ฅ*—one—*ฅ凉州的月亮总是格外清寒。裴朝歌站在帐外,看着那轮冷月挂在中天,
霜白的月光将千里边关染成一片银灰。风从北地吹来,卷着砂砾打在甲胄上,
发出细碎的声响。他已经在凉州待了十年。十年前,他还是京城里最不起眼的六皇子,
母妃早逝,外家式微,在朝中无依无靠。先帝驾崩,太子即位,新帝大笔一挥,
将他打发到这苦寒之地——名为镇守边关,实为流放。彼时他十四岁,离京那日,无人相送。
裴朝歌拢了拢大氅,转身欲回帐,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他眯起眼,
只见一名斥候策马狂奔,到了近前翻身滚落,单膝跪地:“殿下!北狄突袭云中关,
守军不敌,云中关失守!北狄骑兵已向凉州方向逼近,距此不过八十里!”裴朝歌眸光一凝。
云中关是凉州屏障,失守意味着凉州将直面北狄铁骑。凉州守军不过三万,而北狄此次南下,
号称十万。“传令诸营,集结待命。”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事,
“再派人往京城送信,就说——凉州危急,请朝廷发兵。”斥候领命而去。
裴朝歌站在原地未动,月光将他年轻的侧脸勾勒得棱角分明。十年边关风霜,
早已磨去了他最后一点少年气,只剩下沉静如水的冷厉。京城。
他知道这道求援的奏疏送进京城,会掀起怎样的风浪。太子——不,
如今该叫陛下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兄长,会派兵吗?或许会。但派谁来,才是关键。
裴朝歌想起近日收到的密报:北狄南下之前,曾有人秘密出塞,与北狄王帐接触。那人是谁,
说了什么,不得而知。但他隐约嗅到了熟悉的味道——那是京城的风,裹着阴谋与算计,
跨越千里吹到了凉州。“殿下。”副将沈迟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
“若朝廷拖延不发……”“那便死守。”裴朝歌打断他,语气淡淡,“我守了凉州十年,
不曾丢过一寸土地。”沈迟看着他,欲言又止。十年了,这位被遗忘的皇子从未抱怨过一句。
凉州苦寒,军饷常缺,他自掏腰包补足;将士思乡,他与士卒同食同寝;北狄年年叩边,
他亲自领兵迎战,身上添了无数伤疤。可他得到了什么?什么都没有。
朝廷连今年的军饷都还欠着三个月。“殿下,”沈迟终于忍不住,
“若朝廷真的见死不救……”裴朝歌转过身,月光落在他眼底,映出一片清冷:“沈迟,
你跟着我多少年了?”“八年。”“八年,你可见过我求人?”沈迟摇头。“那便是了。
”裴朝歌抬脚往帐中走,“传令下去,明日寅时造饭,卯时出发。既然北狄来了,
那便让他们看看,凉州的月亮,不好赏。”帐帘落下,隔绝了月光。三日后,凉州城下。
北狄大军压境,黑压压的骑兵铺满原野,战旗猎猎,号角声此起彼伏。凉州城头,
守军握紧了刀枪,神色紧绷。裴朝歌站在城楼之上,身上是寻常的玄色甲胄,
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他望着远处的北狄大军,神情淡漠得像在看一片荒原。“殿下,
”沈迟指着远处的中军大纛,“那是北狄单于的王旗。他亲自来了。”“嗯。
”“咱们只有三万人……”“我知道。”裴朝歌微微眯起眼,忽然问:“你说,朝廷的援军,
走到哪儿了?”沈迟一愣,随即苦笑:“殿下,您还指望朝廷?从凉州送信到京城,
快马加鞭也要十日。就算朝廷即刻发兵,赶到凉州至少还要二十日。
三十日——咱们守得住吗?”“守不住也要守。”裴朝歌转身,
目光扫过城头一张张年轻的脸。这些人跟了他多年,有的从少年熬成了青年,
有的已经埋骨边关。他们对朝廷早就不抱希望,却从未后退一步。因为他们守的不是朝廷,
是身后的家。“沈迟,”裴朝歌忽然说,“你说,如果这次我死了,
