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建安十三年的冬日,长安城落了第一场雪。碎玉般的雪片漫天飞舞,
将整座帝都裹进一片素白,可长公主府内,却暖得恍若阳春。朱红绸带绕遍游廊亭台,
地龙烧得滚烫,暖气流淌间,混着脂粉的甜腻,漫了满院。
今日是长公主爱女清平郡主与定远大将军萧烬的赐婚大宴,满朝文武皆携礼赴宴,
府内觥筹交错,一派繁华。阿阮跪在殿角最幽暗的阴影里,头垂得极低,
双手捧着一尊错金博山炉,连大气都不敢喘。她身着洗得发白的粗布麻衣,衣料磨出了薄边,
在这衣香鬓影、珠翠琳琅的宴席上,像一抹突兀的灰,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
她是长安城里最卑贱的香奴,亦是十年前敦煌阮家满门抄斩后,唯一的活口。当年家族获罪,
父亲被冠上谋逆的罪名,阮府上下百余人血染黄沙,她靠着母亲留下的制香手艺,
还有府中死士的拼死相护,才堪堪捡回一条命,隐姓埋名躲在长安城的贫民窟里,
一藏就是十年。若不是制香坊的老坊主病重,急需银钱抓药,
她断不会接下长公主府这趟差事,踏入这是非之地。“点香!磨磨蹭蹭的,
是想让将军和郡主等你吗?” 管事嬷嬷的声音压低了,却带着刺骨的厉色,话音未落,
手指便狠狠拧在阿阮的胳膊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拧下一块肉。阿阮咬着下唇,
将呼痛的闷哼咽进喉咙里,指尖抚过冰凉的炉身,熟练地用银箸拨开炉底的香灰,
放入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香饼。星火燎过,青烟袅袅升起,绕着博山炉的纹路缓缓散开,
初闻是清冽的雪松气,沁人心脾,再细品,却又缠上一丝似有若无的西域甜香,温柔缱绻。
这香名唤 “归梦”,是她的母亲当年在敦煌时,最爱的调香。指尖触到炉身的纹路,
阿阮的心头掠过一丝酸涩,她只盼着低着头熬过这几个时辰,拿了赏钱便回去救老坊主,
从此再与这权贵之地无涉。可世事偏不遂人愿。大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被一道尖利的内监嗓音划破:“定远大将军到 ——!”这五个字,
像一道惊雷,劈在阿阮的心上。她拨弄香灰的手猛地一颤,
银箸 “叮” 的一声撞在铜炉边缘,清脆的声响,在这短暂的寂静里,格外刺耳。萧烬。
这个名字,被她封存在心底最深处,压了整整十年,如今被人轻易喊出,像一把生锈的钝刀,
狠狠割开了尘封的记忆,连带着心底的伤疤,一起渗出血来。十年前的敦煌城外,风沙漫天,
那个穿着单薄衣衫的少年,被风沙吹得嘴唇发紫,却依旧挺直着脊背。
他接过她递去的暖炉时,眼睛亮得像大漠夜空中的寒星,一字一句,说得认真:“阿阮,
等我建功立业,必来寻你,护你一世安宁。”那时的他,是落魄的少年郎;那时的她,
是太守府的娇贵小姐,他们都以为,前路漫漫,总有相逢相守的一日。可十年光阴,
世事翻覆。他成了名震天下的定远大将军,是皇上亲封的钦差,手握重兵,
权倾朝野;而她成了人人可欺的罪臣余孽,是连自由都没有的低贱香奴。更何况,
当年主审父亲谋逆案的,正是萧烬的恩师,那道判词,字字句句,
都将阮家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沉重的脚步声,伴着铁甲冷硬的摩擦声,一步步踏入大殿。
萧烬没有穿皇家赐下的吉服,而是身着一身玄色软甲,墨色的披风垂落,
衣角还沾着塞外的风沙与凛冽寒气,与这府中的暖融繁华,格格不入。他大步流星地走进来,
目光扫过满殿宾客,却连一眼都未看坐在主位上,面带娇羞的清平郡主。“微臣萧烬,
见过长公主。”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久经沙场的肃杀,像寒风刮过铁甲,
冷得让人不敢靠近。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愠怒,可碍于他如今的权势,
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和颜悦色地抬手:“将军一路辛苦,快请坐。”萧烬却没有动,
依旧站在大殿中央,眉头突然微微蹙起。他挺直的鼻梁轻轻动了动,
像是在捕捉空气中某种极其微弱的气息,深邃如寒潭的眼眸,猛地眯起,
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是归梦香。这世间,唯有敦煌的阮家,
能调出这般清冽与甜香相融的归梦香。萧烬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雄鹰,猛地扫向大殿的角落,
