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我是郑毅，三十五岁，绿洲科技人力资源部行政主管。在这个位置上干了七年，
我的工作就是用流程、数据和风险评估，把“人”这项变量纳入公司的平稳运行中。
周一晨会，行政部转来的工单标着“黄色关注”。我点开，内容概要：研发三组李维，
连续三十日无外出记录，家属询问。备注栏里，
李维本人提交的《长期驻留说明》写着：“为追求极致工作效率，自愿利用公司生态休息区，
避免通勤污染与时间损耗。”我抿了口咖啡。典型的技术骨干思维，
把生活也当成可优化的项目。调出李维档案：绩效A+，上月刚晋升三级生态贡献者，
享有光合工位升级福利。数据很漂亮。按照流程，我需要先做风险评估。门禁系统显示，
他最后一次刷卡离开大楼，是三十二天前下午六点十七分。
此后所有记录都集中在本楼B1到B3层。消费数据全是内部结算：绿色营养膏定制版，
每日三餐，无任何外部采购。有点极端，但仍在“弹性工作与生活融合”的试点框架内。
我标记了“需面谈评估”，在日历上预约了明天下午两点，地点是七楼标准会议室。
关掉页面时，
眼角瞥见一行关联日志：“营养膏供应商合约更新——安神生物科技三期”。我没点开。
采购部的事，与我无关。面谈准备我做了四十分钟。梳理了李维的晋升路径：入职三年，
从初级工程师到技术骨干，每一步都踩在最优晋升曲线上。
型福利包”包括：光谱优化工位灯、每日两小时光能休息舱使用权、以及高浓度定制营养膏。
福利包是公司“生态贡献体系”的一部分。
员工在晋升时可以从根系型、光合型、花果型三选一，每个包都承诺解决特定职业痛点。
李维选光合型很合理，技术岗需要长时间专注，光照和营养优化能提升精力。
我调出他最近一次的季度健康报告摘要。数据显示，过去六个月，
他的“生态适配指数”从0.3稳步升至0.7公司基线0.5，
备注栏每月都有嘉许：“光谱敏感度提升”“营养吸收效率优异”。
上月评语是：“建议深化系统协同。”评语有点模糊，但健康数据整体向好。
可能只是健康管理团队的新话术。我整理好资料，关掉电脑。办公室只剩我一人。
头顶的LED灯发出稳定的冷白光，我看屏幕久了有点眼涩，但走到走廊时，
普通日光灯的光线却让我不自觉眯起眼。用眼过度了。我揉揉太阳穴，刷卡下班。
第二天下午一点五十分，我提前到会议室调试设备。空调设定二十三度，
但室温计显示只有十八。我调高温度，去倒了杯热水。两点整，李维准时推门进来。
他穿着公司发的短袖 Polo衫，脸色比我预想的红润。“郑主管。”他点头坐下，
背挺得很直。“李工，感谢你抽时间。”我打开录音笔，照流程说明，
“这次面谈主要是了解你长期驻留公司的状况，确保工作生活平衡。家属那边有些担心。
”“我理解。”李维的声音平静，“但我已经向家人解释过了。
外部环境空气质量指数经常超标，通勤单程就要五十分钟，这些都是无谓的损耗。
留在公司生态区内，我的睡眠质量提升了百分之四十，日均有效工作时长增加了三小时。
”他说得很流畅，像在汇报项目数据。“但长期不接触外界，
社会联结会不会……”我斟酌用词。“社会联结质量比频率更重要。”李维打断我，
语气没有起伏，“我与家人的视频通话每周三次，每次三十分钟，
内容浓度远高于之前每晚疲惫的闲聊。与同事的协同也因为物理距离缩短而更高效。
这是双赢。”我注意到他手背上有淡淡的纹路。淡绿色，纤细如叶脉。
“你的手……”我指了指。李维很自然地卷起袖子，露出手臂。纹路从手背延伸至小臂，
分布均匀。“高浓度营养膏促进表皮细胞活性化的可视证明。
健康部上个月还给我发了表彰邮件，这是‘生态适应体征’。”他说得如此坦然，
