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七年,冬,铁岭。风刮得像鬼哭似的,卷着雪沫子往人脖领子里钻。这世道,
兵比匪多,官比贼狠,大街上随便扔块砖头,砸不着饿死的流民,也能砸着个背枪的丘八。
天黑得早,酉时刚过,全城除了几家挂着洋灯的舞厅和烟馆,大半都熄了火。
唯独城西拐角处,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纸灯笼,灯笼上拿墨笔歪歪扭扭写了个“澡”字,
被风吹得晃荡,像极了吊死鬼伸出的舌头。这便是彪子掌柜的“福泉堂”。说是澡堂子,
其实也就勉强能泡开身子。几间旧瓦房,中间是个大池子,水是靠后厨大锅烧的,柴火紧缺,
水温全看掌柜的心情。旁边隔出几个单间,
兼营着洗脚、修面、甚至是给人讲讲瞎话解闷的营生。彪子自个儿封号“辽北第一狠人”,
但这名号也就在这澡堂子里响响亮亮,出了这门,连条野狗都得比他横三分。此刻,
彪子正坐在柜台后头,手里盘着俩核桃,嘎啦嘎啦响。他穿件黑绸子对襟小袄,领口敞着,
露出里头洗得发白的汗衫,嘴上叼着根没点着的旱烟袋,眼神却时不时往门口瞟。“大哥,
要不咱把灯熄了吧?”说话的是大帅。他是彪子的结拜兄弟,也是个车夫,平日里老实巴交,
最大的爱好就是拉着彪子满城瞎转悠。此刻他正缩在柜台底下的小马扎上,
手里捧着个暖手炉,身子骨抖得像筛糠。彪子眼皮一抬,瞪了他一眼:“熄啥灯?
咱这是正经买卖,又不是啥见不得光的勾当。再说了,这大晚上的,没灯咋招揽生意?
你小子是不是又犯病了?”大帅咽了口唾沫,声音压得极低,
像是怕被墙缝里的风听见:“不是犯病,是……是那边的人。
听说张大帅的巡捕队今晚在城西查夜,说是抓什么乱党。咱这灯笼亮着,
万一被当成了信号……"“信号?啥信号?”彪子嗤笑一声,把核桃往桌上一拍,
“咱这就是个洗澡的地方,浑身上下除了泥就是汗,谁拿咱当信号?你小子就是胆子小,
当初结拜的时候咋说的?‘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这才几天,
你就想撇清关系?”大帅苦着脸,把手里的暖手炉抱得更紧了些:“大哥,话不能这么说。
死我不怕,可怕死得不明不白。再说了……"他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下,声音更低了,
“您这‘辽北第一狠人’的名号,也就在我面前唬唬。要是真碰上那些扛枪的,
您那两下子……"“住嘴!”彪子猛地坐直了身子,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在外头叫我啥?
叫掌柜的!或者叫大哥!那个词儿,是你我能随便挂嘴边的吗?那是掉脑袋的事儿!
”大帅吓得一激灵,赶紧捂住嘴,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
才小声嘟囔:“这不是屋里嘛……再说了,您这名号也不是我起的,
是当初您在火车站跟人抢座位,一人打趴下三个,大伙儿给送的。可现在这世道,
狠人不一定活得久,怂人说不定还能混口饭吃。”彪子哼了一声,重新靠回椅背上,
眼神却有些闪烁。其实他心里也虚。这年头,谁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他这澡堂子能开起来,还是靠了以前攒的一点人脉,再加上这地段偏僻,那些当兵的嫌脏,
懒得进来。但最近风声紧,他也确实心里打鼓。“行了,别扯那些没用的。
”彪子伸手从柜台底下摸出一个布包,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看看这个。”大帅凑过来,
疑惑地看着那个布包:“啥玩意儿?又是您从哪个地摊上淘来的假货?”“假货?你懂个屁!
