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青丘荒古之间,本是山间一只再普通不过的野狐,饮朝露,食野果,栖石洞,
每日里不过是为一口吃食奔波,为一处安身躲藏。那时候的我,没有灵智,没有意识,
不知岁月悠长,不懂人间冷暖,更不知何为修行,何为妖,何为人心险恶。
我只是山林间一缕微弱的生灵,随风而生,随雨而长,
随时都可能死于猛兽之口、猎人之箭、严寒之冬。若按寻常野狐的命数,
我至多活上三五个春秋,悄无声息地来,悄无声息地去,化作泥土,化作尘埃,
连一丝痕迹都不会留下。可我偏偏,生了一场天大的机缘,也落了一场天大的劫难。那一日,
天降惊雷,黑云压山,狂风卷着暴雨席卷整片青丘。天雷一道接着一道劈下,山石崩裂,
树木折断,鸟兽四散奔逃,天地间一片混沌。我吓得蜷缩在最深的石缝之中,浑身发抖,
连呼吸都不敢大声,只觉得天要塌下来,地要陷下去,整个世界都要毁灭。
就在一道最粗、最亮、最霸道的惊雷劈落在我藏身的石缝上方时,
一枚通体泛着淡金色流光的果子,从被劈断的古树上滚落,不偏不倚,正好落在我的面前。
那果子不大,却散发着一股清冽而醇厚的气息,闻上一口,便觉得浑身舒畅,
连恐惧都消散了大半。我那时懵懂无知,只觉得那果子香甜诱人,便张口将它吞入腹中。
便是这一口,改变了我此后千年的命运。灵果入腹,
一股温和却磅礴的力量瞬间席卷我的四肢百骸,流遍经脉,渗入骨髓,直冲脑海。
我只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原本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清明,原本懵懂的心神一点点开启,
我开始能思考,能记忆,能分辨善恶,能感知天地间流动的气息。我开了灵智。
我成了一只有了修行根基的灵狐。从那一天起,我不再是普通的野狐。
我开始本能地吸纳天地灵气,日月精华,风霜雨露,皆能化为我体内的力量。
我开始能听懂鸟兽的语言,能感知山林的变化,能避开危险,能寻找机缘。
岁月在我身上慢慢流淌,我不再轻易衰老,不再轻易受伤,生命力变得越来越强。我就这样,
在青丘之中独自修行,不问世事,不沾红尘,安安静静地度过了数百年时光。数百年间,
我从一只巴掌大的小狐,慢慢长成了身姿矫健、灵气逼人的灵狐;从一丝微弱的灵智,
慢慢修成了稳固的妖基;从懵懂无知,慢慢懂得了修行的真谛。我看着春去秋来,花开花落,
看着王朝在人间更迭,看着战火在远方燃起,却始终不曾下山,不曾踏入那片红尘俗世。
我以为,我会一直在青丘修下去,直到修成大道,直到超脱生死,
直到化作天地间一缕自在的风。可修行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妖之一道,更是天地所不容,
天道所不喜。我在青丘修行近千年,修为日益深厚,身上的妖气越来越浓,灵气越来越盛,
终于引来了天外的窥视,也引来了红尘的觊觎。千年期满,我迎来了化形之劫。那一日,
天雷滚滚,比我开灵智那一日更加恐怖,更加霸道。九道惊雷接连劈下,
每一道都欲将我神魂俱灭,每一道都要将我打回原形。我拼尽数百年修行的全部力量,
硬抗天雷,浴血重生,在雷劫最盛的那一刻,终于挣脱了兽身,化为人形。
我第一次看见自己的模样。眉如远山含烟,眼似秋水横波,肤若凝脂,唇似朱丹,身姿窈窕,
步履轻盈,一笑可让飞鸟停驻枝头,再笑可让繁花黯然失色。我不懂何为美,何为艳,
何为倾国倾城,只知道,这副皮囊,太过惹眼,太过张扬,注定会给我带来无尽的麻烦。
事实也的确如此。化形之后,我在青丘又待了百年,终究耐不住寂寞,耐不住对人间的好奇,
第一次踏出了青丘,踏入了那片我从未接触过的红尘俗世。我初入人间时,心性单纯,
对世间万物都抱有最原始的善意。我以为人是温和的,情是真挚的,义是牢靠的,
我以为只要我以诚待人,他人便会以诚待我。我穿着最简单的布衣,收敛着满身妖气,
装作一个流落人间的孤女,一步步走进城镇,走进村落,走进人间烟火。可我错了。