朝廷会给我追封个什么王?”沈迟吓了一跳:“殿下!”“开玩笑的。
”裴朝歌唇角微微扬起,笑意却未达眼底,“我还不想死。十年都熬过来了,总要回去看看,
那些人到底过得有多好。”他转身走下城楼,声音平静地传开:“开城门,迎战。
”凉州之战,打了整整七日。七日内,裴朝歌三次率军出城冲杀,两次被围,
皆身先士卒杀出重围。凉州守军死伤过半,却硬生生挡住了北狄十万大军的轮番进攻。
第七日黄昏,北狄终于退兵三十里。不是因为打不过,
是因为他们的粮草出了问题——裴朝歌早在战前就派了一支轻骑绕道敌后,烧了北狄的辎重。
城头上,裴朝歌倚着垛口,看着天边如血的残阳。他身上有七八处伤,最重的一刀在肋下,
虽然包扎过了,血还是浸透了里衣。“殿下,”沈迟端着碗热汤过来,“喝点东西吧。
”裴朝歌接过,却没喝,只是捧在手里暖着:“伤亡清点完了?”“清点完了。阵亡七千,
重伤三千余。”“嗯。”裴朝歌低下头,看着碗里的汤,热气蒸腾,模糊了他的眉眼。
沈迟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自己说不出口。七年,八千多条命,
换来的只是“击退敌军”四个字。朝廷连句嘉奖都不会有,更别提抚恤。“殿下,
”沈迟艰涩地开口,“咱们……”话没说完,忽听城下传来一阵骚动。有士卒高喊:“援军!
是朝廷的援军!”裴朝歌抬起头。远处的地平线上,果然出现了大队人马。
玄色旗帜迎风招展,骑兵、步兵、辎重车连绵数里,浩浩荡荡向凉州而来。
沈迟又惊又喜:“朝廷真的派兵了?这么快?”裴朝歌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支军队越来越近。
待到看清旗上的字样,他的眸光倏地一沉。那旗帜上写的是——“宣平侯”。宣平侯,萧策。
这个名字,裴朝歌再熟悉不过。萧策,镇国公嫡子,当朝皇后的亲弟弟,十六岁从军,
十九岁封侯,是京城最耀眼的少年将军。他出身显赫,战功赫赫,是无数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而裴朝歌与他唯一的交集,是在十年前。那时裴朝歌还未离京,
有一次在御花园偶遇这位萧小公爷。萧策比他大两岁,已经是御前侍卫,意气风发,
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张扬。裴朝歌记得,那日萧策看他的眼神,
像是在看一只误入禁地的野猫。带着三分好奇,七分怜悯。
然后他听见萧策对身边人说:“这就是六皇子?怎么跟个小可怜似的。”——小可怜。
裴朝歌把这仨字记了十年。如今,这位“天之骄子”来了凉州。
裴朝歌将手里的汤碗递给沈迟,慢慢站起身。肋下的伤随着动作牵扯出一阵刺痛,
他却像毫无所觉,只是看着那面越来越近的旗帜,唇角微微弯起。来得倒是挺快。
只是不知道,是来救他的,还是来看他笑话的。凉州城外,援军扎营。中军大帐内,
萧策正在看地图。他今日穿了一身玄色劲装,窄袖束腰,勾勒出肩背流畅的线条。
烛火映在他脸上,照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面孔,眉骨高挺,眼窝微陷,鼻梁直挺,薄唇紧抿,
是那种让人过目难忘的长相。“侯爷,”副将周淮进帐禀报,“凉州那边派人来了,
说是六殿下请侯爷入城一叙。”萧策头也不抬:“知道了。”周淮站着没动,欲言又止。
萧策终于抬眼看他:“还有事?”“侯爷,”周淮压低声音,
“六殿下毕竟是皇子……您是不是该……”“该什么?”萧策放下手里的东西,
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散漫,“该去给他请安?周淮,你忘了咱们来之前,陛下是怎么交代的?