”彪子神秘兮兮地解开布包,里面是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蓝色绸缎衫子。那衫子一展开,
一股子陈年的霉味夹杂着淡淡的香气扑面而来。颜色是那种极深的蓝,像是深夜的海,
又像是凝固的血。料子是上好的苏杭绸缎,摸上去滑腻冰凉,不像是在桌上放着,
倒像是贴在活人身上。最邪乎的是上面的刺绣,不是常见的龙凤呈祥,也不是富贵牡丹,
而是一群飞舞的蝴蝶,针脚细密,可那蝴蝶的眼睛,用的是暗红色的线绣的,
在昏黄的灯光下,竟像是活的一样,透着股子阴森。“咋样?”彪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这可是清末民初的老物件。昨儿个我在当铺门口碰上个落魄旗人,急着换大洋买鸦片,
三百块大洋的东西,五十块就卖给我了。这可是镇店之宝,以后咱这澡堂子的高端单间,
就得挂这个当幌子。”大帅盯着那衫子,眉头越皱越紧:“大哥,这东西……邪乎。
您闻闻这味儿,不像是在箱子里压了几十年的,倒像是……像是刚从死人身上脱下来的。
”“放屁!”彪子骂道,“死人身上能有这香味?这是胭脂味!懂不懂?
以前的大户人家小姐,都爱用这个。”“胭脂味哪能存这么多年?”大帅缩了缩脖子,
“而且您看这刺绣,蝴蝶为啥是红的眼睛?老辈人说过,给死人穿的寿衣,有时候才会点睛,
那是为了让鬼魂能找到回家的路。咱这是澡堂子,不是灵堂,
挂这个……"“你懂个屁的民俗!”彪子虽然嘴上硬,手却不自觉地缩了回来,
不再碰那衫子,“这是艺术!懂不懂?文化人管这叫……叫那个啥,审美!再说了,
咱这地方阴气重,挂件老衣服压压惊,有啥不好的?”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那种沉重的军靴声,也不是流浪汉拖沓的布鞋声,
而是清脆的、有节奏的高跟鞋敲击冰面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里,这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尖上。彪子和大帅对视一眼,都愣住了。这年头,大晚上的,
哪个正经女人会穿高跟鞋来澡堂子?“谁?”彪子提高了嗓门,
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打烊了!明儿赶早!”门外没人应声,
但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紧接着,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股冷风裹挟着雪花涌了进来,
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郁的、带着甜腻感的香水味。
这味道瞬间盖过了澡堂子里原本的硫磺味和霉味,像是某种不知名的花朵,
在寒冬里诡异地绽放。“彪掌柜,这么早就歇业了?”声音软糯,带着点沙哑,
像是猫爪子在心口挠了一下。彪子一听这声音,原本挺直的腰杆瞬间软了一半,
但脸上却立刻堆起了笑容,那是他练就多年的“招牌笑”,既显得热情,又不失分寸。
“哎哟,我当是谁呢,原来是红菱姑娘!快请进,快请进!这大晚上的,风大雪大,
您怎么有空上我这寒舍来了?”门被彻底推开,红菱走了进来。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旗袍,
外面罩着件白色的狐裘大衣,头上戴着一顶小巧的礼帽,帽檐下露出几缕卷曲的发丝。
脸上妆容精致,眉毛细长入鬓,嘴唇涂得猩红,像是刚吃过樱桃。她手里拿着个精致的手包,
眼神在昏暗的灯光下流转,带着几分慵懒,几分探究。红菱是“夜来香”舞厅的台柱子,
整个铁岭的男人,只要兜里有两块大洋,谁不想听她唱一曲《夜来香》?可这女人神秘得很,
听说背后有大人物罩着,没人敢轻易招惹。彪子跟她认识,还是因为有一次红菱的车坏了,
正好路过彪子的澡堂子,彪子逞能上去修好了车,这才搭上了话。“外面冷,进来暖和暖和。
”彪子赶紧从柜台后头绕出来,伸手想去接红菱的大衣,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在衣服上擦了擦,“手脏,别污了您的衣裳。”红菱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把大衣脱下,
递给旁边已经看傻了眼的大帅。“麻烦这位兄弟挂一下。”大帅受宠若惊,接过大衣,
像是捧着个易碎的瓷器,小心翼翼地挂在衣架上,然后赶紧退到角落里,
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坐,坐。”彪子招呼着红菱在柜台前的太师椅上坐下,
自己则手忙脚乱地开始烧水泡茶,“这可是上好的茉莉香片,平时我自己都舍不得喝,
今儿个您来了,算是蓬荜生辉。”红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彪子忙活。
她的目光扫过柜台,扫过墙上的价目表,最后落在了那件蓝色的绸缎衫子上。
原本还在跟水壶较劲的彪子,忽然觉得后背一凉。他回头一看,发现红菱正盯着那衫子看,
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凝重,甚至……是一丝恐惧。“彪掌柜,
”红菱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这东西,哪来的?”彪子愣了一下,
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嗨,就是个旧物件,刚从当铺淘来的。咋样?
