的血液好像一瞬间冻住了。它们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昨晚…昨晚我睡下前,
明明检查过床边,什么都没有。是阿甲?它进来过?在我睡着的时候,它就趴在我枕头边?
它想干什么?留下这些鳞片…是什么意思?一种冰冷的、带着尖锐恶意的恐惧,
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我盯着那几片鳞片,仿佛它们会突然跳起来,变成更可怕的东西。
我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离那几片鳞片远远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过了好一会儿,
我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找了块破布,隔着布,小心翼翼地将那几片鳞片扫到墙角,
用一块砖头压住。做完这些,我才感觉稍稍能呼吸了。走出隔间,家里静悄悄的。
爷爷那屋门关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大娃他们已经起来了,
正在院子里沉默地做着晨间的活计。劈柴的劈柴,打水的打水,没人说话,
连眼神交流都很少。那种沉闷的、令人窒息的气氛,比昨天更浓了。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葫芦架。七个葫芦静静地挂着,在清晨稀薄的光线下,
颜色似乎比昨天更深沉了些。大娃的葫芦黑绿厚重,二娃的葫芦青中透亮,
三娃的葫芦哑光沉静,四娃和六娃的葫芦挨得很近,颜色相似,
五娃的葫芦…依旧被叶子遮得严严实实,只透出一点饱满欲滴的翠绿。七娃的葫芦最小,
颜色也最嫩,是一种娇弱的黄绿色。“对应…症…”纸条上那模糊的字迹突然跳进脑海。
对应葫芦的…病症?我仔细回想家里每个人的“不同”。大娃的巨力和暴躁,
二娃的远视和发呆,三娃的绝对沉默和坚硬我见过他不小心被柴刀划到,
皮肤却连白印都没留下,四娃和六娃的窃窃私语和火焰四娃生火从不用火石,
指尖一搓就有火星、还有…六娃有时候会突然变得模糊一下,像要消失似的。
五娃对葫芦的偏执和水…他打水从不费力,溪边的大缸总是满的。
七娃的黏人和那种怪笑…还有爷爷。爷爷越来越虚弱,咳嗽,说着奇怪的警告…这些,
就是“病症”吗?和这些葫芦,一一对应?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如果真是这样,
那这一切是怎么回事?我们到底是什么?这些“病症”是病,还是…别的什么?“喂,
发什么呆!”一声粗哑的呵斥打断我的思绪。是大娃。他扛着一捆粗大的柴火,瞪着我,
满脸不耐,“没事干就去把鸡喂了!杵在那儿挡路!”我低下头,应了一声,默默走去鸡窝。
心里那团乱麻,缠得更紧了。一整天,我都在暗中观察。观察我的家人们,观察那些葫芦。
越看,越觉得纸条上那残缺的提示,像一把生锈的钥匙,勉强插进了锁孔,却怎么也转不动。
大娃劈柴时,手臂肌肉贲张,斧头落下,粗大的木桩应声而裂,断面整齐得像刀切。
他的葫芦,在架子上微微晃动了一下。二娃坐在屋顶,望着村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像尊石雕。他的葫芦,在风中轻轻旋转,青色的表皮反射着天光。三娃蹲在墙角,
用一根树枝在地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划得很深。他的葫芦,毫无动静,
颜色是一种沉滞的、毫无光泽的青灰。四娃在灶膛前生火,指尖一弹,一簇火苗窜起,
照亮他专注却似乎没有焦距的脸。六娃在旁边整理杂物,身影偶尔会闪动一下,
像信号不良的影像。他们的葫芦,挨在一起,颜色几乎一样,是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微微起伏,像有呼吸。五娃又提着陶壶去打水了,路过葫芦架时,脚步总会不自觉地放慢,
眼神飞快地掠过那片遮蔽的叶子。他的葫芦,翠绿得近乎妖异,
饱满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滴出水来。七娃追着一只蜻蜓跑,笑得咯咯响,
可那笑容时不时会僵住,变成一种空洞的咧开。他的葫芦,黄绿色,最小,
在藤蔓最细的地方轻轻摇晃,像是随时会掉下来。每个人,每个葫芦,
似乎都有一条无形的线连接着。我看得越久,这种感觉越强烈。而那条线上,
似乎流动着一种共同的、晦暗的“病气”。傍晚时分,村里又响起了铜锣声。这一次,
锣声更加急促,更加慌乱,还夹杂着隐约的哭喊和喧哗。出事了。一定又出事了。