我反倒不知如何追问。空调忽然吹出一阵冷风。我打了个寒颤，李维却连眉头都没皱。
“你不冷吗？”我问。“我的基础代谢已经优化过了。”他说，
“公司提供的营养膏能精准匹配能量需求，体温调节更高效。郑主管，
我建议你也尽快预约全面健康评估，你的脸色看起来有些疲劳。”这话越界了，
但他语气诚恳，像在给出专业建议。面谈又持续了二十分钟，
全程他都在用“系统优化”“效率提升”“生态平衡”来解释自己的选择。
我问不出任何情绪性内容，所有回答都像从员工手册里摘出来的。结束时，
他站起身：“如果没有其他问题，我想回工位了。今天光照窗口还剩一小时二十分钟，
我需要完成今日的光合协同。”他离开后，我在会议室多坐了一会儿。室温还是偏低，
我抱着热水杯，手指有些僵硬。回到自己工位时，那种刺眼的感觉又来了。
我桌上的台灯是公司统一配的冷白光，平时觉得刚好，今天却觉得太亮。我调暗两档，
眼睛才舒服些。眼睛不太对劲。我点开健康系统，查看我上季度的体检报告。
在视觉机能栏里，确实有一行备注小字：“视觉光谱敏感度偏移，建议关注。
”结论是：“可能与环境适应节奏有关。”看来不是错觉。我找到预约入口，
给自己约了周五下午的眼科专项检查。第2章下班前，邮箱里多了封新邮件。
发件人是我的直属上司，标题是：“关于员工创新生态模式的协作支持”。
邮件正文很委婉：“郑毅，关注员工福祉是人力资源的核心职责，这点你做得很好。
但公司正在推行‘深度工作与生活系统融合’的创新模式，
部分高贡献员工的生态适配已经走在前面。建议你在评估时，多采用生态贡献体系的视角，
避免用传统‘出勤-休假’框架套用新事物。另，
你的体检报告显示‘环境适应节奏有待优化’，
系统已为你推送‘生态适配度评估’预约链接，建议尽快完成。”我盯着邮件看了半晌。
传统框架。生态视角。这些词我平时也在用，但此刻读起来，有种微妙的被纠正感。
也许眼睛的问题确实和环境适应有关。我点开系统推送的链接，
里面是更全面的“生态适配度评估”，包含光谱敏感测试、营养代谢分析等项目。
我预约了周四下午，正好在眼科检查前一天。关电脑前，我又看了眼李维的工单状态。
系统自动更新了处理建议：“员工处于高绩效生态适配阶段，建议持续观察，无需干预。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移动鼠标，在操作栏选择了“同意建议，归档处理”。
归档成功的提示弹出来。我关掉页面，收拾东西下班。走廊的灯光还是刺眼。我低下头，
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镜面里，我的脸在冷白光下显得有点苍白。我揉了揉眼睛，
镜中的自己也揉了揉眼睛。只是累了，而且眼睛可能需要调整。我对自己说。
做完检查应该就清楚了。李维的工单归档了，但那种细微的不安感像鞋里的沙粒，
持续摩擦着我的职业理性。周四下午，我完成了“生态适配度评估”。
过程比常规体检复杂：在一个纯白房间里，
源做出反应测试；戴上呼吸面罩分析代谢气体成分；还有一套关于“环境偏好”的心理问卷。
“结果三个工作日内出。”健康中心的技术员递给我一小管浅绿色凝胶，
“这是基础营养膏体验装，最近很多同事反映对缓解视觉疲劳有帮助。”我道谢接过。
回到工位后，看着那管凝胶，犹豫了几秒，还是挤了一点在舌下。味道清甜，略带草叶味，
吞下后喉头有点凉。半小时后，眼睛的酸涩感似乎减轻了些。也许真的有用。
但李维手臂上那些纹路在我脑子里挥之不去。周五的眼科检查结果很常规：轻度视疲劳，
建议减少屏幕时间，使用防蓝光眼镜。
医生对我的“光谱敏感”描述不置可否：“可能是心理因素，或者对特定照明环境不适应。