精准地落在了那个蜷缩在阴影里的瘦弱身影上。阿阮只觉得一道如有实质的目光,
死死钉在了自己身上,那目光太沉,太烫,让她浑身僵硬,拼命将头埋得更低,
恨不得化作一缕轻烟,缩进地缝里。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里衣,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
凉得刺骨,她在心底一遍遍祈祷:不要看过来,求求你,不要认出我。可她的祈祷,
终究是徒劳。萧烬迈开长腿,一步步朝她走来。他的脚步不快,
却每一步都踏在满殿人的心上,大殿内的气氛瞬间凝固,原本的欢声笑语消失无踪,
所有人的目光都随着这位杀神的身影移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他走到阿阮面前,
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身影,身影笼罩着她,像一座山,
压得她喘不过气。“抬起头来。” 萧烬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像一道军令,
掷地有声。阿阮死死咬着牙,唇瓣几乎要渗出血来,身体像生了根,不肯动弹。
管事嬷嬷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双腿发软,却还是强撑着,一脚狠狠踹在阿阮的背上:“贱婢!
大将军让你抬头,你是耳聋了吗?”巨大的力道袭来,阿阮猝不及防,往前一扑,
怀中的博山炉滚落在地,炉底滚烫的香灰洒在她的手背上,瞬间烫出一片红肿的水泡。
钻心的疼痛袭来,她痛呼出声,身体不受控制地抬起头,乱发垂落,
露出了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萧烬的瞳孔骤然紧缩,
眼底翻涌着惊涛骇浪,有震惊,有狂喜,有心疼,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那张脸,
虽然瘦削苍白,面色憔悴,眼角还多了一道淡淡的疤痕,可那双眼睛,依旧清冷如秋水,
倔强如孤狼,是他找了整整十年,刻在骨血里的模样。十年生死两茫茫,他踏遍千山万水,
寻了她十年,没想到,她竟就在这长安城的泥淖里,在他的眼皮底下,受尽了苦楚。
可他终究没有当场相认。他死死盯着阿阮,眼底的情绪翻涌,却在最后一刻,被他强行压下,
只剩一片冰冷。他的余光扫过大殿,眼角的余光瞥见角落里,有两三个身着常服的人,
正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这边,那是宰相府的人,他们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黏在阿阮身上,
让他心头一沉。萧烬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剑柄被他攥得发烫,可片刻后,
他又缓缓松开,指尖的力道一点点卸去。他突然冷笑一声,弯腰捡起滚落的博山炉,
在手中掂了掂,金属的凉意透过掌心,却压不住心底的燥热。“这香,是你调的?
” 他的目光落在阿阮身上,冷得像冰。阿阮浑身僵硬,指尖还沾着滚烫的香灰,疼得发麻,
她低着头,声音细若蚊蚋:“回将军,是…… 是奴婢调的。”萧烬盯着她,突然倾身向前,
高大的身影逼近她,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温热的呼吸洒在她的耳畔,
却说出了最冰冷的叮嘱,只有两人能听见:“别出声,想活命,就跟我走。”阿阮猛地抬头,
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怔怔地看着他。他的眼底,没有了方才的冰冷,只剩一丝急切的叮嘱,
让她心头乱作一团。不等她反应,萧烬已直起身,声音冷得像淬了寒冰,
传遍整个大殿:“这香有古怪,本将军怀疑,是西域来的迷香。此人,本将需带回府中,
细细审问。”话音未落,他一把攥住阿阮的手腕,他的手掌宽大而粗糙,带着厚茧,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从地上粗暴地拽了起来。满座哗然。
长公主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的怒火,猛地拍案而起,凤目圆睁:“萧烬!你放肆!
今日是你与清平的大喜之日,你为一个低贱的香奴,当场退婚,你眼中,还有没有皇家威严!