我和家里人赶到老槐树下时,那里已经乱成了一团。人群围成一个松散的圈,圈中心的地上,
躺着一个人。是村东头的铁匠,赵大叔。他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瞪得滚圆,几乎凸出眼眶,
嘴巴张得老大,脸上凝固着一种见了鬼似的极致恐惧。他的右手紧紧攥着胸口处的衣服,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在他裸露的脖颈、脸颊、手背上,皮肤下面,
隐约可以看到一些极其细微的、黑色的线条在缓慢蠕动,像是细小的血管,
又像是…虫子在皮下爬行。“啊——!”有女人尖叫起来,人群像被开水烫到的蚂蚁,
猛地向后退开。“别靠近!别碰他!”村长嘶声喊着,自己却也不敢上前,脸上血色全无。
“医生呢!说的医生呢!”有人崩溃地大喊。“来了!来了!”村口方向传来喊声,
人群分开一条路。几个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两个男人,
穿着我们从未见过的、浆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短褂和长裤,戴着同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
他们手里提着藤条编的箱子,看上去很沉。后面跟着几个村民,抬着两副简易的担架。
这两个人,就是“上面”派来的医生?他们的打扮,和镇上见过的郎中完全不一样。
没有长衫,没有药箱,脸色是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走路姿势有点…僵硬。他们的眼睛,
在帽檐的阴影下,看不真切,但总觉得那视线扫过人群时,冷冰冰的,不像是在看活人,
更像是在清点…货物。他们走到赵大叔的尸体旁,停下。其中一个高个子蹲下身,
伸出戴着手套的手,翻开赵大叔的眼皮看了看,又摸了摸他的脖颈。动作熟练,却毫无温度。
“初步判断,急性心源性猝死,”高个子医生开口了,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书,
“伴有严重的皮下寄生虫感染迹象。需要立即隔离处理,防止疫情扩散。”心源性猝死?
寄生虫?村民们面面相觑,这些词太陌生了。“那…那之前的几个…”村长颤声问。
“疑似同一类型疫情,”另一个矮胖些的医生接话,他的声音同样平板,
“所有近期非正常死亡人员,其住所和密切接触者,都需要进行排查和隔离观察。
这是为了全村人的安全。”隔离?排查?人群骚动起来,恐惧中夹杂着不满和疑虑。
“怎么隔离?隔离到哪儿去?”“我们家没人生病!”“凭什么查我们?
”两个医生不为所动。高个子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惊恐的人群,最后,
落在了我们这一家人身上。他的视线,似乎在我,还有我身后的哥哥们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疫情源头可能具有隐蔽性,”矮胖医生提高了声音,压住嘈杂,
“所有人,都必须配合。从今晚开始,我们会挨家挨户进行检查。没有异常的家庭,
会发放‘健康标识’。有异常迹象的…”他顿了顿,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更深了,
“需要接受进一步…治疗。”治疗?怎么治疗?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起纸条上关于“血”和“不能信”的警告。这些医生…能信吗?“现在,散了吧。
保持安静,关好门户,等待检查。”高个子医生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村民们被这种陌生的、强硬的姿态震慑住了,加上对“瘟疫”的恐惧,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低声议论着,脸上写满了不安。我们一家人也沉默地往回走。我能感觉到,
哥哥们的步伐比平时更沉重,更僵硬。大娃的拳头握紧了又松开。二娃的脚步有些虚浮。
三娃低着头,肩膀微微耸起。四娃和六娃挨得很近,几乎贴在一起。五娃抱着胳膊,
手指无意识地掐着自己的手臂。七娃紧紧拽着我的衣角,小手抖得厉害。回到家里,
关上院门,那种被窥视、被围困的感觉并没有消失,反而更加清晰。
那两个医生…他们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怪异。他们的“检查”,会查出什么?爷爷的病?
