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房,还是要爸。嫂子让我选。我选了爸。净身出户,
外加一个瘫在床上、连自己名字都记不住的老头。怎么算都是血亏。嫂子签完字,
美甲敲着栏杆笑我:"以后别哭着回来借棺材本。"我没哭。抱着父亲走进暴雨里,
回了那间发霉的出租屋。当天夜里,他又开始念那串"疯话"。五十二位字符,大小写混合。
我认得这格式。后来的事挺有意思。嫂子花五十万高利贷装修的"拆迁房",
被划进了保护区,一分没赔,倒罚二十万。而她扔给我的那个"疯老头",嘴里那串乱码,
我查了一下余额。五千万。1. 一张皱皱巴巴的A4纸拍在我胸口。上面沾着两滴红油。
闻着像是刚吃剩的麻辣烫。“签了吧。”吴娇娇做了法式美甲的食指,差点戳进我鼻孔。
“方厘,别怪嫂子心狠。爸在ICU一天烧两千,你是想让你哥去卖肾?
”呼吸科走廊全是消毒水味。混着她身上那股廉价的甜香水味。呛得人想吐。
四周的家属都在看这边。我不嫌丢人。只觉得好笑。为了那套据说要拆迁的老破小,
她脸都不要了。我看向墙角。方强缩着脖子。盯着自己的皮鞋尖,
像要把那皮鞋盯出一朵花来。“哥,你的意思?”方强抖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逼他干什么?”吴娇娇嗓门提了八度。“他是老方家长子!得养儿子!
总不能为了个快死的人,把活人拖死吧?”纸上的条款很清楚。老宅归他们。存款归他们。
瘫痪在床的父亲,归我。从此医药费、丧葬费,全是我的事。净身出户,还得背个大包袱。
在大伙眼里,我是那个被吸干血还要被扔掉的药渣。我伸手。“笔。”吴娇娇愣住。
她赶紧翻出一支水笔,递给我。手在抖。激动的。在她眼里,这不是断绝书,
是江景大平层的入场券。笔尖划过纸面。方厘。我又按了印泥。大拇指染了一层红。
重重按在名字上。“行了。”我把纸扔回她怀里。“从今天起,爸跟我过。死活跟你们无关。
”吴娇娇捧着那张纸,在那红手印上吹了又吹。“这可是你自己选的!
以后别哭着回来借棺材本!”她拽着方强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咚咚响。
像是踩着鼓点去领奖。我转身进病房。父亲躺在床上,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虚抓。
嘴里念叨着那一串没人听得懂的字符。我给父亲裹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抱他上轮椅。
很轻。像抱一捆干柴。推出住院部大楼,冷风夹着雨沫子扑面而来。暴雨。
天空像被捅了个窟窿,水往下倒。出租车候客区排着长龙。前面至少五十个人。我推着轮椅,
站在雨棚边缘。雨水顺着棚沿砸下来,溅湿了父亲的裤脚。他还在念叨。声音混在雨声里,
听不清。我掏出手机。打车软件上显示:前方排队128位。一辆黑车慢慢滑过来。
车窗降下一条缝。司机是个光头,眼神在轮椅和落汤鸡似的我身上扫了一圈。
眼神里全是算计。2. “加五十。”光头司机吐掉嘴里的槟榔渣。
“轮椅把座弄脏了我还得洗。不走拉倒。”雨水顺着我的刘海流进眼睛里。生疼。“走。
”我把父亲抱上后座。那件湿了一角的军大衣,黑沉沉地压在他腿上。
车厢里一股陈旧的烟草味。我攥着父亲冰凉的手。手机震动。家族群。吴娇娇发了个视频。
镜头晃动,对着那张刚签好的协议书。背景音是她尖锐的笑:“哎呀,总算清理干净了。
有些人啊,就是没那个命,拿个破轮椅当宝。”底下全是恭喜。“娇娇姐果断!
”“拆迁款下来,不得换别墅?”我关掉屏幕。看向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傻吗?