瞧着还入眼不?我觉得挂在那单间里,挺有格调。”红菱站起身,缓缓走到柜台前。
她伸出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那衫子的袖口。就在指尖接触的一瞬间,
彪子分明看到红菱的手指颤抖了一下。“这上面的刺绣,”红菱的声音很轻,
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是‘引魂蝶’。”“啥?”彪子没听清,“引魂啥?”“引魂蝶。
”红菱转过身,看着彪子,眼神复杂,“在咱们这行当里,有些老规矩。以前有些舞女,
想着从良,攒钱买了最好的料子,绣上这种蝴蝶,想着能把过去的晦气都飞走。
可若是没做成衣裳就死了,这衣裳就成了……成了‘衣冠冢’。”彪子心里咯噔一下,
嘴上却还在硬撑:“姑娘,您别吓唬我。我就是个洗澡的,不懂你们舞厅的规矩。
这衣服就是衣服,哪来那么多讲究?再说了,死了就死了,还能成精咋地?
”红菱没理会他的调侃,她摘下手套,露出了白皙的手指。她再次抚摸着那衫子,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一个情人的脸。“这料子,这针脚,我认得。三年前,有个姐妹,
叫小翠,她也有一件类似的。她攒了三年的钱,就想做件像样的衣裳,赎身嫁人。
可后来……"“后来咋了?”彪子忍不住问。虽然嘴上说着不信,可听着红菱的语气,
他心里那股子毛骨悚然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屋里的温度似乎下降了好几度,水壶里的水开了,
发出呜呜的叫声,像是有人在哭。“后来她被一个军阀看上了,不肯做妾,跳了河。
”红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尸体捞上来的时候,手里就攥着这块布料。有人说,
她是想穿着这件衣服走,可没能做成。这衣服上,沾了她的怨气。”彪子咽了口唾沫,
觉得喉咙发干:“那……那咱把它扔了?”“扔不得。”红菱摇了摇头,“若是随便扔了,
怨气散不出来,反而会招灾。得超度,得找个懂行的人,做个法事,送她走。”正说着,
忽然一阵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纸灯笼晃了晃。灯光忽明忽暗,
在那件蓝色的衫子上投下诡异的影子。彪子眼睁睁看着,那衫子上的蝴蝶刺绣,
好像在灯光下动了动,翅膀微微颤振,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大哥……"角落里的大帅忽然出声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刚才……好像听见有人唱歌。”“唱啥歌?”彪子瞪了他一眼,想让他闭嘴,
可自己也忍不住竖起了耳朵。“就是……舞厅里的那种曲子。慢悠悠的,像是留声机坏了,
断断续续的。”大帅指着窗外,“就在外面。”彪子猛地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一片漆黑,
只有雪花在飞舞。哪有什么人?哪有什么歌声?“大帅,你小子是不是又幻听了?
”彪子强笑道,“这风刮得呜呜的,啥声音听不出来?”“不是风。”红菱忽然说道。
她走到窗前,透过玻璃往外看,“是真的有人在唱。而且……这曲子,是小翠生前最爱唱的。
”彪子觉得头皮发麻。他自封“辽北第一狠人”,平日里鬼啊神啊的也没少忽悠,
可真要是碰上这事儿,他心里那点底气瞬间就漏光了。他看了看红菱,发现她脸色苍白,
但眼神却异常坚定。“彪掌柜,”红菱转过身,看着彪子,“今晚,我能在这儿住一晚吗?
”彪子一愣:“住这儿?这……这咋行?我这都是老爷们儿洗澡的地方,
哪有姑娘家住的道理?再说了,要是让人看见了,咱这名声……"“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
”红菱打断了他,“那东西,既然认出了这衣服,就不会轻易放过。今晚它会出现。
我在舞厅见过不少脏东西,比你有经验。留下来,我能帮你。”彪子看着红菱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玩笑,没有暧昧,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决绝。他忽然意识到,
这个平日里风情万种的女人,背后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辛酸和恐惧。在这乱世里,
谁又不是在刀尖上跳舞?“行。”彪子咬了咬牙,把胸脯一拍,“既然红菱姑娘开口了,
我要是再推三阻四,那就真不是爷们儿了。大帅,去,把里头那间最好的单间收拾出来,
把火炕烧热点!”大帅苦着脸:“大哥,那单间不是堆杂物的吗?