哥哥们的“不同”?还有…阿甲?以及我枕头边出现的鳞片?夜幕降临,像一口巨大的黑锅,
沉沉地扣了下来。风声呜咽,今晚似乎格外喧嚣。我们早早地闩好了门,吹熄了油灯,
各自待在黑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等待。时间变得粘稠而漫长。
每一秒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更久。外面,除了风声,
万籁俱寂。然后,声音来了。不是铜锣,不是人声。是脚步声。很整齐,很沉重,
像是穿着硬底靴子,踩在村中的土路上。不止两个人。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
停在了我们家的院门外。笃,笃,笃。不轻不重的敲门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来了。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又猛地狂跳起来。黑暗中,我能听到其他人骤然加重的呼吸。笃,笃,
笃。敲门声又响了三次,间隔均匀,带着一种程式化的耐心。没有人动。也没有人应声。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那个高个子医生平板的声音,透过门板,
闷闷地传进来:“例行疫情检查。请开门配合。”我们依旧沉默。爷爷躺在里屋,
不知道是否醒着。“根据防疫条例,拒绝配合检查,可视同潜在传染源处理。
”矮胖医生的声音加了进来,比白天更冷,更硬,“我们有权力采取必要措施。”必要措施?
什么措施?我听到大娃的呼吸变得粗重,像压抑着怒火的野兽。
二娃的方向传来极轻微的衣物摩擦声,他可能站了起来。三娃那边,是死一般的寂静。
四娃和六娃似乎在向角落缩去。五娃…我好像听到他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七娃把脸埋进了我的后背,小小的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最后一次通告。请开门。
”高个子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错辨的威胁。我知道,不能再沉默了。再僵持下去,
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这些“医生”,绝对不正常。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发出声音,
尽量平稳:“…来了。”我摸索着,走到门边。手碰到冰冷的门闩时,还在微微发抖。
我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的屋子,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感觉到几道目光集中在我背上。咔哒。
门闩被抽开的声音,在寂静中异常刺耳。我缓缓拉开了门。门外,站着四个人。
除了白天见过的那两个医生,还多了两个同样穿着灰色衣服、面无表情的男人,
像是随从或者护卫。他们手里没有提箱子,而是拿着…棍子?不,
更像是某种金属的、细长的工具,一头有钩子,在朦胧的夜色下闪着冷光。
两个医生站在前面,帽檐依旧压得很低。高个子医生的目光,像两盏冰灯,首先落在我脸上,
然后越过我的肩膀,扫向黑暗的屋内。“所有人,都出来。到院子里,站好。”他命令道,
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僵硬地挪开身子。哥哥们沉默地从黑暗中走出来,
依次站到院子里,排成一排。大娃站在最前面,胸膛起伏,二娃微微侧着头,
似乎在倾听什么,三娃垂着眼,四娃和六娃靠在一起,五娃抱着胳膊,指尖发白,
七娃紧紧贴着我。两个医生走进了院子。高个子走在前面,矮胖的跟在侧后方,
另外两个灰衣人守在门口,挡住了出路。高个子医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不是手电,
也不是油灯,而是一个扁平的、金属外壳的物件,前面有一个玻璃罩子。他按了一下,
那玻璃罩子里竟亮起一束惨白、笔直的光柱,不像烛火那样温暖扩散,而是聚成锐利的一束,
像一把光做的匕首。他举起这“光匕”,挨个照向我的哥哥们。
白光扫过大娃紧绷的脸和贲张的肌肉,扫过二娃失焦的瞳孔,扫过三娃毫无表情的面孔,
扫过四娃和六娃警惕交握的手,扫过五娃死死抿住的嘴唇和微微颤抖的手臂,最后,
落在我和紧紧依偎着我的七娃身上。那白光异常刺眼,照在皮肤上,
有种微妙的、灼热般的刺痛感,不强烈,却让人极其不适,仿佛能穿透皮肉,照进骨头里。
矮胖医生手里拿着一个硬壳本子和一支笔,随着高个子医生的照射,低声快速记录着什么,
声音含糊不清,
“…体表观测…能量残余读数…精神干扰指数…稳定性评估…潜在畸变风险…”他们在评估!