”周淮一噎。来之前,陛下的确召见了萧策,在御书房谈了小半个时辰。谈了什么,
周淮不知道,但他记得萧策出来时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萧策站起身,
随手拿起架上的大氅披上:“走吧,去看看这位六殿下,到底是真英雄,
还是……”他没说完,唇角却弯起一个玩味的弧度。周淮不敢接话。萧策走到帐门口,
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对了,把我带来的那坛酒带上。”“酒?”“嗯。
”萧策掀开帐帘,月光洒了他一身,衬得那张脸愈发清隽出尘,“头回见面,
总得带点见面礼。”凉州城中,府衙。裴朝歌换了身干净衣裳,坐在堂上,
手边放着一盏凉透的茶。他受了伤,不能饮酒,便只能以茶待客。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抬起头,正对上门口那道修长的身影。萧策比他记忆中更高了,肩背也更宽,
眉宇间褪去了少年人的稚气,多了几分沉稳凌厉。但那双眼睛没变——漆黑、锐利,
看人时像是能把人看透。两人对视的一瞬,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然后萧策笑了,
笑意却不达眼底。他微微欠身,抱拳行礼:“臣萧策,见过六殿下。”裴朝歌没动,
只是抬手虚扶了一下:“萧侯爷不必多礼。请坐。”萧策直起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然后若无其事地落座。他带来的那坛酒放在桌上,封泥还没开。“听闻殿下在凉州守了七日,
以三万人挡北狄十万大军。”萧策开口,语气听不出是夸是讽,“殿下当真是……深藏不露。
”裴朝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淡淡道:“侯爷过奖。不过是守土之责,分内之事。
”“分内之事?”萧策挑起眉,“殿下这分内之事,可让京城那些人都吓了一跳。臣临行前,
陛下还特意交代,让臣务必保护好殿下——说是没想到殿下如此勇武,若有个闪失,
朝廷损失不起。”这话听起来像是夸赞,可裴朝歌听得出来,底下藏着的刀。损失不起?
是怕他死在这里,让朝廷落个“残害手足”的骂名吧。裴朝歌笑了笑,
笑意凉薄:“让陛下费心了。还请侯爷回京后代我谢恩,就说——臣弟在凉州很好,
让陛下不必挂念。”萧策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这位六殿下,
和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来之前,他以为裴朝歌不过是个被遗忘在边关的落魄皇子,
要么畏畏缩缩,要么怨天尤人。可眼前这人,明明身上带着伤,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坐姿却笔直如松,语气不卑不亢,眼神沉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怨恨,没有不甘,
甚至连一丝波动都没有。好像这十年的流放,对他而言不过是一场寻常的远行。
萧策忽然觉得,这人有点意思。“殿下,”他开口,语气比方才多了几分认真,
“臣此番前来,带了三万兵马。加上凉州守军,足可与北狄一战。殿下以为,下一步该如何?