”萧烬转过头,看向长公主,眼神冷厉如刀,没有丝毫退让:“长公主殿下,微臣今日前来,
本就是为了退婚。至于这个女人 ——” 他将阿阮猛地箍进怀里,手臂如铁,
将她牢牢锁在身前,“我带走了。谁若阻拦,休怪我手中长剑,无眼。”府中的侍卫见状,
纷纷上前,想要阻拦,可萧烬连剑都未拔,只是一记冰冷的目光扫过,
那股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便逼得众人不由自主地后退,无人敢再上前一步。
门外的雪,依旧下得紧。萧烬将阿阮塞进马车,砰的一声,关上了车门,
隔绝了府内的繁华与喧嚣。狭窄的车厢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阿阮缩在车厢的角落,
警惕地看着对面的萧烬,像一只受惊的小兽。萧烬没有看她,只是撩开车帘的一角,
目光扫过府外的街道,确认那几道宰相府的目光没有跟上来,才放下帘子,重重地靠回椅背,
闭上了眼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车厢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还有窗外风雪的呼啸声。最终,还是阿阮率先开口,声音发颤,
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与质问:“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我?”萧烬这才睁开眼睛,看向她,
眼底是压抑了十年的痛楚与怒意,翻涌不息:“我若当场认你,你现在,已经是一具尸体。
你知不知道,宰相的人就在宴席上?你以为你这十年藏得很好?他们早就查到你在长安,
只是一直在等,等你自己露头!”阿阮愣住了,脸色瞬间惨白,血色尽褪。
她以为自己藏得极好,却不知,早已落入了别人的圈套,成了待宰的羔羊。萧烬盯着她,
看着她苍白的脸,心底的怒意更甚,又夹杂着一丝心疼。他突然倾身向前,
一把捏住她的下巴,手指粗糙的老茧磨得她的肌肤生疼,他的目光灼灼,
死死盯着她的眼睛:“十年。我找了你整整十年。你就在长安,就在我眼皮底下,
宁愿做一个任人践踏的香奴,受尽苦楚,也不肯来找我?”阿阮的眼眶酸涩发疼,
水汽氤氲了眼眸,却倔强地别过脸,不肯让眼泪落下,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找你做什么?
你恩师亲手判了我父亲的案子,将我阮家满门推入地狱,我找你,不是自投罗网,送死吗?
”萧烬的手,猛地一颤,指尖的力道瞬间卸去,眼底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色。他松开手,
靠回椅背,闭上眼睛,掩去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留下一句冰冷的话,像一道枷锁,
将她牢牢锁住:“到了将军府,没有我的允许,你连死都不行。”马车在风雪中疾驰,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的声响。阿阮抱紧双臂,将头埋在膝盖里,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又落入了另一座牢笼,而牢笼的主人,是萧烬。2将军府,
像一座冰冷的铁笼,铜墙铁壁,密不透风。阿阮被安置在主院的偏房,
门外十二个时辰都有重兵把守,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连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府里的下人送来的衣食,皆是上乘的绸缎与珍馐,可阿阮看着那些精致的饭菜,
却觉得每一口,都像在吞咽刀片,难以下咽。她被困在这里已经三天了。这三天里,
萧烬没有来看过她一次,仿佛将她彻底遗忘了。只是每天,都会有人送来无数珍贵的香料,
西域的沉水香,岭南的沉香,江南的兰膏,皆是千金难求的珍品,只留了一句命令,
让她调制安神香。“姑娘,这是将军今日命人送来的西域沉水香,说是最是凝神静气的。
” 丫鬟翠儿小心翼翼地将一个锦盒放在桌上,锦盒是紫檀木做的,雕着精致的花纹,
里面的沉水香,色泽乌润,香气醇厚。阿阮看着那盒价值连城的沉水香,
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安神香。他如今已是权倾朝野的大将军,
连皇家的婚事都敢断然拒绝,一手遮天,还有什么事情,能让他夜不能寐,
需要靠安神香来续命?她坐在书案前,指尖捏着捣香杵,机械地捣着香粉。
石杵撞击石臼的声响,沉闷而单调,每一下杵击,都仿佛砸在她的心上。她必须逃出去。
老坊主还在贫民窟里,等着她的救命钱,而且,她暗中追查了十年的线索,好不容易查到,
当年构陷父亲的伪证,可能藏在当朝宰相府中,她绝不能被困死在这里,
绝不能让阮家的冤屈,永远石沉大海。夜色渐浓,月上中天。阿阮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久久无法入眠。窗外的风雪早已停了,夜色静谧,却让她的心头,更添了一丝不安。突然,
窗外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像老鼠啃咬木头的声响,细微却清晰。阿阮瞬间警觉,
猛地坐起身,借着窗棂透进来的月光,看到窗纸上,映出几个黑影,正贴着墙壁,缓缓移动。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声闷哼,随即是重物倒地的声响,短促而压抑。阿阮的心跳如擂鼓,
几乎要跳出胸腔。她猛地抓起桌上的捣香杵,攥在手中,一步步退到墙角,
脊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警惕地盯着房门。“砰 ——!”一声巨响,房门被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四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刀,鱼贯而入,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在月光下,
格外刺眼。为首的黑衣人,目光落在阿阮身上,声音冰冷:“阮姑娘,宰相大人有请。
”阮姑娘。这三个字,像一道惊雷,劈在阿阮的心上。他们终究还是找来了。她来不及多想,
转身想从后窗逃走,可刚迈出一步,头发便被人狠狠揪住,一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拽回,
后脑勺撞在冰冷的墙壁上,眼前阵阵发黑。刀光一闪,冰冷的刀锋,直刺她的心口!
