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沈清欢我是将门独女,十六岁入宫,十七岁有孕,十七岁流产,十七岁死过一次。
不,应该说,我十七岁那年,心死了。现在我二十三岁——不,我回到了十七岁。
腹中那个上辈子没保住的孩子,此刻正在我身体里安稳地睡着。我能感觉到他,
像一粒小小的种子,在我身体最深处悄悄发芽。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把手放在小腹上,
感受那几乎察觉不到的起伏,然后眼泪就止不住地流。多讽刺。上天让我重来一次,
不是让我挽回他,而是让我亲手,把那个曾经爱他爱到命都不要的自己,彻底杀死。
我记得上辈子临死前,血流了一地,那些血从我的身体里涌出来,温热的,然后慢慢变冷。
我趴在合欢殿的地砖上,脸贴着冰凉的石面,看着他的靴子一步步走远。玄色的靴子,
绣着金线的云纹,一步一步,踏在我视线的尽头。他一次都没有回头。那一夜特别长。
我听见更夫敲过三更,敲过四更,敲过五更。我听见宫人们在门外窃窃私语,
说“死了没”“要不要进去看看”“别多事,等天亮再说”。我听见自己的呼吸越来越弱,
心跳越来越慢,像一口井,一点点干涸下去。天亮的时候,
我还在想:他会不会来送我最后一程?他没有。来的是两个小太监,用草席把我一卷,
抬去了乱葬岗。我最后的意识,是乌鸦在头顶盘旋,一声一声地叫。然后我睁开了眼。
阳光正好,太医的手还搭在我腕上,一脸喜气地说:“恭喜娘娘,您有喜了,已两月有余。
”那一刻我哭了。太医以为我是喜极而泣,连忙道喜。宫人们也跪了一地,说着吉祥话。
只有我自己知道,这眼泪是为了什么。为了那个还没出生就死掉的孩子。
为了那个跪在血泊里求他的自己。为了这重来一次的人生——这一次,我再也不要爱他了。
1 第一幕:血与醒我叫沈清欢。父亲是镇北大将军,手握二十万边军,镇守雁门关二十年,
胡人不敢南顾。母亲是长公主的伴读,出身清贵,知书达理。我是在马背上长大的,
六岁能骑射,十岁能赋诗,十五岁名动京城。十六岁那年,我入宫了。父亲说,这是圣恩,
是沈家的荣耀。母亲说,入了宫就要守宫里的规矩,不能再像在家里那般野了。我说好,
我知道了。可没人告诉我,入了宫,是要用命去爱的。上辈子死的那一刻,
我跪在合欢殿的血泊里,抓着那个男人的衣摆。“陛下……你说过,
会护我一辈子的……”我说得很轻,因为我已经没有力气了。血从我的身体里流出去,
带走了温度,也带走了力气。我抓着他衣摆的手,指节都是白的,
指甲里嵌着他衣料上的金线。他低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
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不是愤怒,不是心疼,甚至不是厌恶。是漠然。
是看一只垂死的蚂蚁的那种漠然。“朕说过的话很多,都作数的话,这后宫早乱了。
”他抽回衣摆。我手里一空,整个人往前扑倒,脸贴在地上。那地砖凉得像冰,
我的血流在上面,很快就冷了。我看见他的靴子转了个方向,一步步走远。玄色的靴子,
绣着金线的云纹。我想喊他,可是喉咙里发不出声音。我听见殿门打开,又关上。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那是腊月。合欢殿的地砖凉得像冰。我的血流在上面,很快就冷了。
我以为我会死。可我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温暖的床上,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
细碎地落在被面上。那被面是大红织金的,
绣着鸳鸯戏水——是我入宫时母亲亲手给我缝的嫁被。
一只手轻轻覆在我小腹上——是太医的手。“恭喜娘娘,您有喜了,已两月有余。
”我愣住了。有喜?我上辈子……确实有过。可那不是……那不是三年前的事吗?