我也觉得挺傻。背上一个无底洞。可我记得父亲这双眼。为了给我凑学费,
这双眼熬红过无数个夜。车停在城中村。筒子楼,六楼,没电梯。我背起父亲。
楼道感应灯坏了,黑漆漆的。只有父亲沉重的呼吸贴在我耳背上。到家时,
腿已经不是我的了。二十平的出租屋。墙角泛着青黑霉斑。我把父亲安顿在单人床上,
瘫坐在地。肺里像有火烧。“5...K...j...”父亲又开始了。声音很轻,
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3...W...p...”吴娇娇说这是他在背彩票,
想发财想疯了。我爬起来倒水。喂他喝了一口。
“5Kj3Wp...”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死劲扣进肉里。
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的霉斑,嘴唇蠕动飞快。一串毫无逻辑的字符。大小写混合。
我本来想抽手,动作僵住。以前做兼职,我背过这种格式。这不像是乱码。
避开了容易混淆的“0”和“O”。我咽了口唾沫。心脏撞击胸腔。WIF格式。
比特币私钥。我疯了吗?但我还是翻出了积灰的笔记本电脑。开机键按了三次。
屏幕亮起蓝光。我打开那个离线钱包软件。手抖得厉害。父亲念一个,我敲一个。
“5”“K”“j”...五十二位。每一个字符都像砸在神经上。回车。
屏幕中央的灰色圆圈开始转动。正在同步...窗外雨声噼里啪啦。我屏住呼吸。“叮”。
绿色。同步完成。
Balance: 120.00000000 BTC我死死盯着那个小数点。往前数。
一百二十个。耳朵里嗡的一声。周围声音消失了。按今天的汇率——五千万。
我猛地合上电脑。夹到了手指。剧痛。是真的。我转头。父亲已经睡着了,
缩在发霉的被子里。嘴角还挂着口水,嘴唇蠕动,像在梦里还在念。我盯着他枯瘦的手指。
这双手,十八年前在工地搬砖,攒够了我的第一笔学费。十年前,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比特币,
花两千块钱买了一百多个。然后脑溢血,瘫了,疯了。所有人都嫌他是累赘。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在守着什么。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打开电脑。截图,保存,断网,关机。
把私钥抄在两张纸上,一张塞进鞋垫底下,一张折进父亲的病历本里。做完这些,
手才不抖了。我摸出那张协议。纸被雨水打湿了一角。红手印还在。
“方厘自愿放弃方建国名下所有动产...”“方建国抚养权归方厘...”我不动产没了。
但我有了这个。我把协议折好,放进贴身口袋。手不抖了。
连刚才背父亲酸痛的肌肉也没了感觉。手机又震。吴娇娇的朋友圈。
配图老宅房产证和海鲜大餐。“扔掉垃圾,生活发光。感谢老公的大房子!”我看着那行字。
嘴角扯了一下。嫂子。你确实扔掉了垃圾。但你不知道,垃圾袋里装着金条。3. 第二天,
家族群炸了。吴娇娇发了条语音,嗓门像敲锣。“今晚老宅流水席!大家都来!
老方家要翻身了!”紧接着是电子请柬。拆迁庆功宴。地点:方家老宅。
我还收到一条私信:特邀方厘参加,见证家族荣耀。这是想看我后悔痛哭。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协议。硬邦邦的。像块盾牌。...老宅巷口全是鞭炮的硝烟味。
地上铺满红纸屑。吴娇娇穿着崭新的玫红色大衣,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
正站在门口跟邻居唾沫横飞。“内部消息!每平米赔五万!”“我表弟干中介的,能骗我?
”看到我,她声音拔高。“哟,大孝女来了?”瓜子皮喷了一地。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看过来。
嘲讽,同情,看戏。“以为你没脸来呢。”吴娇娇指着我。“大家作证啊!昨天签了协议的,
拆迁款跟她没一分钱关系!”二婶嗑着瓜子笑:“娇娇,别把话说绝,
让她给你们看大门也行啊。”哄堂大笑。我站在人群中。看着老宅斑驳的青砖门楼。“嫂子。
”我开口。“你确定这房子能拆?”吴娇娇眉毛竖起。“咒我是吧?”她掏出手机,
调出一张模糊截图怼我脸上。“睁大狗眼!表弟从规划局搞出来的图!红线圈着的就是咱家!
”我看了一眼。确实有红框。但我掏出自己的手机。打开市自然资源规划局官网。输入地址。
搜索。最新的历史风貌区保护规划图跳出来。高清大图。我把屏幕转向人群,两指放大。
“二婶,你是老师,你认字。”我把手机递到刚才笑得最大声的二婶面前。“这红框底下,
写的什么?”二婶愣了一下,凑近看。念了出来:“三类...历史...保护建筑。
”周围瞬间安静。二婶脸色变了,继续往下念:“严禁拆除、改建。业主需承担修缮义务。
”人群里炸开了锅。“保护建筑?那不是不能拆?”“还得自己花钱修?”“这哪是拆迁,
这是祖宗债啊!”吴娇娇脸上的笑僵住了。像刷了一层浆糊。她一把抢过我的手机,
看了一眼,猛地摔在地上。“假的!你P图骗我!”屏幕碎了。
她指着我鼻子骂:“见不得我好是吧?弄个假网站糊弄谁呢!”“是不是假的,
你自己搜搜不就知道了?”我捡起手机。吴娇娇慌了。她手忙脚乱地拨通电话。开了扬声器。
“弟!那死丫头说咱家是保护建筑,不能拆!”电话那头,
刘大嘴的声音传来:“姐你听她放屁!官网信息那是几年前的!我这是最新内部消息!