”不适应。又是这个词。周末两天，我待在家里试图放松。但家里的白炽灯让我莫名烦躁，
光线太“黄”，看东西像隔了层雾。我索性拉上窗帘，在昏暗里待着才舒服点。周日晚上，
我鬼使神差地把书房台灯换成从公司带回来的备用LED灯板，那种冷白光。打开瞬间，
眼睛终于“对焦”了。这不对劲。但我对自己解释：长期在特定光环境下工作，
视觉系统产生了适应性偏好。就像习惯了键盘手感，换一个会别扭。周一回公司，
我决定再查一点东西。不是出于怀疑，而是为了彻底消除那点“不专业”的不安。
我用HR后台的交叉检索功能，
筛选出过去一年内所有“单次连续驻留超15天”的员工记录。系统返回七个名字。
除去李维，还有六人。我调出他们的档案，快速比对：王婧市场部，花果型福利包，
驻留记录：连续22天。现状：调任“客户体验优化组”，负责高端客户接待。
健康报告备注：“信息素分泌稳定性提升，客户满意度关联指数+30%”。
张磊运维部，根系型福利包，驻留记录：连续28天。现状：转入“基础设施稳态组”，
常驻B1层设备区。健康报告备注：“体表触觉感知增强，对楼层振动反馈敏锐度提升”。
陈芳研发部，光合型，驻留记录：连续19天。现状：仍在原岗，
但工位迁至大楼东侧“高光照区”。健康报告备注：“光合协同指数达0.65，
建议增加光疗时长”。……七个名字，三个福利包类型全覆盖。
康报告中都出现了“光谱适应范围收窄”和“营养膏依赖度上升”的指标变化；离职率为零，
但“外部社会联系频率”曲线都在驻留期后大幅下降，最终趋于平缓的、近乎为零的基线。
我看着屏幕上的数据图。七条代表“外部联系”的曲线，从参差不齐到几乎重合的平直。
像被什么力量抚平了。心脏跳得快了些。我端起咖啡喝了一口，却尝到一股奇怪的甜腻感。
是早上用了体验装营养膏的缘故吗？这时，
一条内部通知在屏幕角落弹出：“B3生态休息区升级完成公告为回馈高贡献员工，
B3层深度休息舱已完成生态耦合升级，
现可为‘生态适配指数’高于0.6的员工提供周期性深度休憩服务，
显著提升系统协同效能……”B3层。李维每天去的地方。我关掉通知，盯着电脑。
理性告诉我，该停止了。数据没有显示任何违规，健康指标整体向好，
员工满意度调查中这几个人的分数都很高。上司的邮件提醒言犹在耳。
但某种更顽固的东西在驱动我。也许是人力资源官对“异常模式”的本能警觉，
也许只是我对自己眼睛变化的不安需要找个外部答案。第3章下午三点，
我以“月度消防与安全巡检”为由，申请了临时性的B3层非核心区通行权限。
系统很快批准，权限时限：一小时。B3层和楼上办公区的氛围截然不同。空气更湿润，
带着淡淡的、类似雨后土壤和植物的气味。灯光是柔和的淡绿色，亮度不高，但视野清晰。
走廊两侧是纯白色的门，大部分紧闭，
门上只有编号和一个小小的状态指示灯绿/黄/红。我沿着主走廊慢慢走。
墙壁是某种温润的复合材质，手摸上去有细微的弹性。隐约能听到极低的、规律的嗡鸣声，
像是大型设备的底噪。路过一扇开着的门，我瞥见里面是一个个独立的“休息舱”。胶囊状，
半透明材质，内部泛着柔和的乳白色光。有几个舱内有人影，安静躺着，身上似乎连着细管。
距离有点远，看不清细节。我想靠近点，门却自动滑合了。指示灯变黄。
“请勿在非授权区域逗留。”温和的电子女声从天花板传来，“如需体验生态休息服务，
请预约。”我出示了巡检权限二维码，门才重新打开。但当我走到最近的休息舱前时，
却发现侧面有一块很小的电子标签：“仅供生态适配指数＞0.7员工使用。
当前用户：陈芳。指数：0.65→0.71持续上升中”。陈芳。
名单上那个研发部的光合型员工。她躺在舱内，闭着眼，神色平静。手臂裸露处，
