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初露,第一缕光刺破云层,落在斑驳的城墙上。沈清辞站在烽火台的最高处,
铠甲上的寒霜尚未消融,她望着远方地平线上缓缓升起的朝阳,手中紧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
三年前,她还是江南沈家那个只会抚琴作画的闺阁小姐。父亲是当朝太傅,
兄长在翰林院供职,沈家满门清贵,诗礼传家。所有人都以为,
她的人生轨迹早已注定——及笄、议亲、嫁入高门,相夫教子,安稳一生。直到那场宫变。
永昌十七年冬,靖王起兵谋反,三万叛军夜袭皇城。沈太傅率文官死守宫门,血溅丹墀。
兄长沈清澜为护太子突围,身中十七箭,殒命朱雀大街。一夜之间,沈家男丁尽殁,
唯余女眷。叛军入城后,沈府被抄,女眷充入教坊司。母亲在狱中自缢,
留给她最后一句话:“清辞,沈家的女儿,宁可站着死,不可跪着生。”教坊司的第一夜,
老鸨让她学唱《霓裳羽衣曲》。她接过琵琶,指尖划过琴弦,弹出的却是《十面埋伏》。
铮铮杀伐之音惊得满座宾客鸦雀无声。当夜,她折断琵琶,撕毁乐谱,从后院的狗洞爬出,
混入逃难的流民队伍。北上的路走了三个月。她扮作哑巴少年,跟着商队做杂役。
白天搬货喂马,晚上在油灯下用木棍在地上练字——不是诗词歌赋,
而是《孙子兵法》《六韬》《司马法》。商队头领是个退伍的老兵,看出她不是寻常人,
悄悄教她辨认舆图、使用弓箭。“丫头,你想报仇?”有一晚,老兵递给她半块干粮。
沈清辞接过干粮,用力点头。“那就去北境。”老兵望着北方,“那里正在打仗,需要人。
战场上,没人管你是男是女,只看你能不能活下来。”北境军营的招兵处,
登记官头也不抬:“姓名?籍贯?年龄?”“沈七。幽州人。十八。”她压低嗓音,
脸上抹着锅灰。登记官瞥了她一眼,丢过来一块木牌:“第七营,伙头军。
”伙头军的日子比商队更苦。每天寅时起床,挑水、劈柴、煮粥,要负责全营五百人的伙食。
大铁锅比她人还高,搅拌粥勺需要双手才能握住。一个月下来,手掌磨出血泡,
肩膀压出淤青,但她从未喊过一声累。空闲时,她就蹲在训练场边看士兵操练。长枪怎么刺,
盾牌怎么挡,骑兵如何冲锋,步兵如何结阵。她看得入迷,手指在空中比划,
被巡营的校尉抓个正着。“伙头兵不去烧火,在这儿偷懒?”校尉姓陈,
是个满脸络腮胡的粗豪汉子。沈清辞站起身:“禀校尉,我在学阵法。”“学阵法?