错得一塌糊涂,错得遍体鳞伤,错得将一颗纯粹温热的心,彻底冻成寒冰。
我遇见的第一个人,是江南城里的一个穷书生。他衣衫单薄,面黄肌瘦,却出口成章,
温文尔雅,每日在破屋之中苦读,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光宗耀祖。我路过他的破屋时,
正逢他饿倒在门口,奄奄一息。我心有不忍,便动用一丝微弱的妖力,为他寻来吃食,
救了他一命。他醒来后,看见我,瞬间失神,久久不能言语。他说我眉眼动人,不染尘埃,
像天上落下的仙子。他说我身世可怜,无依无靠,他愿护我一生,不离不弃。
他说待他金榜题名,必以八抬大轿娶我进门,给我一个安稳的家。那时候的我,
从未听过这般温柔的话语,从未感受过这般虚假的温暖。我信了。
我将自己唯一的、最纯粹的温情,尽数给了他。我夜里悄悄动用妖力为他取暖,
为他驱赶蚊虫,为他守护安宁,不让任何人打扰他苦读。我为他洗衣,为他做饭,
为他打理破屋,把他的生活照顾得无微不至。我看着他日夜苦读,看着他眼中的野心与渴望,
真心实意地盼他好,盼他成功,盼他真的能给我一个家。我甚至天真地想,就算我是妖,
就算我无家可归,只要有他在,我便有了归处。可我终究,还是看错了人。春去秋来,
大考来临。书生收拾行囊,进京赴考。我依依不舍,送他至城外,叮嘱他一路保重,
盼他早日归来。他握着我的手,泪眼婆娑,誓言声声,说绝不会负我,说功成名就之日,
便是归来娶我之时。我信了。我在那间破屋里,等了他整整三个月。三个月后,他果然高中,
果然衣锦还乡,果然成了人人敬仰的新科举人。可他回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来找我,
不是兑现他的誓言,而是带着一群家丁,冲进了破屋,将我死死绑住。我看着他一身锦袍,
意气风发,看着他眼中再也没有半分温柔,只剩下冷漠与贪婪。
我问他:“你为何要如此对我?”他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虚伪的笑。
“你以为我真的会娶一个来历不明、无父无母的孤女为妻?
你以为我会守着那些可笑的誓言过一生?你不过是我落魄之时,一个解闷的玩物罢了。
”我心一点点沉下去,血液一点点变冷。他继续说道:“知府大人见多识广,权势滔天,
我早已将你献给大人。大人说了,你容貌绝世,必能讨他欢心。而我,便能借此平步青云,
一生荣华富贵。”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残忍:“更何况,我早已看出你身上妖气缭绕,
你根本不是人,你是一只妖。妖与人,本就殊途,我留你在身边,早已是仁至义尽。
”那一刻,我所有的温情,所有的信任,所有的期待,瞬间崩塌,碎成齑粉。
原来他所有的温柔,所有的誓言,所有的体贴,都只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他从一开始,
就知道我不是凡人,从一开始,就想把我当成换取荣华富贵的筹码。我看着他,
眼中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死去。我猛地挣脱绳索,妖气冲天,红衣在狂风中炸裂开来。
我没有多说一句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个我付出全部真心,却将我推入深渊的男人。
我没有杀他。我只是让他亲眼看着,看着我血洗知府府邸,看着所有贪图我、算计我的人,
尽数倒在我的脚下。我让他活着,活在无尽的恐惧与悔恨之中,让他一辈子都记得,
他曾经负过一只妖,一颗心,一份最纯粹的善意。我告诉他:“你记住,从今往后,我妲己,
不再信人。”说完,我转身离去,再也没有回头。江南的烟雨再美,也暖不回我冰冷的心。
我离开江南,一路向北,踏入了北方的辽阔大地。我以为换一个地方,换一群人,
或许能遇见不一样的人心,不一样的情义。可我终究,还是再一次被现实狠狠打脸。