像评估牲口,或者…别的什么东西!我浑身的血液都往头上涌,恐惧混合着愤怒,
让我几乎要冲上去。但理智死死拽住了我。门口那两个拿着奇怪工具的人,
正冷冷地盯着我们。白光最后扫过整个院子,
在墙角我用来压住鳞片的砖头上略微停顿了一下,又移开了。
高个子医生关掉了手中的“光匕”,院子里重新陷入昏暗,
只有远处微弱的星光和屋里透出的模糊轮廓。“初步观测,异常读数普遍偏高,
”高个子医生对矮胖医生说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我们听清,
“尤其是能量富集型个体和感知变异型个体。需要进行二级深度扫描和体液采样。
”他转向我们,帽檐下的阴影似乎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看”着我们:“现在,
根据防疫规定,你们被判定为‘高度疑似感染群体’。需要立刻转移至隔离观察点,
接受进一步检查…和治疗。”转移?隔离点?去哪里?“我爷爷还在屋里!他病得很重!
”我脱口而出。“所有密切接触者,一并转移。”高个子医生毫无波澜地回答,
“我们会处理。”“处理”两个字,让我的心沉到了冰窖。“凭什么跟你们走!
”大娃终于忍不住了,低吼道,向前踏了一步,地面似乎都震了一下。
门口那两个灰衣人立刻举起了手中的金属工具,对准了大娃。工具前端,
有什么东西微微亮起暗红色的光。“配合,是你们唯一的选择。”矮胖医生上前一步,
声音阴冷,“否则,我们将采取强制措施。为了更多人的…安全。”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点。
大娃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拳头捏得咯咯响。二娃的身体微微颤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
三娃抬起了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闪过一抹极淡的、非人的光泽。
四娃和六娃几乎缩成了一团。五娃的手指掐进了自己的胳膊。七娃吓得小声呜咽起来。
我毫不怀疑,只要大娃再动一下,或者那些“医生”下达命令,下一秒就会发生可怕的事情。
他们手里的东西,绝对不只是棍子。怎么办?跟他们硬拼?他们有四个人,
还有那些古怪的工具。我们呢?我们只有…一些自己也搞不明白的“病症”。就在这时,
里屋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是爷爷。咳嗽声如此猛烈,
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惊人。高个子医生的动作顿了一下,
帽檐转向里屋的方向。咳嗽声持续着,中间夹杂着痛苦的喘息和含糊不清的呓语。然后,
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一种微弱而断续的呻吟。“病人情况不稳定,需要立即处置。
”矮胖医生皱了皱眉我隐约看到帽檐下眉头拧起的动作,对高个子医生说,“先带走吧,
到了隔离点再说。”高个子医生似乎犹豫了一瞬,但很快点了点头:“全部带走。动作快。
”两个灰衣人上前,手中的工具依然指着我们,做出驱赶的手势。没有选择了。硬抗下去,
爷爷可能会有危险,我们所有人可能立刻就会遭到“处理”。我看着哥哥们。
大娃胸膛剧烈起伏,最终还是咬着牙,率先挪动了脚步。其他人也慢慢地,极其不情愿地,
跟着动了起来。我们被驱赶着,走出院子,走进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两个医生跟在后面,另外两个灰衣人一左一右“护送”着。村路寂静无声,
只有我们杂沓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家家户户门窗紧闭,没有一丝光亮透出,
仿佛整个村子都已死去。我被推搡在队伍中间,七娃紧紧抓着我的手,小手冰凉湿滑,
全是冷汗。我回头看了一眼我们家的方向,院门洞开,像一张黑色的、无声呐喊的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