”陈校尉嗤笑,“认得字吗?看得懂令旗吗?”她沉默片刻,
忽然开口:“《孙子》有云:凡治众如治寡,分数是也;斗众如斗寡,形名是也。令旗指挥,
无非形名之术。红旗进,黄旗守,蓝旗退,黑旗伏——”陈校尉愣住了。
他盯着这个瘦小的伙头兵看了半晌,忽然道:“明日卯时,来训练场。
”那是她命运的第二个转折点。陈校尉发现她有过目不忘之能,
且对兵法有异乎寻常的理解力。破格将她调入亲兵队,亲自教导武艺。
她学得极快——或许是因为心中有恨,每一招都带着拼命的狠劲。三个月,
她能在马上开一石弓;半年,她的枪法已不输老兵。永昌十八年秋,北狄犯边。
沈清辞随军出征,这是她第一次上真正的战场。箭矢如蝗,喊杀震天。鲜血染红草原,
断肢残骸随处可见。她握枪的手在抖,胃里翻江倒海。一个北狄骑兵挥刀向她砍来,
她本能地举枪格挡——“当”的一声巨响,虎口崩裂,长枪脱手。生死一瞬,
陈校尉从斜刺里杀出,一刀斩落敌首。血喷了她满脸,温热的,腥咸的。“战场上发呆,
找死吗?!”陈校尉怒吼。那一战,她杀了第一个人。当长枪刺入敌人胸膛时,
她听见骨骼碎裂的声音,看见对方眼中迅速熄灭的光。当晚她在河边洗了十遍手,
但血腥味仿佛已渗入皮肤,再也洗不掉。战后论功,她因救下三名同袍,升为伍长。
陈校尉将任命文书递给她时,说了一句她终生难忘的话:“沈七,记住今天的感觉。
恐惧、恶心、手抖——这些都是正常的。但下次,你要让敌人比你更恐惧。”永昌十九年春,
北境战事吃紧。朝廷派来的督军是个草包,连输三阵,损兵折将。军中怨声载道,士气低迷。
一次军事会议上,众将领争吵不休。主战派要出城决战,主守派要固守待援。
沈清辞作为陈校尉的亲兵列席末位,忽然开口:“两派皆谬。”满堂寂静。
所有目光聚焦在这个小小的伍长身上。督军拍案怒斥:“放肆!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
”她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敌军的黑旗:“北狄骑兵善野战,我军步兵为主,
出城决战是以短击长。但固守亦不可取——城中粮草仅够半月,援军至少一月后才到。
”“那你说怎么办?”一位老将军沉声问。她将黑旗插在一处山谷:“此处名‘鬼见愁’,
地势险要,仅容单骑通过。我可率一队轻骑诱敌深入,主力在此设伏。北狄追击心切,
必中圈套。”“诱敌?谁去?”督军冷笑,“你去吗?就凭你?”“卑职愿往。
”她声音平静,“只需三百轻骑,三十辆粮车——车内装满干草,洒上火油。入谷即焚,
阻断追兵。”陈校尉猛地站起:“末将请与沈七同往!”计划被采纳了,因为别无选择。
诱敌那日,她穿上最好的铠甲,骑上最快的马。三百轻骑如离弦之箭冲出城门,
直扑北狄大营。他们在营前叫阵,射杀巡哨,烧毁粮草——然后转身就跑。
北狄主帅勃然大怒,亲率五千铁骑追击。那是一场生死时速。箭矢从耳边掠过,
马蹄声如雷鸣。有战友中箭落马,她不能回头,只能向前。
鬼见愁山谷的入口越来越近——“点火!”粮车被推入谷口,火把扔上干草。烈焰冲天而起,
浓烟蔽日。北狄骑兵收势不及,前队撞入火海,后队自相践踏。
埋伏在山崖上的弓箭手万箭齐发,滚木礌石如雨落下。那一战,歼敌三千,俘获战马八百匹。
北狄元气大伤,退兵百里。庆功宴上,督军亲自为她斟酒:“沈伍长——不,
现在该叫沈都尉了。英雄出少年啊!”她接过酒,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喉咙发痛。
她想起父亲生前最爱喝这种酒,每次饮罢都要赋诗一首。如今赋诗的人不在了,
喝酒的人却成了将军。当夜,她独自登上城墙。北境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贯天际。