”裴朝歌抬眼看他。这话问得巧妙——既是试探,也是考校。他想知道,
这位守了凉州十年的皇子,到底有几分真本事。裴朝歌放下茶盏,
淡淡道:“北狄退兵三十里,是因为粮草被烧,不是因为他们败了。最多十日,
他们的补给会到,届时必会卷土重来。侯爷的三万兵马,加上我手中剩下的一万余人,
正面迎敌,胜算不过五成。”“五成?”萧策挑眉,“殿下这般悲观?”裴朝歌看着他,
目光平静,“事实如此。北狄骑兵来去如风,正面冲锋,我军胜算不大。
但若能将他们引入凉州以北的峡谷,居高临下,火攻为先,伏兵断后,胜算可增至七成。
”萧策没说话,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闪动。凉州以北的峡谷,他看过地图,
知道那里地形险要。可他没想到,裴朝歌竟然已经想到了这一层。这个人……“只是,
”裴朝歌话锋一转,“若要引北狄入谷,需有人诱敌。此人须得是主帅,
须得让北狄单于相信——那是凉州的退路,是他们生擒主帅的机会。”萧策听懂了。
“殿下是说,让臣去当这个诱饵?”“侯爷若不愿,本殿也可以去。”裴朝歌语气淡淡,
“只是我身上有伤,跑不快。若是被北狄追上,怕是连诱敌的机会都没有,直接成俘虏了。
”萧策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这一回,笑意终于到了眼底。“殿下,”他站起身,
向裴朝歌走去,一直到近前才停下,微微俯身,压低声音,“臣忽然觉得,这趟凉州,
没白来。”裴朝歌没动,只是抬眼看着他。两人的距离太近,
近到萧策能看清他眼底倒映的烛光,
近到裴朝歌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是塞外的风与雪的味道。“殿下藏了十年,
”萧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臣很好奇,还能藏多久?”裴朝歌看着他,
忽然弯了弯唇角。“侯爷也很好奇,”他的声音同样低,低得像一声叹息,“臣也想知道,
侯爷来这一趟,到底是为了看戏,还是……”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明了。萧策直起身,
笑容收敛了几分,眼底却多了些复杂的东西。“殿下,”他后退一步,
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语气,“明日臣会去峡谷查看地形。至于诱敌之事……臣应下了。
”裴朝歌微微颔首:“有劳侯爷。”萧策转身欲走,走到门口却又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他一眼。“殿下,那坛酒是臣从京城带来的,不算名贵,但还凑合。殿下若想喝,
随时可以打开。”说完,他掀帘而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裴朝歌看着桌上那坛酒,
沉默良久。沈迟从屏风后转出来,神色复杂:“殿下,这萧侯爷……”“不简单。
”裴朝歌淡淡道,“他来凉州,不只是为了打北狄。”“那他是来……”“看我的。
”裴朝歌端起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看看我这个被遗忘在边关的皇子,
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沈迟担忧道:“那他会不会……”“不会。”裴朝歌放下茶盏,
唇角微微弯起,“至少现在不会。他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做蠢事。”他顿了顿,
目光落在那坛酒上。“把酒收起来。”“殿下不喝?”裴朝歌沉默了一瞬,然后说:“留着。
等打完仗,再说。”十日后,凉州以北,落雁谷。战事如裴朝歌所料,北狄补给一到,
立刻卷土重来。凉州守军佯装败退,一路向北逃窜,北狄单于亲自率军追击,果然中了埋伏。
落雁谷中,万箭齐发,滚木礌石如雨而下,火油顺着山坡倾泻,点燃了谷中的枯草。
北狄骑兵人仰马翻,死伤无数。萧策一身玄甲,手持长槊,立于谷口高地,
看着谷中火光冲天,听着惨叫与马嘶混成一片,神色却平静如水。“侯爷,”周淮兴奋道,
“成了!北狄这回元气大伤,至少三年不敢南下!”萧策没应声,只是转头看向另一个方向。
那里,裴朝歌正策马而来。他身上的伤显然没好利落,脸色比十日前更苍白,
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色,骑马的姿势却依旧笔挺。到了近前,他勒住缰绳,
向萧策微微颔首:“侯爷辛苦。”萧策看着他,忽然问:“殿下怎么亲自来了?