我看着太医的脸,年轻的、还没被皇后毒哑的太医的脸。他看着四十来岁,蓄着三缕长须,
眉眼温和。上辈子,他因为给我诊治,被皇后寻了个错处,毒哑了发配去洗衣局,
不到半年就死了。可现在他活生生地站在我面前,还好好地做着太医。我看着窗外的合欢树,
光秃秃的、还没开花的合欢树。上辈子,那棵树是在我入宫第二年才移栽过来的,
因为我说了一句喜欢。那时候他还愿意哄我。我看着铜镜里自己的脸,
年轻的、眼里还有光的自己的脸。那张脸还没有哭过三天三夜,还没有跪在雪地里求过谁,
还没有在半夜惊醒时发现自己满脸是泪。我重生了。回到了十七岁这一年。
回到了我还有孕的那一天。我慢慢躺回去,盯着床帐顶上的缠枝纹,
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了满脸。这一次,我不要你的爱了。这一次,我要你——生不如死。
2 第二幕:重遇三日后,皇帝来了。萧珩。我的夫君。我的仇人。
我上辈子用命爱过的男人。他来之前,宫人们忙了整整一个时辰。
熏香、摆花、换茶具、熨衣裳。她们兴奋得不得了,说陛下好久没来咱们合欢殿了,
这回娘娘有孕,陛下肯定要高看一眼。我由着她们折腾,自己坐在窗边,
看那棵光秃秃的合欢树。合欢树是六月开花。现在是二月,离花开还有四个月。上辈子,
我死在腊月,没等到第二年的花开。这辈子,我能等到吗?“娘娘,陛下的辇驾到宫门口了!
”小宫女春杏跑进来,一脸喜色。我站起来,对着铜镜照了照。
镜子里的人穿着月白色的襦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兰簪子,素净得像一捧雪。“娘娘,
要不要换件鲜亮些的?”春杏小心翼翼地问,“陛下难得来……”“不必了。”我说。
他踏入合欢殿的时候,我正倚在窗边发呆。阳光很好,落在我脸上,暖得像假的。“清欢,
朕来看你。”他的声音还是那样,低沉,淡漠,带着一丝高高在上的施舍意味。我转身,
盈盈下拜:“臣妾恭迎陛下。”他看不见我低头时眼中的杀意。他只能看见我温婉的笑,
我乖顺的眉眼,我和上辈子一模一样的柔情。他扶我起来,
难得露出一点笑:“太医说你有孕了,朕很高兴。”高兴?上辈子你也这么说。
可皇后说我腹中是妖孽的时候,你一个字都没替我辩驳。你坐在那里,喝着茶,
听着她编造的那些鬼话,然后点了点头。我笑着回他:“臣妾也高兴。能为陛下延续血脉,
是臣妾的福分。”他满意地点头,在正厅坐下,开始喝茶。我陪坐在侧,亲手给他剥橘子。
剥得很慢,很仔细,把每一丝白色的络都撕干净。上辈子我练了三个月才学会这样剥橘子,
因为他喜欢。他把橘子瓣送进嘴里,点了点头:“不错。”不错。上辈子我为他做了那么多,
他最多也就是这样一句“不错”。可我还是高兴得跟什么似的,能高兴好几天。现在听起来,
只觉得可笑。他留下来用膳,甚至破天荒地陪我说了半个时辰的话。说朝堂上的事,
说边关的事,说父亲在雁门关又打了胜仗。我听着,适时地点头,适时地笑,
适时地说一句“陛下圣明”。他看我的眼神,渐渐有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走的时候,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我上辈子求了三年都没求到的东西——一点点的在意。
可我早已不需要了。他走后,我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他走得很快,
身后跟着一大群人,浩浩荡荡的。那明黄色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了个弯,
不见了。贤妃不知何时站在我身后,轻声问:“清欢,你在想什么?”贤妃,闺名柳吟宣,
比我早两年入宫。她父亲是吏部尚书,兄长是翰林学士,正经的书香门第。可她在这后宫里,
从来都是淡淡的,不争不抢,像一株养在深闺的兰花。上辈子,我和她没什么交情。
她是贤妃,我是贵妃,位份有差,走动不多。我只知道她从来不参与后宫的是非,
皇后拉拢她,她不冷不热地应着;其他妃嫔巴结她,她也淡淡的。可这辈子,不知为何,
她开始往我这边来了。我回头,冲她笑了笑:“在想——怎么让他,也尝尝我尝过的滋味。
”贤妃愣住。她看着我的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好奇,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说了一句:“清欢,你不一样了。”“是吗?”我笑了笑,
“哪里不一样?”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窗外那棵合欢树,轻声道:“二月了,
离花开还有四个月。”我心中一动。四个月。够我做很多事了。
3 第三幕:棋子入局要想扳倒皇后,我需要帮手。皇帝靠不住。那么,还有谁?
