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不会原谅霸凌自己的人,除非他死去,至少,在我的心里死去~腊月廿八,
年味已经裹着寒风,铺满了通往村子的每一条路。我开着车,缓缓驶离省道,
拐进那条熟悉又陌生的乡间水泥路。车轮碾过路面的细沙,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像是时光在耳边轻轻低语。车窗外,枯黄的野草在田埂边摇曳,
远处的稻田只剩下收割后的稻茬,一片规整的浅黄,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红灯笼,
贴着崭新的春联,空气中弥漫着鞭炮碎屑的硫磺味、家家户户蒸年糕的甜香,
还有柴火灶燃烧的松木香气,那是刻在我骨子里的,故乡的味道。这是我在外打拼的第七年。
从县城的高中,到省城的大学,再到一线城市的写字楼,我一路狂奔,几乎把童年的村庄,
把那些藏在角落里的灰暗记忆,都远远地甩在了身后。每年过年回家,我都带着一身疲惫,
也带着一丝逃避,逃避那些熟悉的面孔,逃避那些可能勾起过往的瞬间。我以为,
时间会磨平一切,那些年少时的伤痛,早已随着成长变得模糊,直到这次回家,
在村口的小卖部前,我与那双眼睛对视的刹那,所有被我刻意尘封的回忆,瞬间冲破了牢笼,
汹涌而来。车子停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我熄火下车,伸了个懒腰,准备去小卖部买瓶水,
顺便给家里带点烟酒。老槐树还是老样子,粗壮的枝干虬曲苍劲,
枝桠间挂着村民们系上的红布条,寄托着平安顺遂的心愿。小卖部是村里王大爷开的,
开了三十多年,从最初的土坯房,到现在的红砖平房,
货架上依旧摆着童年时最爱吃的辣条、糖果、冰棒,一切都和我记忆里的模样,相差无几。
我推开门,王大爷抬头看了我一眼,笑着打招呼:“小远回来啦?好几年没见,
越长越精神了!”我笑着应道:“大爷,过年好,刚到家,来买瓶水。”伸手拿了瓶矿泉水,
付了钱,我转身走出小卖部。就在我抬脚迈出门口的那一刻,一道身影,
从我的斜前方慢悠悠地晃了过去。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不算高,
微微有些发福,头发乱糟糟的,额前的刘海油腻地贴在额头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外套,裤子松松垮垮,脚上踩着一双沾满泥土的旧运动鞋。
他的身边,跟着两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染着一头刺眼的黄毛,耳朵上戴着耳钉,
嘴里叼着烟,吊儿郎当地晃悠着,嘴里说着不着调的玩笑话。我的脚步,在那一刻,
猛地停住了。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收紧,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是他。
哪怕过去了近二十年,哪怕他的容貌已经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变得臃肿、颓废、毫无生气,
我还是在第一眼,就认出了他。林浩。我小学六年,整整三年,活在他的阴影里,
被他霸凌、欺负、羞辱的,那个校霸。我们的目光,在空气中,毫无预兆地相撞了。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风停了,远处的狗叫声消失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咚咚咚,像是要撞破胸膛。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曾经充满戾气、嚣张跋扈、让我无数次在深夜里惊醒的眼睛,如今变得浑浊、麻木,
没有一丝神采,像一潭死水,泛着灰暗的光。他的眼神里,没有了当年的凶狠,
没有了不可一世的傲慢,只剩下慵懒、颓废,还有一丝被生活磨平的麻木。而他,
在看到我的那一刻,原本散漫的眼神,也微微顿了一下。他的眉头轻轻蹙起,先是茫然,
随即,一丝惊讶,一丝慌乱,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飞快地从他的眼底闪过。仅仅是一瞬,
那点情绪就被他强行压了下去,重新变回了麻木和冷漠。我知道,他也认出我了。
就像我一眼就能认出他一样,他也一定在第一时间,想起了我是谁。
想起了那个当年被他堵在放学路上,抢走零花钱,被他推搡在泥地里,
被他嘲笑、孤立、欺负的,懦弱胆小的我。空气在我们之间,凝固成了一块冰冷的冰。
没有惊讶的呼喊,没有尴尬的寒暄,没有哪怕一句“好久不见”。他只是淡淡地看了我一眼,
眼神没有停留,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就像看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一个村里随处可见的过客。随即,他慢悠悠地移开目光,继续跟着身边的两个黄毛,
晃悠着往前走,嘴里又叼起了一根烟,吞云吐雾,脚步散漫,仿佛刚才的对视,从未发生过。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晃晃悠悠地消失在巷子口,看着那两个黄毛跟在他身边,
嬉皮笑脸,无所事事。我的心里,翻江倒海,五味杂陈。没有恨,没有怨,没有报复的快感,
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感慨。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一种沉甸甸的怅然,