”裴朝歌淡淡道:“来看看。”“看什么?”“看看北狄单于,是不是真的死了。
”萧策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他马前,仰头看着他。“殿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臣有个问题,想请教殿下。
”裴朝歌垂眸看他:“侯爷请问。”“这十年来,殿下守凉州,打北狄,
与士卒同生共死——为的是什么?”裴朝歌没说话。萧策继续说:“朝廷欠饷,
殿下自掏腰包补;将士思乡,殿下陪着熬;北狄叩边,殿下冲在最前面。可殿下得到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没有嘉奖,没有封赏,甚至连一句体己话都没有。”他顿了顿,
目光灼灼:“臣想知道,殿下这样拼命,到底是为了什么?”风从谷中吹来,
带着焦糊的血腥气。裴朝歌坐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萧策。阳光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
照出眼底的锐利和——认真。他是真的想知道答案。裴朝歌忽然笑了笑,笑意浅淡,
像天边的云。“侯爷,”他开口,声音平静,“你见过边关的百姓吗?”萧策一怔。
“我见过。”裴朝歌说,“刚来凉州那年,北狄破关,屠了两个村子。我赶到的时候,
满地都是尸首。有个孩子,半岁不到岁,趴在娘亲身上,还在吃奶。”他的语气没什么起伏,
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从那以后,我就知道了一件事——这凉州,
不是我裴朝歌的凉州,是那些百姓的凉州。他们守在这里,种地,养羊,交税,
养活了朝廷那么多官老爷。北狄来了,他们挡不住,只能死。”“我守的不是朝廷的边关,
是他们的命。”萧策怔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裴朝歌低下头,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怨,
没有怒,只有一片沉静。“侯爷在京城长大,没见过这些东西,很正常。所以侯爷不明白,
也没什么。”他勒转马头,准备离开。萧策忽然开口:“殿下。”裴朝歌停下。萧策看着他,
喉结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不知该怎么说。半晌,他忽然单膝跪地,
抱拳行礼:“臣萧策,今日服了。”裴朝歌怔了一下。萧策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殿下,
臣之前多有冒犯,是臣浅薄。殿下守边十年,劳苦功高,臣心服口服。”裴朝歌看着他,
沉默片刻,忽然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伸手将他扶起。“侯爷,”他说,
“你我都是领兵的人,这些虚礼,不必了。”萧策站起身,两人离得极近,
近到能看清彼此眼中的倒影。裴朝歌又说:“侯爷方才那个问题,我答完了。现在,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侯爷。”“殿下请问。”“侯爷是皇后亲弟,镇国公嫡子,天之骄子,
为什么要来凉州?”萧策沉默了一瞬,然后说:“臣是武将,凉州有战事,臣自然要来。
”裴朝歌看着他,目光平静,却仿佛能看穿一切。“只是这样?”萧策与他对视,没有躲避。
“只是这样。”两人对视片刻,裴朝歌忽然笑了。这一回,笑意终于有了几分温度。“好。
”他说,“那便只是这样。”他转身看向谷中,浓烟渐散,残阳如血。“北狄这一败,
至少三年不敢南下。凉州,能安生三年了。”萧策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三年。
可三年后呢?他没问,裴朝歌也没说。但他们都知道,三年后,凉州还是凉州,
北狄还是北狄,朝廷还是朝廷。一切都不会变。又或者,一切都会变。
ฅ“—two—”ฅ战事结束,萧策没有立刻回京。他说要善后,要清点战损,要安置降卒。
理由冠冕堂皇,裴朝歌也没戳穿,任由他在凉州多待了半个月。这半个月里,
两人几乎天天见面。有时是在城头,一起看着远处的荒原,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些有的没的;有时是在府衙,对着地图推演战局,
争得面红耳赤;有时是在营帐,与士卒同食,粗茶淡饭,却也吃得下去。裴朝歌发现,
萧策这个人,和想象中不太一样。他出身显贵,却没什么架子,