而且……万一那东西真来了,咱咋整?要不咱跑吧?我车就在后头,咱现在走,
还来得及……"“跑?往哪跑?”彪子骂道,“这大半夜的,雪这么大,车能跑得过鬼?
再说了,咱要是跑了,这澡堂子还要不要了?以后还咋在铁岭混?”其实彪子心里也想跑,
腿肚子都在转筋。可红菱在这儿,他要是在她面前露了怯,
以后还怎么在她面前装“深情大佬”?这面子,比命还重要。
红菱看着彪子那副强装镇定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几分暖意。
“彪掌柜,其实你不用逞强。害怕不丢人,在这世道,能活着才是本事。”“谁害怕了?
”彪子梗着脖子,“我就是……就是担心你。你一个弱女子,要是出了啥事,
我彪子这辈子良心能安吗?我这是为了保护你,懂不懂?”红菱没拆穿他,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好,那我就信你一回。”三人各司其职。大帅虽然不情愿,
但还是乖乖地去烧火炕了。彪子则负责把柜台收拾干净,摆上茶点。
红菱则坐在那件蓝衫子旁边,一动不动地盯着它,像是在跟某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峙。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屋里的空气越来越凝重。水壶里的水早就烧干了,发出滋滋的声音。
窗外的风声似乎小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寂静。这种寂静让人心里发慌,
像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忽然,彪子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霉味,
而是一股腐烂的胭脂味。像是盒子里的胭脂放了十几年,已经变质了,
混合着泥土和河水的腥气。“你们闻到了吗?”彪子小声问。红菱点了点头,
脸色更加苍白:“她来了。”话音刚落,柜台上的那盏油灯忽然闪了一下,灭了。
屋里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雪光,勉强能看清物体的轮廓。“大哥!
”大帅的声音从里屋传来,带着哭腔,“火……火灭了!炕怎么也烧不热了!”“别慌!
”彪子喊道,可自己的声音也在抖。他摸索着去找火柴,手却碰到了一个冰凉的东西。
那是那只蓝衫子的袖子。明明刚才放在桌子另一头,怎么这么快就到自己手边了?
彪子猛地缩回手,心脏狂跳。他感觉那袖子里好像有一只手,正隔着布料,
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冰冷,僵硬,没有温度。“红菱……"彪子想喊红菱的名字,
却发现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黑暗中,忽然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不是高跟鞋的声音,而是赤脚踩在木板上的声音。湿漉漉的,每一步都留下水印。
那声音从门口传来,一步步走向柜台。“谁?”彪子终于挤出了一个字。没人回答。
只有那阵胭脂味越来越浓,浓得让人作呕。忽然,一道闪电划过夜空,照亮了屋内的一瞬间。
彪子看清了。柜台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那件蓝色的绸缎衫子,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
看不清面容。她的脚上没有穿鞋,惨白的脚板上沾满了黑色的泥。而真正的红菱,
正坐在椅子上,浑身僵硬,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女人。“小翠……"红菱喃喃自语。
那女人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半张脸。那是怎样的一张脸啊,皮肤泡得发白,
眼睛只剩下两个黑洞,嘴角却咧开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我的衣服……"女人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咕噜咕噜冒着泡,
“还给我……"彪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火柴盒撒了一地。他想跑,
可腿像是灌了铅,根本动不了。他想喊大帅,可大帅那边也没了动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红菱忽然站了起来。她没有跑,反而朝着那个女鬼走了过去。“小翠,别怕。
”红菱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小翠,别怕。”红菱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孩子,
“衣裳在这儿,没人抢你的。”那女鬼空洞的眼窝似乎转动了一下,死死盯着红菱,
又缓缓移向那件蓝衫子。屋里的温度低得吓人,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彪子坐在地上,
屁股底下冰凉,心想这火炕烧了半晌,咋还能比冰窖还冷?他想站起来,可腿肚子转筋,
怎么也使不上劲。心里头那个恨啊,堂堂“辽北第一狠人”,咋能让个娘们儿挡在前头?
