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我拿到年终奖——税后八十七万。老婆苏雯看了眼短信，
把手机扔回给我：“就这点？我弟在家族群里发了个一万块的红包，
我妈就在群里夸了他十分钟。”她翻开手机，递到我面前：“今年过年，你发多少？
”屏幕上，丈母娘正在家族群艾特我：“陈铭，你去年赚那么多，过年总得表示表示吧？
雯雯她表姐夫，今年给每个亲戚包了两千。”苏雯收起手机，看着我：“我不管，
今年你必须在群里发五万红包，给我妈包两万，我弟一万，我姑、我姨每家五千。要不然，
这个年别想过。”我看着她，第一次发现，结婚五年，我好像从来没看清过她。
01腊月二十三，小年。我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银行到账提醒，
数字后面跟着四个零：876,432.50元。年终奖。入职八年来最多的一次。
旁边工位的老王凑过来，压低声音：“陈哥，多少？透露透露。
”我笑着按灭屏幕：“够过个好年。”老王嘿嘿两声：“你肯定少不了。听说今年咱们部门，
就你一个拿了S级。”我没接话。收拾东西下班时，
手机又响了——苏雯的微信：“晚上回来吃饭吗？”“回。”“那你顺路去趟超市，
买点年货。清单发你了。”点开清单，
密密麻麻一屏幕：车厘子、草莓、进口零食、茅台、中华烟、海鲜礼盒……我粗略算了算，
得小两千。开车去超市的路上，我脑子里一直转着那个数字——八十七万。房贷还剩三十万，
一次性还清还能剩五十多万。明年换辆车，剩下的存着给孩子以后读书用。挺好的。
苏雯在家门口等着，看到我提着大包小包，难得露出笑脸：“买了？我看看。
”她翻了翻袋子，皱眉：“怎么没买茅台？不是说了要茅台吗？”“那家超市没货。
”“那你怎么不去另一家？”我提着东西往里走：“太远了，明天再买。”她跟在后面，
声音高了：“明天？明天茅台更贵！你知不知道现在一瓶涨到多少了？
”我把东西放在餐桌上，转身看她：“苏雯，至于吗？就一瓶酒。”“至于吗？”她笑了，
那种让我不舒服的笑，“陈铭，你是不是忘了，明天我妈他们要来过年。”我没忘。
丈母娘全家，每年过年都来。浩浩荡荡七八口人，住到初七初八。我妈想来我家过年，
苏雯说“房子太小，住不下”。“你妈他们不是后天到吗？”“明天是小年。
”她白了我一眼，“我妈说了，小年也是年，得一家人一起过。”“那你弟弟呢？
他明天不用上班？”她弟弟苏健，二十七了，在老家混着，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去年苏雯想让我把他弄进我们公司，我拒绝了。“他请假了。”苏雯说，
“你能不能别老阴阳怪气的？我弟好不容易上进一回，想趁过年跟姐夫取取经，学习学习。
”我差点笑出来。“行。”我说，“明天我去买茅台。”苏雯脸色这才缓下来，
过来挽着我的胳膊：“老公，我知道你辛苦。今年年终奖不少吧？”我没说话。她看着我，
眼神里全是期待：“多少？”“够花。”我说。她笑容淡了淡，松开手：“行，你不说，
我自己看。”她拿起我放在鞋柜上的手机——她一直有我手机密码，
因为“夫妻之间不该有秘密”。我看着她划开屏幕，点开银行APP，
然后眼睛一点一点瞪大。“八十七万？”她猛地抬头看我，“八十七万？！”“嗯。
”她脸上的表情变化，我形容不出来。有惊喜，有兴奋，有……算计。“老公！
”她扑过来搂住我脖子，“你太厉害了！我就知道你最棒！”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格外热情。半夜两点，她还在刷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她脸上，表情专注又亢奋。
我没出声，背过身去。睡不着。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她这么高兴，
是因为我赚了八十七万，还是因为这八十七万能让她在家族群里风光一回？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怎么也按不下去了。02腊月二十四，小年。丈母娘他们下午到的，
开着一辆借来的七座车，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全是老家带来的土特产，还有两大箱烟花。
“陈铭！”丈母娘一下车就热情地招呼我，“又一年没见，瘦了，是不是工作太累？
”我接过她手里的东西：“还好。”苏健跟在她后面，叼着烟，四处打量我们小区：“姐夫，
你们这小区不错啊，物业费多少？”“不贵。”我说。苏雯的姑妈、姨妈、表姐、表姐夫，
浩浩荡荡一群人涌进家门。一百二十平的房子，瞬间挤得满满当当。晚上吃饭，一桌人，
我坐主位。丈母娘端着酒杯站起来：“来，大家一起敬陈铭！这一年在外面打拼辛苦了，
咱们全家都靠他了！”所有人举杯。我笑着喝了一杯。苏健凑过来：“姐夫，
听说你们公司今年效益不错？年终奖发了多少？”桌上突然安静了。所有人都看着我。
“还行。”我说。苏雯在旁边接话：“我老公他们公司，今年就他一个人拿了S级，
年终奖——八十七万。”“哇！”表姐尖叫起来，“八十七万！陈铭你也太厉害了！
”“姐夫牛啊！”苏健眼睛发光，“这个数，在我们老家能买两套房了！