我遇见的第二个人,是镇守边关的一位武将。他身材高大,勇猛霸道,手握重兵,威震一方,
是战场上人人敬畏的猛将。他遇见我的时候,我正被一群山匪围困,险些受辱。他出手相救,
一刀斩杀所有山匪,救下了我。他看见我的容貌,眼中闪过痴迷,却又很快收敛,
装作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他说:“姑娘这般容貌,流落江湖太过危险,不如随我回营,
我护你周全。”他说:“天下美人万千,不及姑娘万一,我愿为你倾覆天下,谁若伤你,
我便杀谁。”他说:“我征战半生,杀人无数,从未动过心,遇见你,我才知何为心动。
”那时候的我,早已心有戒备,早已不再相信人间的甜言蜜语。可我身受轻伤,无力远行,
只能暂时留在他的军营之中。我告诉自己,不付出真心,不交付信任,只是借一处安身之地,
便不会再受伤害。可人心的伪装,太过逼真。他待我极好,极尽温柔,极尽呵护,
从不对我有半分强迫,从不对我有半分怠慢。他为我建精致的营帐,为我寻最好的吃食,
为我挡去所有闲言碎语,让我在军营之中,过得安稳而体面。我渐渐放下了一部分戒备。
我陪他征战,陪他守关,用我千年的妖力,为他避祸、为他挡箭、为他暗中化解数次死局。
我不求他回报,不求他真心,只求一份安稳,只求不再被人背叛。我以为,就算没有真心,
至少也有利用后的安稳。可我再一次,错了。他功高震主,威名太盛,
引起了皇帝的深深猜忌。皇帝下旨,要他交出兵权,回京受审,实则是要取他性命。他慌了,
怕了,为了自保,为了活命,他再一次选择了牺牲我。那一夜,他走进我的营帐,
看着我的眼神,冰冷而决绝。他说:“对不起,为了我的将士,为了我的性命,
我只能牺牲你。”他说:“皇帝说,你是祸国妖女,魅惑军心,只要我将你交出,处死示众,
便能保全一切。”他说:“你是妖,你命硬,你不会死,可我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亲手将我推入囚车,亲手将我交给了朝廷的使者。他对外宣称:“祸国妖女,魅惑军心,
今将其擒杀,以安天下,以谢陛下。”我坐在囚车之中,看着他,
看着这个口口声声说要护我一生,说要为我倾覆天下的男人。我笑了。笑得凄厉,笑得冰冷,
笑得绝望。原来这世间的人心,皆是一般。温柔是假,誓言是假,呵护是假,情意是假。
只有利益,只有自保,只有算计,才是真的。那一夜,我再次爆发妖气,冲破囚车,
杀光所有围杀我的士兵。我一路南逃,身受重伤,妖力几乎溃散,妖丹都出现了裂痕。
我像一条丧家之犬,狼狈不堪,躲进深山之中,苟延残喘。我以为,我不会再信人。
可我终究,还是又一次,给了别人伤害我的机会。我遇见的第三个人,是一位道门修士。
他白衣飘飘,道貌岸然,手持拂尘,满口仁义道德,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
他在山中发现重伤濒死的我,没有出手斩杀,反而说要度化我。他说:“妖亦有道,
亦可成仙,我不杀你,我愿度你向善,洗去你一身妖性。”他说:“你本性不坏,
只是误入歧途,只要你愿意跟随我修行,我便助你脱离妖道,修成正果。
”他说:“天地不仁,正道慈悲,我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我累了。倦了。怕了。
我在人间漂泊数百年,被背叛了一次又一次,被伤害了一次又一次。我受够了孤独,
受够了漂泊,受够了时时刻刻提心吊胆的日子。我看着他道貌岸然的模样,
看着他满口的慈悲,我终究,还是信了他一次。我放下所有防备,任由他渡化,任由他指点,
将自己的修行根基、妖丹位置、千年修为,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我以为,这一次,
我终于遇见了好人,遇见了真正的慈悲,遇见了能带我走出黑暗的人。可我再一次,
错得彻彻底底。他所谓的度化,所谓的慈悲,所谓的助我成仙,全都是一场骗局。他的目的,
