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渣

一碗黑漆漆的药汤，被小厮端进了偏院，那是裴璋许诺给我治眼的“雪莲丹”。

千万里寻来的药引。

我摸索着去接碗，面前只剩下一个冷冰冰的空盘。

小厮的声音里透着不耐烦：阿笙姑娘，这药大人拿走了，说是夫人体虚，这雪莲最是滋补，先紧着夫人用。

我愣了愣。

裴璋曾指天发誓，若是寻得雪莲，定要第一时间让我重见光明。

实则为虚，他心里的天平早已偏向了那个高门贵女。

我捏紧了手里的盲杖，指节泛白：夫人的体虚，比我的眼睛还重要吗？那是自然。

裴璋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未散的酒气。

他细细地擦拭着手指，仿佛刚碰了什么脏东西：如烟是千金之躯，受不得一点风寒。

阿笙，你已经瞎了三年，再多瞎几日，又何妨？那语气里的理所当然，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我心口最后一点念想。

裴璋，你是不想治，还是不敢治？你什么意思？你怕我复明了，看见你如今这副……令人作呕的模样吗？裴璋嗤笑一声，俯身捏住我的下巴：阿笙，你若看得见，便会知道，如烟她有多美好，值得这世间最好的东西。

只要他给得起。

为了这世间最好的东西，他每日都要从我这里取一碗血，说是药引，去养他的心头肉。

裴璋走后，我从怀里掏出一根银针，对着烛火的方向，轻轻刺入了自己的穴位。

裴璋，其实……我早就看见了。

看见了你把我的救命药倒进她的洗脚水里，只为博红颜一笑。

看见了你把我的试药手札署上你的名字，以此博得神医美名。

既然你这么爱她，那我这双眼睛，不要也罢。

只是这最后一针下去，你欠我的，该怎么还？......阿笙，把手伸出来。

裴璋的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手里拿着那把取血的匕首，刀刃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我坐在榻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那张曾经让我魂牵梦绕如今却只觉得面目可憎的脸。

他不知道我能看见，还在演那副不得已的深情戏码。

今日的血要多取半碗，如烟昨夜受了凉，太医说需要加大药引的分量。

我冷笑一声，指了指桌上那个还残留着药渣的空碗：昨夜的那碗雪莲汤，你也说是给她治体虚，结果呢？裴璋皱了皱眉，似乎不耐烦我的质问：那是为了给她活血。

活血？我声音轻得像鬼魅，裴璋，我虽瞎了，鼻子却没坏。

你身上那股子混着脂粉味的雪莲香，是从脚底板升上来的吧？裴璋脸色一僵，下意识地缩了缩脚。

那可是天山雪莲，世间仅此一株，是我拿半条命换回来的消息，你拿去给她泡脚？我的声音陡然拔高，喉咙里像是吞了一把沙砾，磨得生疼。

那是我的眼睛啊。

是我在这暗无天日的三年里，唯一的指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