阿阮闭上了眼睛,以为自己今日,必死无疑。“铛 ——!”一声清脆的金石交击声,
在耳边炸响。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阿阮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支羽箭破空而来,
精准地射中了那名黑衣人持剑的手腕,长刀 “哐当” 一声掉落在地,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紧接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从门外掠入,玄色衣袍在夜风中翻飞,像一只展翅的黑鹰。
萧烬手持长剑,剑光如雪,舞出一片凛冽的寒光,瞬间逼退了其余三人,
将阿阮牢牢护在身后。“找死。” 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地狱里传来,带着刺骨的杀意,
让那几个黑衣人,浑身一颤。黑衣人见势不妙,知道今日讨不到好处,
为首之人低喝一声:“撤!” 四人不敢恋战,迅速转身,翻出窗户,消失在夜色之中,
只留下地上的血迹与长刀。萧烬没有追。他收了剑,转过身,一把扣住阿阮的肩膀,
大手在她身上上下打量,目光急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伤到没有?
”阿阮愣愣地看着他,一时忘了反应。他的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额角渗着细密的冷汗,
显然是闻讯后,狂奔而来。他身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外面胡乱披了件外袍,衣扣都未系好,
脚上甚至只套了一只靴子,另一只脚,赤着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沾着泥土与寒霜。
“我…… 我没事。” 阿阮喃喃道,声音还有些发颤。萧烬紧绷的身体,
这才稍稍放松下来,随即,眉头又紧紧皱起,他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冰冷:“从今日起,
你搬到我院子里住。”“什么?” 阿阮瞪大眼睛,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萧烬却不给她反驳的机会,转身大步离去,只丢下一句冰冷的命令,
在夜色中回荡:“收拾东西,立刻。”阿阮被强行搬进了萧烬的寝院,
房间就在他的主卧隔壁,一步之遥。门外的守卫,从四个变成了八个,守卫更加森严,
可这一次,阿阮却隐约觉得,这铜墙铁壁般的守卫,似乎不是为了囚禁她,而是为了保护她。
夜色更深,万籁俱寂。阿阮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底的疑惑,像潮水般翻涌。就在这时,
隔壁的房间里,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哼声,细微却清晰,透过墙壁,传进她的耳朵里。
那是萧烬的声音。他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阿阮犹豫了片刻,
终究还是抵不过心底的好奇,披衣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萧烬的房门前,推了推门,
门没有锁,应声而开。屋内没有点灯,只有窗棂透进来的一缕月光,洒在地上,
映出一片清冷。阿阮站在门口,怔怔地看着床榻的方向,看到萧烬半靠在床上,上身赤裸,
露出了结实的胸膛,而他的胸口,一道狰狞可怖的疤痕,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肋,
像一条丑陋的蜈蚣,在月光下,触目惊心。他浑身颤抖,牙关紧咬,额头布满了冷汗,
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被褥上,晕开一片湿痕。那闷哼声,就是从他紧咬的牙关里,
一点点溢出来的,压抑而痛苦。阿阮愣在门口,心头一颤。这道疤痕,
绝不是那夜的刺客所伤,那伤口太过陈旧,像是已经存在了许多年。“这不是刺客伤的。
是什么?” 她不由自主地走近,轻声问道,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关切。
萧烬的身体,猛地一僵。“十年前,在西域。” 阿阮的声音发颤,她似乎猜到了什么,
“是不是?”萧烬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月光洒在他的脸上,
映出他眼底深不见底的悲哀,他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阿阮,有些事,