可身子它不争气啊。“她……她听得懂人话?”彪子嗓子眼发紧,挤出一丝动静,
像是破锣刮了底。红菱没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侧影在雪光映衬下,美得像尊瓷娃娃,
却透着股易碎的凉意。“她是怨气聚起来的,听得懂执念。她不是要害咱,
她是想找件衣裳遮体。河里冷,她冻了三年了。”这话一说,彪子心里那股子惧意,
莫名地散了点儿,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酸楚。都是苦命人,这世道,活人尚且吃不饱穿不暖,
死了还得挨冻。他偷偷摸了摸兜里的火柴盒,手心里全是汗。那女鬼缓缓抬起手,
枯瘦的手指指向柜台上的蓝衫子。指尖滴着水,落在木板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像是烙铁烫在了雪地上。“我的……"声音依旧含糊,带着水泡破裂的动静。“是你的。
”红菱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把彪子惊得差点跳起来。那可是鬼啊!你就这么过去了?
可红菱走得稳当,旗袍下摆轻轻摆动,带起一阵香风,竟把那腐烂的胭脂味冲淡了几分。
她伸手拿起那件蓝衫子,动作轻柔,像是在捧着一捧雪。“小翠,姐姐替你收着。
”红菱低着头,对着空气轻声说,“等找了懂行的高人,给你烧过去,到时候你穿上,
漂漂亮亮地走,行不?”女鬼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过了半晌,她忽然咧开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紧接着,身影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
一点点淡了下去。最后消失的时候,化作一只蓝色的蝴蝶,绕着红菱飞了一圈,
轻轻落在那蓝衫子上,再也看不见了。屋里的温度回升了些。“啪嗒。
”彪子手里的火柴盒掉在地上,这才惊觉自己一直憋着气。他大口喘了几下,
手忙脚乱地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桌上的油灯。昏黄的光晕重新散开,驱散了角落里的阴影。
柜台前空荡荡的,哪还有什么女鬼?只有红菱手里捧着那件蓝衫子,静静地站着。
大帅也从里屋探出个脑袋,头发乱得像鸡窝,脸色比纸还白。“没……没了?
”大帅结结巴巴地问。“没了。”彪子一拍大腿,强行镇定下来,从地上爬起来,
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就说嘛,没啥大不了的。刚才那是……那是‘阴气过境’,懂不懂?
咱这澡堂子阴气重,招点脏东西正常。要不是我刚才坐镇中枢,用阳气压着,
它能走得这么干脆?”大帅翻了个白眼,心想刚才您都吓尿裤子了,还阳气压着。
但他不敢说,只是缩了缩脖子:“是是是,大哥神力。”红菱转过身,把蓝衫子重新叠好,
放回布包里。她的动作很慢,仿佛那里面包着的不是衣服,而是一具尸体。“彪掌柜,
”她走到彪子面前,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刚才多谢你了。”彪子一愣,
随即挺了挺胸膛:“谢啥?咱这关系,说谢就见外了。再说了,
我刚才那不是……那不是怕吓着你吗?我要是真动手,怕伤着无辜。”红菱嘴角微微上扬,
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没拆穿,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这衣服,不能留了。
但也不能扔。”“那咋整?”彪子问,“供起来?”“得找个地方镇着。”红菱走到桌边,
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抿了一口,“明天,我去趟城南的慈云寺,找那里的静安师太。
她懂这些。但这之前,今晚这衣服得有人看着。”“我看着!”彪子抢着说,“咱这澡堂子,
咱不看着谁看着?大帅胆小,别把他吓出个好歹。”大帅如蒙大赦:“对对对,我胆小,
我进去睡会儿,有事您喊我。”说完就要往里屋溜。“站住。”彪子喝住他,“睡啥睡?
今晚咱都得守夜。万一那东西再回来,你小子睡得跟死猪似的,咋办?”大帅苦着脸,
又挪了回来,找个离柜台最远的角落蹲着,手里抄起根通火棍,像是那是啥法宝。夜深了,
外面的风声渐渐小了。屋里三人围坐在火炉旁,气氛有些微妙。彪子想找点话说,
打破这尴尬的寂静,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平日里那些江湖段子,这会儿全忘了。
他偷偷瞄了一眼红菱,她正对着火炉发呆,火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显得那双眼睛格外深邃。“红菱姑娘,”彪子清了清嗓子,“刚才那女鬼……真是你姐妹?