”丈母娘笑得合不拢嘴：“我就说，当初雯雯找陈铭，就是找对了！这孩子踏实，能干，
有出息！”我低头夹菜。手机响了，是我妈发的微信：“儿子，小年快乐。饺子包好了，
你们什么时候回来？”我没回。苏雯凑过来：“谁啊？”“我妈。”“哦。”她没说什么，
但表情淡了淡。吃完饭，一群人围坐在客厅。丈母娘拿出手机，开始家族群发红包。
“来来来，都别抢，我发个大的。”她发了五十块钱，十个包。苏健抢了十二块，
表姐抢了八块，她自己抢了个手气最佳——十八块。
群里一片“谢谢阿姨”“谢谢姑妈”的刷屏。苏雯戳戳我：“老公，你也发一个。
”我点开群，发了个两百的红包，五个包。瞬间抢光。苏健又抢了最大——八十八。
“姐夫大气！”他在群里喊。丈母娘抬头看我，笑眯眯的：“陈铭，今年在群里发个大的呗？
让大家也高兴高兴。”“是啊姐夫！”苏健起哄，“发个大的，
让我们也感受感受土豪的快乐！”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我看着她们。
苏雯的姑妈、姨妈、表姐、表姐夫，还有那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全都眼巴巴看着我。“行。
”我说，“等过年那天吧。”丈母娘脸色顿了顿，随即又笑起来：“也行，也行，
过年那天再发。”苏雯在旁边白了我一眼。晚上十一点，客人终于散了，
去附近的酒店住——我家住不下。苏雯送完人回来，一进门就变了脸。“陈铭，你什么意思？
”我在沙发上刷手机：“什么什么意思？”“让你发个红包，你推三阻四的？
”“我说了过年发。”“过年发？”她冷笑，“刚才那个场合，你就不能配合一下？
我妈那么高兴，你就发个两百块打发叫花子？”我放下手机，看着她：“苏雯，
你到底想让我发多少？”她被我问住了，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五万！至少五万！
你年终奖都八十七万了，发五万在群里怎么了？让大家高兴高兴怎么了？”“然后呢？
”“然后？”她愣了愣，“什么然后？”“发完五万，接下来呢？”我站起来，
“你妈包两万，你弟一万，你姑、你姨每家五千，对吧？”她张了张嘴。“加起来，小十万。
”我说，“我辛苦一年，年终奖八十七万，你一下子就要拿走将近八分之一，
给那些我一年只见一次的人。”“他们不是‘那些人’！”她声音尖起来，“他们是我妈，
我弟，我姑，我姨！是我娘家人！你娶了我，他们就是你家人！”“那你妈呢？”我问，
“我妈，我弟，我姑，我姨？他们也是我家人，你怎么不说接他们来过年？”她噎住了。
半晌，她咬着牙说：“陈铭，你今天是不是存心找茬？”“我只是问你，
我妈什么时候能来过年。”“你妈你妈你妈！”她猛地站起来，“你眼里就只有你妈！
我妈他们一年就来一次！你妈在老家又不是没人陪！你弟不是在家吗？！
”“所以你的家人是家人，我的家人就不是？”“我没这么说！”“你就是这个意思。
”她瞪着我，胸口起伏，突然笑了——那种我越来越熟悉的，轻蔑的笑。“行，陈铭，你行。
”她拿起手机，划了几下，递到我面前，“你看看，你看看我表姐夫！
”屏幕上是一个家族群的聊天记录。表姐夫发了条消息：“过年了，给各位长辈包个小红包，
略表心意。”下面是一张转账截图：给丈母娘两万，给老丈人两万，给小姨子一万，
给连襟八千。苏雯收回手机：“我表姐夫，一年赚不到三十万，过年给亲戚包了六万。你呢？
赚八十七万，发个红包都舍不得！”“所以你嫁给我，是亏了？
”“我没说亏……”“那你在比什么？”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我拿起外套，往门口走。
“你去哪？”她追过来。“出去透透气。”门在身后关上。走廊里很安静，
只有电梯运行时的轻微轰鸣。我站在电梯口，看着数字从17一层层往下跳。手机响了。
我妈的微信：“儿子，过年回来吗？妈想你了。”我没回。电梯到了。门打开，
里面空荡荡的。我站了很久，最后转身，回到门口，打开门。客厅灯还亮着。
苏雯坐在沙发上，看到我回来，表情放松了些。“回来了？”“嗯。”“睡觉吧。
”她站起来，经过我身边时，顿了顿，“明天我妈他们要去逛商场，你开车送一下。”“好。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苏雯背对着我睡，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想了很多。
想到结婚那天，她穿着婚纱的样子，笑得那么好看。想到买房时，她和我一起看房，
说“以后这就是我们的家”。想到她第一次怀孕又流产，我抱着她在医院走廊里哭，
她说“对不起”。想到这几年，她越来越不耐烦的眼神，越来越频繁的比较，
越来越理所当然的要求。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还是说，她一直是这样，
只是我从来没看清过？凌晨三点，我迷迷糊糊睡着。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我没看见。
03腊月二十五。早上七点，苏雯把我推醒：“快起来，我妈他们等着呢。”我洗漱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