文件还没下发呢!”吴娇娇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听见没!内部消息!”她环视四周,
为了找回面子,嗓门更大了。“不仅能拆,装修越好赔得越多!这叫附属物补偿!
”她恶狠狠地瞪着我。“方厘,你就是嫉妒!想拦着我发财!”为了证明她是对的,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拨通了另一个电话。备注:强哥放贷。“强哥!是我!我要借五十万!
对,装修!”“马上拆迁,您放心!连本带利还您!”周围邻居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我看着她在那大声报身份证号。看着她在那张高利贷电子合同上按下指纹。我没拦着。
既然她非要往坑里跳,我没道理不成全。我转身离开。
身后传来吴娇娇得意的喊声:“钱到账了!明天就开工!气死有些穷鬼!”走出巷口。
风有点冷。我摸了摸口袋里的录音笔。刚才那通借贷电话,录得清清楚楚。我按下保存键。
红灯闪烁了一下。第一颗雷,埋好了。4. 朋友圈有个红点。吴娇娇发的九宫格。
配文:大动工!霉运滚蛋,坐等千万赔偿款!视频点开,电钻声刺耳。
几个光膀子的工人举着大锤,对着堂屋那根金丝楠木横梁。哐!木屑炸开。
那上面雕着松鹤延年,是太爷爷传下来的。小时候,我在这梁下刻过身高。
现在它断成两截,像垃圾一样被踢进墙角。吴娇娇在视频里笑得尖锐:砸!使劲砸!
这破木头看着就晦气!我长按视频。保存。归档进刑事证据文件夹。这一锤子下去,
砸掉的不是木头。是《文物保护法》里规定的五年以下有期徒刑。我关掉视频,
打开相册里另一张照片。那是我在老宅垃圾桶里翻出来的借贷合同碎片。
拼凑在一张A4纸上。借款金额:伍拾万元整。日利率:千分之三。
为了装修那套拆迁房,她背上了高利贷。床上的父亲动了一下。他蜷缩在发黄的被子里,
嘴唇干裂,呓语停了。我拿毛巾给他擦汗。打开笔记本电脑。
那串绿色的数字还安安静静躺在屏幕上。五千万。看了一个星期,还是觉得不真实。
但我已经把一小部分币转进了交易所,挂单分批出货。第一笔到账的钱,
先给父亲请了个全天护工。剩下的,不急。窗外闷雷滚过。手机震动。吴娇娇发来语音,
语气得意:方厘,听说你带个拖油瓶连房租都交不起了?跪下来求求我,
嫂子赏你两百块搬砖钱。我看着屏幕上绿色的五千万。又听着那条语音。呵。
她背着高利贷拆毁文物,以为那是富贵。却不知道,真正的金矿,
一直在那个被她当垃圾扔掉的疯老头脑子里。现在,归我了。
我拨通了本市最大的房产中介电话。云顶公馆那套两千万的现房。我看着窗外的暴雨。
我要了。全款。5. 第二天清早。门板被砸得震天响。天花板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方厘!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我看了一眼手机。六点半。这么早,
估计是被高利贷催收电话炸醒的。我拉开门。吴娇娇的手悬在半空,差点扇我脸上。
她眼底两团乌青,粉底都没盖住。身后跟着缩头缩脑的方强。怎么,装死啊?
吴娇娇推开我,踩着高跟鞋往里闯。泥点子甩在地板上。她眼神像雷达,
在不足十平米的屋子里扫了一圈,定格在床头柜。那是父亲的社保卡。哎哟,
这种贵重物品怎么能乱放。她眼睛一亮,伸手就抓。嫂子替你保管。指尖刚碰到卡。
我按住了她的手。嫂子。我看了一眼她指甲缝里的泥,这是抢劫。吴娇娇手一僵,
随即冷笑。抢劫?这是咱爸的钱!我是长媳,保管天经地义!她用力抽。纹丝不动。
常年搬货的手劲,比她想象的大。松手!你个白眼狼想独吞养老金?她急了,
那层假面具裂开,全是贪婪。爸一个月才四千。我看着她,你借了五十万高利贷,
这点钱够还两天利息吗?空气死寂。方强猛地抬头:老婆,
你不是说那是表弟借的无息……闭嘴!吴娇娇脸涨成猪肝色,转头瞪我:你查我?