能和士卒称兄道弟;他少年得志,却并不轻狂,打起仗来沉稳老辣,
比许多老将都谨慎;他表面散漫,内里却极有分寸,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萧策也发现,裴朝歌这个人,比他想象中有意思得多。他不像其他皇子那样满口仁义道德,
也不像那些落魄宗室那样怨天尤人。他就是他,沉静,淡漠,话不多,却句句都在点子上。
他守了十年边关,吃了十年苦,却从不在人前提半个字。好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应当的。
半个月后,萧策终于要走了。临行前夜,裴朝歌在府衙设宴,为他送行。说是宴,
其实也就是几道寻常菜,一壶浊酒。裴朝歌身上有伤,不能饮酒,便以茶代酒,陪他坐着。
萧策端着酒杯,看着杯中的浊酒,忽然说:“殿下,臣有个不情之请。”“侯爷请说。
”“臣想跟殿下要一样东西。”裴朝歌抬眼看他:“什么?”萧策看着他,
目光灼灼:“殿下腰间那把刀。”裴朝歌一怔,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的短刀。
那是他用了多年的佩刀,刀身不长,刀鞘已经磨得发亮,算不上名贵,但顺手。
“侯爷要它做什么?”萧策笑了笑,笑意里带着几分认真:“做个念想。日后回了京城,
想起凉州,想起殿下,也好有个物件睹物思人。”裴朝歌沉默片刻,解下腰间的刀,
放在桌上推了过去。萧策拿起刀,抽出半寸,看着雪亮的刀身上映出自己的脸,
忽然说:“殿下,臣有个问题,憋在心里很久了。”“侯爷请问。”萧策抬起头,
目光直直地看着他:“殿下想回京城吗?”帐中安静了一瞬。裴朝歌没说话,只是端起茶盏,
慢慢喝了一口。萧策继续说:“臣知道,这个问题冒昧。但臣还是想问。殿下守边十年,
功劳苦劳都有。若是想回,臣……”“侯爷。”裴朝歌打断他,声音平静,“你回京之后,
会怎么跟陛下说凉州的事?”萧策一怔。裴朝歌看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会说凉州大捷,
六皇子奋勇杀敌,守城有功吗?”萧策没说话。裴朝歌笑了笑,笑意浅淡:“还是说,
侯爷会告诉陛下,六皇子在凉州收买人心,与士卒同食同寝,俨然一方诸侯?
”萧策的脸色变了。“殿下,”他沉声道,“臣不是那种人。”“本殿知道。
”裴朝歌放下茶盏,“侯爷不是那种人,但朝中是那种人。侯爷回京之后,说什么不说什么,
都会有人替侯爷说。侯爷今日问我想不想回京城,我若说想,
明日这话就会传到陛下耳朵里;我若说不想,那更好了——六皇子甘居边关,忠心可嘉,
陛下可以放心了。”萧策攥紧了手里的刀,指节泛白。“殿下,”他艰涩地开口,
“臣……”裴朝歌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责怪,只有一片了然。“侯爷不必解释。我明白。
”他说,“你是皇后亲弟,镇国公嫡子,这些身份,注定你不可能和我走得太近。
这些日子你肯来陪我说话,肯听我说那些废话,我已经很感激了。”萧策张了张嘴,
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裴朝歌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微微俯身,看着他。
“萧策,”他第一次直呼其名,声音压得极低,“回京之后,好好做你的宣平侯。
别掺和那些事。这朝堂上的水太深,不是你一个人能趟得清的。”萧策抬起头,
对上他的目光。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在地上投下两道交叠的影。“殿下,
”萧策忽然伸手,攥住他的手腕,“你信我吗?”裴朝歌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又抬起头,
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有认真,有急切,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他沉默片刻,轻轻挣开他的手。“信不信的,有什么要紧。”他说,“侯爷,天不早了,
你该回去了。明日还要赶路。”萧策看着他,慢慢站起身。两人相对而立,近在咫尺,
却又像隔着千山万水。“殿下,”萧策说,“臣会再来的。”裴朝歌没说话。
萧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殿下,那坛酒——你喝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