”红菱点了点头,手指轻轻摩挲着旗袍的边缘。“三年前,我们在‘百乐门’一起学舞。
那时候日子苦,但大伙儿都有个盼头。小翠最傻,她信了个男人的话,说攒够了钱就带她走。
她省吃俭用,连口红都舍不得买,就为了做这件衣裳。她说,从良那天,得穿得体面点,
不能让婆家瞧不起。”彪子听着,心里不是滋味。他想起自己这澡堂子,
也是攒了半辈子钱才盘下来的,本以为能安稳过日子,谁知这世道,安稳就是个奢望。
“那男人……"“是个副官。”红菱冷笑一声,笑意里满是苦涩,“后来大帅换人了,
副官也跟着换了主家。他嫌小翠身份低微,怕影响前程,就把她推给了那个老军阀。
小翠性子烈,宁死不从,这才跳了河。”“畜生!”彪子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碗跳了起来,
“这帮当兵的,一个个衣冠禽兽!要是让我碰上,非得……"“非得咋样?”红菱抬眼看他,
目光如炬,“你能咋样?人家手里有枪,咱手里只有搓澡巾。”彪子被噎住了,张了张嘴,
半天没憋出个屁来。是啊,自己能咋样?刚才见个鬼都吓得坐地上,真要见着枪,
估计跑得比兔子还快。他讪讪地笑了笑:“咱……咱不是还有王法吗?”“王法?
”红菱摇了摇头,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在这铁岭,枪杆子就是王法。彪掌柜,
你开这澡堂子,也得小心点。听说新来的张团长,最喜欢查夜,说是查乱党,
其实就是想捞油水。你这地方偏僻,要是被他们盯上,没个好。
”这话算是说到彪子心坎里了。他最近确实总觉得有人在外头转悠,以为是野狗,现在看来,
怕是巡捕队的探子。“没事,咱这地界,熟人多。再说了,我彪子在辽北也不是白混的。
”嘴上虽然硬,心里却开始打鼓。大帅在角落里忽然插嘴:“大哥,
要不咱把这门脸兑出去吧?咱回老家种地去。”“种地?”彪子瞪了他一眼,
“地都被军阀圈了马场,咱种啥?种空气啊?再说了,咱走了,这衣服咋办?
扔这儿祸害别人?”大帅不说话了,抱着火棍嘟囔:“那也不能把命搭进去啊。
”红菱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死要面子,一个胆小怕事,心里却莫名觉得安稳。在这乱世里,
能有个地方说说话,有个地方躲躲,哪怕是自欺欺人,也是一种奢侈。她站起身,
走到彪子身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衣领。这动作极其自然,却让彪子浑身一僵。
那股子香水味又飘了过来,这次没那么腻,带着点暖意。“彪掌柜,”红菱的声音很低,
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今晚多谢你陪我。其实我知道,你刚才也怕。”彪子脸一红,
梗着脖子:“谁……谁怕了?我那是……那是战术性撤退。”红菱噗嗤一笑,
眉眼弯弯:“行,战术性撤退。那今晚,能麻烦你的‘战术’再保护我一会儿吗?我怕冷。
”这话里的意思,暧昧得紧。彪子心里那头小鹿乱撞,
恨不得立马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给她披上,可又怕自己身上有汗味,污了人家的衣裳。
他手忙脚乱地往火炉里添了块炭:“那必须地!这屋里的火,我包了!保证热乎!
”红菱没说话,只是重新坐回椅子上,双手拢在袖子里,闭目养神。彪子则挺直了腰杆,
像个门神似的守在柜台前,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任何动静。其实他心里也虚,
总觉得那蓝衫子的布包里,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后半夜,没什么异常。只是那件蓝衫子,
偶尔会散发出一股淡淡的香气,不是胭脂味,像是某种野花。彪子闻着这味道,
竟有些昏昏欲睡。天快亮的时候,鸡叫了三遍。窗外的雪停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进屋里。
大帅早就歪在角落里睡着了,呼噜打得震天响。彪子强撑着眼皮,也不敢睡。
红菱却一直没闭眼,神色清明。“天亮了。”红菱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
“我得回去了。舞厅那边,早上还得排戏。”“我送你。”彪子立马站了起来,
顺手抓起柜台上的帽子扣在头上,“这大街上不太平,我跟着放心点。”“不用。
”红菱拒绝得很干脆,“你这一身澡堂子的打扮,跟我走在一起,招人眼。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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