陈校尉找到她时,她正望着南方——京城的方向。“想家了?”“家没了。”她轻声说,
“只剩仇。”陈校尉沉默良久,忽然道:“你知道朝廷现在谁掌权吗?”她转头。“靖王。
”陈校尉压低声音,“去年宫变成功后,他扶持幼帝登基,自封摄政王。你沈家的仇人,
如今权倾朝野。”寒风呼啸而过,卷起城头的旌旗。沈清辞握紧剑柄,指甲嵌进掌心。
“那就把他拉下来。”永昌二十年,沈清辞因军功累迁至昭武校尉,掌一营兵马。
她是北境军中最年轻的校尉,也是唯一的女校尉。质疑从未停止。有说她靠美色上位,
有说她只是陈校尉的傀儡,更有甚者,传言她是某位权贵的私生女。她从不辩解,
只在演武场上用实力说话——她的营,军纪最严,战力最强,每次考核都是第一。这年秋天,
京城来了钦差。不是来劳军,而是来查案——军中有人举报,北境军克扣粮饷,虚报战功。
钦差姓赵,是靖王的心腹。一来就抓了三个将领下狱,严刑拷打。陈校尉也在名单上。
“这是冲我来的。”沈清辞对陈校尉说,“他们查不到我的把柄,就从你下手。
”“那怎么办?难道坐以待毙?”她铺开纸笔,开始写信。
一封给兵部侍郎——她父亲的门生;一封给御史台——她兄长的同窗;还有一封,
给远在江南的外祖父,江南织造局的督办。“你要动用沈家旧日的关系网?”陈校尉震惊。
“沈家虽然倒了,人情还在。”她封好信,“况且,我不是要他们帮我脱罪,
而是要他们——查赵钦差。”半个月后,
京城传来消息:赵钦差在老家强占民田、纵奴行凶的旧案被翻出,御史连上三道奏折弹劾。
靖王为保自身,不得不下诏将赵钦差召回问罪。临走前,赵钦差来见她。
那是个阴鸷的中年人,看她的眼神像毒蛇。“沈校尉好手段。”他冷笑,
“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王爷让我带句话:沈家的女儿,最好永远待在边关。
若敢踏足京城一步——”“怎样?”她平静地问。“格杀勿论。”她笑了。
那是陈校尉第一次见她笑,冰冷,锋利,像出鞘的刀。“请回禀王爷:沈清辞,
一定会回京城的。到时,我会亲自去拜访他。”赵钦差走后,
陈校尉忧心忡忡:“你激怒他了。”“迟早要对上。”她望向南方,“但我需要时间。
需要更多的军功,更高的职位,更强的力量。”机会很快来了。永昌二十一年冬,
北狄联合西羌,二十万大军压境。这是十年来最大规模的入侵,北境全线告急。
朝廷急调各地兵马驰援,主帅却迟迟未定——各方势力博弈,都想让自己人掌兵权。
僵持之际,一封八百里加急军报送抵京城:沈清辞率三千轻骑,夜袭敌营,
烧毁粮草数十万石,阵斩北狄左贤王。朝野震动。捷报是她精心策划的豪赌。三千对五万,
成功率不足一成。出征前,她给每个士兵发了双份饷银,说:“此去可能无回。
有妻儿老小要养的,现在可以退出。”无人退出。那夜风雪大作,他们人衔枚、马裹蹄,
绕行百里,从绝壁攀上敌营后山。子时三刻,火箭如流星落入粮仓,火借风势,瞬间燎原。
北狄大乱之际,她率骑兵直扑中军大帐——左贤王正在饮酒作乐,被她一箭穿喉。
撤退时遭遇围堵,三千人折损过半。她身中三箭,最重的一箭贯穿左肩,差点落马。
是亲兵拼死将她抢出,一路血战,黎明时分才回到关内。伤未痊愈,
圣旨到了:擢升沈清辞为镇北将军,总领北境军事。她是大周开国以来,第一位女将军。
授印那日,全军列阵。她披甲登台,从钦差手中接过虎符。阳光照在玄铁铠甲上,
反射出冷冽的光。台下万军肃立,鸦雀无声。“诸位。”她开口,声音不大,却传遍全场,
“从今日起,我沈清辞与你们同生共死。北境在,我在;北境亡,我亡。”短暂的寂静后,
山呼海啸:“将军威武!将军威武!”那一刻她知道,她终于有了复仇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