只有一个——夺取我千年修行的妖丹,助他突破境界,成就大道。
在我最虚弱、最信任他的时候,他猛地出手,一掌狠狠拍在我的心口,直击我的妖丹。
他狞笑着说:“妖就是妖,留你何用?你的妖丹,正好成全我!”那一掌,力道霸道,
法力阴狠,直接击碎我的心脉,震裂我的妖丹,将我一身千年修为,打散大半。
我喷出一口鲜血,如同断线的风筝一般,从半空坠落。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满口慈悲、道貌岸然的修士,心中最后一点对人间的幻想,彻底破灭。人间无真心。
红尘尽是恶。我挣扎着,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逃离他的追杀,一路向南,一路奔逃,
再也不敢相信任何人,再也不敢靠近任何人。我走过秦汉,走过三国,走过魏晋,
走过南北朝,看遍人间冷暖,尝尽世间疾苦。我见过君王为美色亡国,见过诸侯为权力厮杀,
见过兄弟为利益反目,见过情人为生死背离。我见过最肮脏的算计,最虚伪的笑容,
最残忍的背叛,最无情的伤害。我终于明白。这世间,最可怕的,不是猛兽,不是天雷,
不是修士,不是天道。而是人心。我开始变了。我变得冷漠,变得狠绝,
变得不再相信任何人,不再依赖任何人。我收起所有的温柔,所有的善意,所有的脆弱,
把自己包裹在一层坚硬冰冷的外壳之中。谁对我笑,我便对谁假笑。谁对我贪,
我便让谁灭亡。谁想利用我,我便让他死无全尸。谁想伤害我,我便让他神魂俱灭。
我用我的容貌做武器,用我的妖气做利刃,用我的狠绝做铠甲,游走在红尘边缘,
活得像一缕无家可归的孤魂。世人开始畏惧我,憎恨我,痴迷我,唾骂我。他们称我为妖姬,
为祸水,为倾国倾城的煞星。他们说我媚惑君王,倾覆江山,祸乱人间,罪该万死。
那些流传千古的故事,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我早已懒得去分辨,懒得去辩解。
世人只愿信他们想听的。他们只看见我的容貌,我的妖异,我的狠绝。却从未看见,
我这千年岁月里,受过多少伤,吃过多少苦,被人负过多少次,被人背叛过多少次。
他们从未看见,曾经的我,也单纯过,善良过,温柔过,信任过。只是这人间,这人心,
亲手把我变成了如今这副模样。我是妲己。无姓,无家,无归处。无心,无念,无温情。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活下去。孤独,冷漠,狠绝,无牵无挂,不痛不痒,不死不灭。
直到我踏入大宋地界,直到那场改变我一生命运的追杀,彻底降临。大宋年间,江湖纷乱,
门派林立,正邪难分。庙堂之上权力倾轧,江湖之中仇杀不断,道门与佛门争相扩张势力,
凡带一点妖气者,皆被视为“邪魔外道”,人人得而诛之。我收敛妖气,隐藏容貌,
化作一个最普通的女子,只想寻一处无人打扰的深山,安安静静休养,不再沾染人间是非,
不再与任何人产生交集。我只想安安稳稳地活下去。可这世间,从不是你想避,便能避得开。
我修行千年的气息,太过厚重,太过精纯,终究还是瞒不过真正的道门高手。那一日,
我正在山林之中静静调息,忽然风云变色,天地间法力涌动,三道强大到极致的气息,
从天而降,直接锁定了我的位置。为首者,是龙虎山天师府的座下长老,道法高深,
威名赫赫。身旁两人,一人是茅山掌门,擅长符篆锁妖之术;一人是华山道长,剑法通天,
斩妖无数。三人皆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正道领袖”,皆是以斩妖除魔为己任的顶尖高手。
他们一出现,便指着我,厉声大喝,声音如同惊雷,响彻整片山林。“妖孽!你修行千年,
妖气深重,祸乱人间,今日我等替天行道,必斩你于此地,以正天道!”我冷冷地看着他们,
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波澜。千年的漂泊,千年的伤害,千年的冷漠,