还有一丝彻底的释然。我没有上前打招呼,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就像他一样,装作不认识,
装作从未见过,装作我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灰暗的过往。不是不想,而是不必。
那些年的伤痛,那些藏在心底的恐惧,那些无数次在梦里被追逐、被欺负的场景,
在看到他如今模样的那一刻,突然就变得轻飘飘的,像一缕烟,散了。我站在老槐树下,
风吹过我的脸颊,带着年味的温暖,我缓缓吐出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
转身往家里走去。一路上,我的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小学时的画面,
那些被我刻意遗忘的细节,一点点清晰起来,像是老旧的电影胶片,一帧一帧,在眼前回放。
我和林浩,是同一个村子的人,小学也在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级。我们村的小学,
是一所乡村完小,只有一栋两层的教学楼,操场是泥土地,下雨就泥泞不堪,下课铃一响,
孩子们就疯跑在操场上,尘土飞扬。那时候的乡村小学,没有完善的管理,没有心理辅导,
没有老师会过多关注孩子之间的矛盾,霸凌,是一件稀松平常,却又无人过问的事。林浩,
是我们那一届,乃至整个小学,公认的校霸。他家里条件在村里不算差,父母早年在外打工,
把他丢给爷爷奶奶带,老人溺爱,疏于管教,他从小就养成了嚣张跋扈、无法无天的性格。
他个子比同龄人高,力气大,脾气暴躁,身边总是跟着一群跟他混的孩子,称王称霸,
欺负弱小,是他每天的乐趣。而我,恰恰是那个最弱小的目标。我从小性格内向,不爱说话,
父母也在外打工,我跟着奶奶生活,胆小、懦弱、自卑,在班里永远是最不起眼的那一个。
我成绩不算差,安安静静,不惹事,不调皮,可越是这样,越容易成为校霸欺负的对象。
第一次被他欺负,是在三年级的放学路上。那天下雨,路很滑,我背着书包,
小心翼翼地走在田埂上,想早点回家。林浩带着两个跟班,从后面追了上来,
一把抢过我的书包,把我的课本、作业本全部倒在泥水里,然后哈哈大笑,
看着我蹲在泥水里,手忙脚乱地捡书,浑身沾满泥水,狼狈不堪。我不敢哭,不敢反抗,
更不敢告诉老师和奶奶。我怕他报复,怕他变本加厉地欺负我。从那以后,我的噩梦,
就开始了。他会在课间,故意把我的凳子抽走,让我一屁股摔在地上,
引来全班同学的嘲笑;他会在放学路上,堵着我,抢走我仅有的几毛零花钱,要是我不给,
就会被他推搡、打骂;他会给我起最难听的外号,在班里大声喊,
让所有人都跟着嘲笑我;他会孤立我,不让班里的同学跟我玩,谁要是跟我说一句话,
就会被他威胁、恐吓。有一次,他把我堵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掐着我的脖子,
让我给他下跪,说我要是不跪,就把我扔在树林里不管。我吓得浑身发抖,眼泪止不住地流,
却只能乖乖地跪在地上,看着他嚣张的笑脸,感受着心底最深的恐惧和屈辱。那时候的我,
每天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去上学。每天早上,我都磨磨蹭蹭,不想出门,一想到要见到林浩,
要面对他的欺负,我就浑身发冷,心里充满了绝望。我无数次在夜里偷偷哭,
问自己为什么要被欺负,为什么没有人帮我。我不敢告诉奶奶,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
我怕她担心;我不敢告诉老师,老师总是说“一个巴掌拍不响”,
觉得是我自己惹事;我更不敢告诉远方的父母,我怕他们骂我没用,怕他们为我操心。
那些日子,是我童年里最黑暗的时光。林浩就像一片乌云,死死地笼罩着我,让我喘不过气,
让我变得更加自卑、敏感、胆小,甚至一度觉得,自己就是一个活该被欺负的人。
我唯一的念想,就是好好读书,快点长大,快点离开这个村庄,离开这所小学,
永远不要再见到林浩,永远不要再活在他的阴影里。我把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
都化作了学习的动力。我拼命地读书,上课认真听讲,下课埋头做题,我知道,只有读书,
只有考上好的学校,只有走出这个小村庄,我才能摆脱这一切,才能过上不一样的人生。
六年级毕业,我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了县城最好的初中。而林浩,不出所料,
连初中的门槛都没摸到,直接辍学回家了。拿到录取通知书的那一天,我看着窗外的阳光,
第一次觉得,天空是那么蓝,空气是那么清新。我知道,我终于可以逃离了,
逃离那个充满阴影的小学,逃离林浩,逃离那些不堪的回忆。从那以后,
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偶尔听村里的人提起,说他辍学后,在家游手好闲,爷爷奶奶管不住,
父母回来骂过、打过,也没用。他整天在村里晃悠,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打架、闹事、偷鸡摸狗,成了村里人人避之不及的小混混。我听到这些消息的时候,
心里没有任何感觉,只觉得那是一个与我无关的人,一个早已被我抛在身后的过去。
我一心扑在学习上,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再到工作,我一路向前,越走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