摄政王萧烬。皇帝的亲皇叔,先帝幼弟,今年三十岁。他十五岁领兵出征,
二十岁平定西南叛乱,二十五岁受封摄政王,辅佐少年皇帝打理朝政。手握二十万禁军,
朝中门生故吏无数,是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上辈子,
他是我最怕的人——因为他太聪明。他来后宫从不逗留,见了谁都是淡淡的,可那双眼睛,
看人一眼就像能看穿你的骨头。我记得有一年中秋宫宴,他远远地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
我后背都凉了,总觉得他看出了什么。后来我才知道,
他确实看出了什么——他看出了皇后在害我。可他什么都没说,因为他懒得管后宫这些事。
这辈子,我要他成为我最利的刀。御花园,“偶遇”。
我算准他每日这个时辰会经过这条路去上朝。我算准今日有风,风会吹落那枝海棠。
我算准他这样的人,绝不会看着一个弱女子摔在他面前而无动于衷。海棠枝落。
我“哎呀”一声,身子一歪,直直往他怀里跌去。他接住了我。他的手臂很有力,
稳稳地托住我的腰。他身上有淡淡的松香味道,和皇帝用的龙涎香不一样,更清冽,
更像边关的风。我抬眸,眼中有泪光,又倔强地咬住唇:“臣妾失仪,王爷恕罪。”他愣住。
我看见他眼中闪过一瞬的恍惚——那是我要的。他的眼神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放开手,
退后一步,拱手道:“娘娘小心。”很客气,很疏离。可我知道,他已经记住我了。那之后,
我开始“偶遇”他。御花园、宫道、太庙、甚至是他偶尔会去的藏书阁。
每一次都是“恰好”,每一次都是“无意”。他开始查我。查到我被皇后陷害,
查到我处境艰难,查到我父亲远在边关,无人为我撑腰。他开始帮我。第一次,
他在御前“无意”提了一句,说贵妃娘娘的父亲在边关浴血奋战,陛下应该多关照些后方。
皇帝听了,当天就驳回了皇后削减合欢殿用度的折子。第二次,他“恰好”路过合欢殿门口,
替我挡了皇后派来刁难的嬷嬷。那嬷嬷是皇后身边的老人,最是刁钻,
见了他却大气都不敢出,灰溜溜地走了。第三次,他来合欢殿“议事”。说是议事,
其实不过是问了我几句日常起居,喝了一杯茶,坐了一刻钟。临走时,他看了我一眼,
欲言又止。我送他到门口,轻声说:“王爷对臣妾的恩情,臣妾记在心里。”他脚步一顿,
没回头,声音却哑了:“我不需要你记。”那一刻,我忽然不敢看他的背影。因为我知道,
他在用真心待我。而我,在把他往火坑里推。4 第四幕:第一滴血皇后身边有个大宫女,
叫翠竹。上辈子,就是她亲手把堕胎药端到我面前的。那天她笑得很和气,
说皇后娘娘赏的安胎药,让奴婢伺候娘娘喝下。我喝了,然后半个时辰后,孩子就没了。
我永远记得她的脸——圆圆的,看着很忠厚,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缝。就是那样一张脸,
亲手杀死了我的孩子。这辈子,我要她先死。计划很简单:让她“勾引”皇帝。
我让贤妃帮我传了点风声出去,说皇帝最近看上了皇后宫里的某个宫女。贤妃什么也没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