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枕边的木匣里,珍珠已经装满了两层。
夫君每纳一个妾,就送我一颗。
开头几颗,不过是寻常货色,我看都懒得看。
第九颗开始有了些成色,那女子进门时我还特意多看了两眼。
第十六颗已是极品,他当着全府的面说那女子是他的知音。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笑着把珠子收好,继续做我的贤妻。
下人们都说我是菩萨心肠,连街坊邻居都夸我大度。
这天,他像捧着命根子一样,捧回来一颗南珠。
娘子,这珠子是我倾尽家财求来的,只有她配得上。
我接过那颗珠子,终于笑出了声。
我等的人,终于要来了。
裴文轩,我的夫君,翰林院的清贵学士,最爱风花雪月。
也最爱红袖添香。
成婚五年,他纳了十六个妾。
我这个正室,得了一匣子珍珠。
今日,是第十七个。
他一身月白长袍,风尘仆仆地从外面回来,眼里的光彩却比天上的星辰还亮。
他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盒子,献宝似的递到我面前。
“如月,快看。”
我正在对这个月的账,头也未抬。
“夫君回来了。”
语气平淡,无波无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他似乎习惯了我的冷淡,也不在意,自己打开了盒子。
一瞬间,满室生辉。
那是一颗极品南珠,圆润硕大,流光溢彩,几乎能映出人影。
我拨算盘的手,停顿了一下。
仅仅一下。
“这是我访遍南海,倾尽家财,才为云谣求来的。”
他口中的云谣,是沈云谣,江南第一才女,也是他即将迎进门的第十七位妾室。
他的声音里带着痴迷与狂热。
“只有这样的绝世珍品,才配得上云谣的绝代风华。”
他把珠子捧到我眼前,像是要与我分享他的喜悦。
或者说,是炫耀。
炫耀他对另一个女人的爱意有多深,多真。
我终于抬起眼,目光从账本上移开,落在那颗珠子上。
珠子是好珠子。
成色,大小,光泽,都是万里挑一。
我伸出手。
裴文轩以为我要细看,忙把珠子递过来。
我的指尖却掠过那颗南珠,轻轻合上了他面前的账本。
“夫君。”
我站起身,平静地看着他。
“这个月的开销,又超了三成。”
裴文轩脸上的狂热僵住了。
他皱起眉,有些不悦。
“如月,你又提这些俗务。我与云谣是知音,是伯牙子期,岂能用金银衡量?”
我点点头。
“夫君说的是。所以,这颗珠子,想必是那位沈姑娘自己掏的钱?”
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你这是什么话?云谣一个弱女子,我岂能让她破费?”
“那就是夫君掏的钱。”
我语气不变。
“账上说,夫君上月支了三千两银子,说是要修缮城外的别院。”
我看向他手里的珠子。
“想必,这颗珠子,就是用那三千两买的吧。”
裴文轩的脸上闪过一丝窘迫和恼怒。
“你!你查我的账?”
“夫君误会了。”
我拿起账本,递到他面前。
“我是裴府主母,府中每一笔开销,本就该由我过目。”
他看着账本上我娟秀的字迹,一时语塞。
半晌,他才冷哼一声。
“不过是三千两,我裴文轩还出得起。只要能博云谣一笑,倾家荡产又何妨?”
他说得豪气干云。
我笑了。
“夫君说的是。”
我接过他手里的紫檀木盒,取出那颗南珠。
珠子入手温润,带着一丝凉意。
我把它放在灯下,细细端详。
“确实是好珠子。”
我轻声说。
“既然是夫君送妾室的见面礼,理应记在公中账上。”
我拿起笔,在账本上写下一行字:庚申年腊月初七,为纳沈氏云谣,夫君购南海明珠一颗,价三千两。
裴文轩看着我的动作,眉头皱得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