早已让我对这些所谓的正道,对这些所谓的替天行道,感到无比的厌恶与讽刺。我开口,
声音清冷,不带一丝情绪。“我在山中静养,不曾害一人,不曾乱一城,不曾扰一方安宁,
你们凭什么杀我?”为首的龙虎山长老冷笑一声,语气霸道而蛮横。“妖就是妖,天生邪祟,
祸乱苍生,何须理由?今日我等便替天行道,除你这千年妖物,以安人间!”没有道理可讲。
没有缘由可辩。只因为我是妖。只因为他们是所谓的正道。只因为他们想杀我,
所以我就该死。多么可笑,多么荒唐,多么残忍。话音未落,漫天符纸飞舞,剑光冲天而起,
法印轰然砸落,三人同时出手,没有丝毫留手,没有丝毫怜悯,招招致命,
直指我的神魂与妖丹。他们联手布下天罡锁妖阵,将方圆十里全部封死,天空雷云滚动,
地面符文闪烁,四周草木瞬间被法力点燃,化为一片熊熊火海。他们要把我,
活活烧死在这里。要把我,神魂俱灭,永世不得超生。我不想杀。我真的,不想再杀人,
不想再沾染因果,不想再被世人唾骂为妖孽。可他们,逼我不得不杀。红衣猛地炸裂开来,
千年妖气冲天而起,席卷整片山林。我眼中最后一丝冷漠,也化为冰冷的杀意。
既然世间不容我。既然正道要杀我。既然人心皆恶。那我便,成魔又如何。我红衣翻飞,
利爪撕裂空气,九条狐尾在身后展开,横扫千军。我不再留手,不再隐忍,不再逃避。
我杀得剑光碎裂,杀得符纸成灰,杀得鲜血染红整片青山,杀得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可他们三人联手,法力通天,又有天罡锁妖阵加持,我终究,寡不敌众。
一柄淬了纯阳符咒的长剑,带着无尽锋芒,狠狠刺穿我的左肩。一道霸道无匹的雷法,
从天而降,重重砸在我的胸口。最致命的一击,华山道长的绝杀一剑,
直接轰在我的妖丹之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妖丹裂开,经脉寸断,一身千年修为,
瞬间散去十之八九。我喷出一大口鲜血,身体如同断线的风筝,从半空狠狠坠落,
重重砸在泥泞的地面之上。我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冲破阵法的缝隙,疯狂逃窜。我不敢回头,
不敢停留,不敢有丝毫喘息。只能一路向南,一路奔逃,逃向荒无人烟的深山,
逃向无人知晓的绝境。我再也维持不住人形,浑身光芒散去,
化作一只小小的、浑身是血的黑色狐狸,四肢淌血,气息奄奄,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我跑过泥泞,跑过风雨,跑过枯枝败叶,跑过绝望与不甘。最终,我再也支撑不住,
眼前一黑,重重倒在一座破旧不堪、无人问津的山神庙外。大雨倾盆而下,冰冷刺骨,
砸在我的身上,如同刀割。泥水混合着鲜血,浸透我全身的皮毛,寒冷与剧痛,
一点点吞噬我的意识。我的妖力越来越弱,生机一点点消散,妖丹随时可能彻底碎裂,
神魂随时可能灰飞烟灭。我躺在冰冷的泥水里,望着灰蒙蒙、黑压压的天空,
心中只剩下无尽的不甘。我这一生。从未主动害过无辜。从未主动倾覆家国。
从未主动祸乱人间。我只是想活下去。只是想安安稳稳,不被打扰,不被伤害,不被追杀。
只是想找一处归处。可为何。天地不容我。世人不容我。正道不容我。连活下去,
都成了一种奢望。我恨。恨这世间不公。恨人心险恶。恨我活了千年,却依旧落得如此下场。
恨我真心待人,却次次被背叛,次次被伤害,次次被推入深渊。我缓缓闭上双眼。
等待死亡降临。我以为,我千年的妖生,就要这样结束。死在无人知晓的荒野。
烂在冰冷的泥里。无人问津。无人怜惜。无人记得。就在我的魂魄即将彻底散去的那一刻。
一阵沉稳、缓慢、有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步,一步。踏在雨里。也踏在,
我即将死去的心上。我艰难地,掀开沉重到极点的眼皮。透过朦胧的雨幕,透过纷飞的雨丝,
我看见了一道身影。一道,改变了我一生命运的身影。一道,让我千年冰封的心,
彻底融化的身影。一道,让我甘愿俯首称臣、生死相随的身影。他就站在那里。一身黑衣,