满大街的小额贷广告,年化超36%。我抽出湿巾擦手,为了那套所谓的拆迁房,
这种钱你也敢碰。你懂个屁!吴娇娇索性不装了,一屁股坐在塑料凳上。那是投资!
等拆迁款下来,五百万现金加两套房!到时候别跪着求我!她翘起二郎腿,
鞋尖蹭着旧床单。既然你知道我急用,就把卡拿来。算借,以后双倍还你。
说得理直气壮。我转身,从抽屉拿出一张纸。拍在她面前。
那是她逼我签的《放弃继承与赡养协议》。红手印刺眼。第三条,方建国的生老病死,
与方强夫妇无关。我指着那行字。这张卡里的钱要买药、买流食。你拿走,他就得死。
我逼近一步。你想杀人?吴娇娇瑟缩了一下。但高利贷的恐惧压过了良知。少扣帽子!
她猛地站起,一把推向轮椅。不给钱我就把这老不死推走!扔老宅门口,我看你给不给!
轮椅剧烈晃动。父亲惊恐地睁大眼,喉咙里发出风箱般的声音。啪!
玻璃杯狠狠砸在吴娇娇脚边。碎片四溅。划过她的A货爱马仕。吴娇娇尖叫跳开。
我站在碎玻璃里,手里举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话界面显示:110,通话中,00:03。
刚才你推轮椅的动作,加上这份协议。我对着听筒,声音冷静。警察同志,听到了吗?
有人私闯民宅,涉嫌遗弃和故意伤害。吴娇娇脸色瞬间煞白。那种泼妇的嚣张劲儿,
在110三个字面前碎得稀烂。方强吓得发抖,拽住她袖子:老婆,快走!
警察要来了!方厘!你行!吴娇娇指着我的手在抖。你给我等着!等拆迁款下来,
你们爷俩死路边也别想喝我一口汤!她一脚踢开玻璃渣,拉开门狂奔。
高跟鞋在楼道里踩得咚咚响,像逃命。屋内安静下来。我挂断电话。
把地上的玻璃扫进垃圾桶。父亲还在抖。我把社保卡塞进他枕头下:没事了,爸。
手机震动。银行短信弹窗。一串长得屏幕装不下的数字,解冻到账。
紧接着是房产中介刘经理的信息:方小姐,云顶公馆手续办好了,密码锁已发您。
随时入住。我看了一眼被踢坏的门框。回了两个字:马上。6. 手机震了一下。
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死瘸子赶紧还钱,不然弄死你全家。
这是发给吴娇娇的催收短信,误发到了父亲的老手机上。我面无表情地删掉。
转身推着轮椅进了电梯。身后那个发霉的出租屋,连同那些烂人烂事,彻底隔绝。
二十分钟搬家。我和父亲,加一个枕头,就是全部家当。云顶公馆,28层。指纹锁滴
一声轻响。门开了。中央空调的凉风带着柑橘香。没有发霉味,没有老鼠动静。
只有一整面落地窗,装着江对岸的霓虹。我把父亲安顿在刚买的顶级护理床上。
蚕丝被滑得不真实。他喉咙咕哝两声,大概是问这得多少钱。朋友借的。
我给他掖好被角。他很快睡着了。这是两个月来,他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我走到客厅倒了杯水。手机一直在震。幸福里业主群炸锅了。吴娇娇发了十几条视频。
她穿着大红风衣,妆容艳俗,正指挥工人往老宅大门挂横幅。
热烈欢迎市局领导莅临指导拆迁工作看见没?领导的车到了!
吴娇娇的声音透着屏幕都刺耳。某些人不识货,非要把财神爷往外推。以后发达了,
可别想沾边!群里几个邻居跟风捧臭脚。娇娇姐命真好。
方家女儿肠子都要悔青了吧?我喝了口水。依云水有点甜。确实有人要悔青肠子。
我切出微信,打开本地新闻直播。一小时前,我实名举报了老宅违规装修。
附件是昨晚拍的锯断横梁的照片。直播画面里,一辆印着公务标志的面包车停在老宅门口。
车身印着四个字:文物监察。群里又弹出一个视频。对门王大妈偷拍的。
吴娇娇满脸堆笑迎上去:领导辛苦!来喝茶!咱们什么时候量面积算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