淡绿色的纹路比李维的更明显一些，在舱内光线下几乎像皮肤下透出的微弱荧光。
她的呼吸缓慢而均匀，胸口随着某种我看不见的节律微微起伏。
几根透明的细管连接着她的上臂和舱体接口，有极细微的液体在管内缓慢流动。
我后退了一步，后颈发凉。这不是“休息”。这是一种……维持状态。
走廊尽头有一面巨大的电子屏，显示着实时数据流。标题是“B3西区生态贡献面板”。
m³/h集体脑波平稳度：94.7%系统能耗补偿率：18.3%那些数字在我眼前跳动。
氧气产量？脑波平稳度？这些词不该出现在员工休息区的数据屏上。我想看得更仔细些，
往尽头走去。主走廊在此分岔，右侧通道口挂着“深度协同区–授权准入”的牌子。
通道里的光线是更深的绿色。我刚在岔口驻足，
两名身穿灰色制服的安保人员就从拐角处出现。他们脚步很轻，
脸上带着标准但不容置疑的微笑。“郑主管。”其中一人点头，
“巡检区域仅限于主廊和已开放的公共休息室。
深度协同区涉及核心技术数据和员工深度休憩状态，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我只是看看。
”我说，声音比预想的干涩。“理解。”另一人说，
“但系统显示您的巡检权限范围不包含此区域。请理解，
这是为保障高协同员工的隐私与系统稳定。您的巡检时间还剩二十五分钟，
建议您完成主廊的消防设施检查。”话很客气，但他们的站位完全挡住了去路。
我注意到他们的瞳孔在廊道绿色的光线下，反射出一种奇特的、非人的光泽。“好的，
我明白了。”我转身往回走。回到主廊，我强迫自己检查了几个灭火器和应急指示灯，
记录了一些无关紧要的备注。手有点抖。不是害怕，
是一种混杂着困惑和某种……被系统无声排斥的寒意。离开B3层，刷卡回到普通办公区。
明亮的冷白光扑面而来，我眯了下眼，随即感到一种奇怪的“回归”感。
仿佛刚才那层楼是另一个世界。那天晚上，我失眠了。闭上眼就是B3层柔和的绿光，
陈芳躺在舱内的平静脸庞，屏幕上跳动的“氧气净产量”。
还有安保人员眼中那点奇怪的反光。我用手机搜索了“叶绿素人体皮肤纹路”，
结果只有一些关于罕见皮肤病和科幻小说的链接。我关掉浏览器，在黑暗里睁着眼。
也许是我解读过度了。公司可能只是在试验一种新型的健康管理和环境优化整合系统。
那些数据指标，或许只是研究性监测。员工自愿参与，健康数据向好，
公司获得环保效益和研究数据，听起来是双赢。我用这套逻辑反复说服自己，
直到天快亮时才迷糊睡去。周二上午，我刚到工位，内线电话就响了。是我的上司，
让我“有空时去他办公室一趟”。上司的办公室在更高楼层，视野很好。他正在泡茶，
见我进来，示意我坐。“郑毅，B3层的巡检记录我看到了。”他开门见山，语气平和，
“有什么发现吗？”“消防设施状态正常。”我谨慎地回答，“环境……很特别。
”“是很特别。”他微笑，“那是公司‘生态闭环系统’的核心试验场之一。
我们不仅在管理员工，也在探索一种更高效、更可持续的人与环境共生模式。
”他递给我一杯茶。茶汤清澈，香气很淡。“李维的案例，还有其他几位深度协同的员工，
他们不是出了问题，郑毅。他们是走在了前面。”上司靠回椅背，“公司的未来，
是让每个员工都能在系统中找到最优化、最舒适的生态位。根系型提供稳定，
光合型转化能量，花果型创造价值。个人痛苦被消除，集体效能最大化。
这难道不是人力资源管理的终极理想吗？”我捏着茶杯。温度透过瓷壁传来。
“但那些生理变化……”“是适配的体征，不是病变。”上司打断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