立于狂风暴雨之中。身姿挺拔如松,气势沉浑如岳。没有伞,没有随从,没有依仗,
没有半分修饰。可他就那样站着,仿佛能撑起整片天地,能隔绝所有风雨,
能挡下所有恶意与伤害。他不言,不怒,不笑,不动。可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自带一股威压。
一股从容。一股俯瞰众生、掌控一切的霸气。那是我活了整整一千年。见过帝王,见过圣贤,
见过魔头,见过妖神。却从未见过的。气场。我的意识,在这一刻,微微一顿。
原本即将散去的神魂,竟然奇迹般地,停留了下来。我知道。我的命运。从这一刻起。
将彻底改写。雨还在下,密密麻麻,砸在枯树叶上,发出一片沉闷的声响。
山神庙早已塌了半边,断梁斜斜支在那里,挡不住半点风雨。我趴在泥水里,浑身冰冷,
伤口一阵阵抽痛,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口撕裂般的疼。妖丹碎了大半,妖气散得几乎不剩,
连维持小狐的形态都快要撑不住,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飘忽不定,随时都会彻底昏死过去。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生机在一点点溜走。不是凡人生老病死的那种消逝,
是妖最害怕的——神魂涣散、灵识溃散,一旦闭眼,便再也醒不过来,连轮回都入不得,
直接化作天地间一缕清气,从此世间再无妲己。我不甘心。可我又能如何。
我打不过那些正道修士,我逃不出这片天罗地网,我没有靠山,没有同伴,
没有能为我出头的人。我活了千年,独来独往,习惯了自己扛,可这一次,
我是真的扛不住了。人间待我太薄。从江南书生,到边关武将,再到道门伪君子,
我掏心一次,便被捅一刀;我信任一次,便被推入深渊一次。我早已不敢信人,
早已收起所有柔软,可到头来,还是落得这般下场。世人说我是祸水,是妖邪,是该杀之人。
可我从未主动害过谁。我只是想活着。只是想安安稳稳活着。
雨水顺着我湿漉漉的毛发往下淌,混着血,顺着泥地缓缓流开,
在我身下晕开一小片暗沉的颜色。我微微动了动爪子,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微微偏着头,睁着眼,望着灰蒙蒙的天。天是暗的,心也是暗的。我活了千年,
见过春风,见过秋月,见过大江大河,见过万里江山,可我从来没有一处属于自己的地方,
没有一个可以安心依靠的人。妖活得久,又有什么用。不过是把痛苦,拉长了一遍又一遍。
我缓缓闭上眼,准备认命。便在这时,脚步声来了。很轻,却很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踏在积水的泥地上,没有半点慌乱,没有半点急促,像是走在自家庭院一般从容。
声音越来越近。我的心,没来由地轻轻一顿。这一路上,我听过太多脚步声。
有追杀者的急促,有山匪的粗重,有凡人的怯懦,有修士的凌厉。
可这样沉稳、这样平静、这样不带半分杀气的脚步,我从未听过。我艰难地掀开眼皮,
视线模糊,只能看见雨幕里一道模糊的身影,由远及近,慢慢走到我面前,停下。
他没有立刻动。就那样站着,低头,看着趴在泥水里、奄奄一息的我。我看不清他的脸,
只能看见一身深色的衣袍,被雨水打湿,却不显狼狈,依旧挺得笔直。他身形很高,
肩背很稳,明明只是孤身一人,却像一堵墙,站在那里,便把风雨都隔开了一截。
我心里下意识地绷紧。又是谁。是追杀我的人追来了?还是路过的修士,要顺手除妖?
或是哪个贪心之辈,见我还有几分妖力,想趁我重伤,捡个便宜?我活了千年,见过太多人,
在弱者最狼狈的时候,伸手不是拉一把,而是踩一脚、夺一场、害一次。
我已经没有力气反抗。若他要杀我,我便只能受着。我微微蜷缩了一下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