你知道得越少越好。”“什么事?” 阿阮逼上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他,“你身上这道疤,
和我父亲有关?和宰相有关?”萧烬闭上眼睛,不再说话,任由她追问,
只是将头靠在床柱上,浑身的颤抖,却丝毫未减。阿阮咬了咬牙,心头的疑惑更甚。
她转身离去,却没有回自己的房间,而是趁着守卫换班的空隙,
轻手轻脚地潜入了萧烬的书房。她记得,那夜萧烬赶来救她时,
是从书房内室的暗格里走出来的。若是将军府有什么秘密,那一定藏在那暗格里。
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笔墨纸砚的清冽气息。阿阮摸索着,走到内室的博古架前,
按照记忆中萧烬触碰的位置,用力按下了一个青铜兽首。“咔哒” 一声轻响,
在寂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博古架缓缓移开,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暗室,像一张张开的嘴,
吞噬着所有的光线。阿阮咽了口唾沫,从袖中取出火折子,点燃,微弱的火光,
映亮了眼前的方寸之地。她抬脚走进暗室,暗室不大,靠墙放着几个大铁箱,
落了薄薄的一层灰。她撬开其中一个铁箱,里面堆满了泛黄的卷宗,密密麻麻,摞得很高。
她随手翻开一本,借着微弱的火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
死死攥住。那是关于十年前敦煌谋逆案的卷宗。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
当年伪造证据的官员名单,还有那些伪证的资金流向,
甚至还有几封她父亲与所谓 “外敌” 的通信伪造草稿。而这些卷宗的批注上,
赫然盖着萧烬恩师的私印,鲜红的印章,刺得她眼睛生疼,印章旁边,还有萧烬笔迹的朱批,
一笔一划,清晰可辨。阿阮浑身冰冷,如坠冰窟,指尖捏着卷宗,微微颤抖。
她一直不愿相信,萧烬真的参与了当年的事,她总在心底为他找借口,认为他只是被蒙蔽,
被他的恩师所骗。可现在,铁证如山,容不得她不信。他不仅知道所有的真相,甚至可能,
就是当年的帮凶!“你在看什么?”一道幽冷的声音,突然在暗室门口响起,像一盆冷水,
从阿阮的头顶,浇到脚底。阿阮吓得手一抖,火折子掉在地上,瞬间熄灭。
暗室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萧烬高大的身影,堵在暗室的门口,
挡住了外面透进来的微光,像一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他一步步走近,皮靴踩在青石板上,
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她的心上,让她浑身僵硬。“我问你,你在看什么?
” 萧烬走到她面前,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卷宗,狠狠扔在地上,卷宗散落一地,
发出哗啦的声响。阿阮深吸一口气,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哪怕看不见他的表情,
也依旧带着刺骨的恨意:“看你们是如何草菅人命,如何踩着我阮家百口人的尸骨,
升官发财的!萧烬,你真让我觉得恶心!”萧烬的身体,猛地一僵。他在黑暗中,
沉默了很久,久到阿阮以为,他会直接杀了她。暗室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他的呼吸,
粗重而压抑,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悲凉。突然,他伸出手,一把捏住她的后颈,
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重重地抵在冰冷的墙壁上。
墙壁的寒意,透过衣衫,渗进肌肤,凉得刺骨。“恶心?” 萧烬的声音低沉得可怕,
透着一股毁灭一切的疯狂,在黑暗中,像一头失控的野兽,“既然觉得我恶心,
为什么还要看?为什么不老老实实待在你房间里?”“因为我要揭发你们!
” 阿阮拼命挣扎,手脚乱蹬,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我要让全天下都知道,
你们这些人的真面目!你杀了我啊!你杀了我,就没人知道你们的秘密了!”萧烬没有说话,
只是死死地盯着她。黑暗中,阿阮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感觉到他粗重的呼吸,
喷洒在自己的脸上,带着浓烈的绝望与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想死?
没那么容易。” 萧烬突然松开手,任由她顺着墙壁,滑落在地,摔在冰冷的青石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