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和万事兴”这句话，我听了八年。腊月二十九，婆婆又在群里发那张图：一家人，
包容越多，幸福越多。我回复：妈说得对。然后大年初五，我把家砸了。一、家和万事兴，
演完了腊月二十八那天，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图。大红底色，金色字体，
写着“家和万事兴”五个字。下面配着一行小字：一家人，包容越多，幸福越多。
雨欣看到的时候正在喂奶，老三刚满八个月，叼着乳头嘬两口就睡，放下就醒。
她用下巴点了点屏幕，没回复。老公路一帆坐在沙发上刷抖音，声音外放，哈哈哈哈地笑。
“妈在群里发消息了。”雨欣说。“嗯。”“你不回一下？”“你回呗。”雨欣没再说话。
她把老三放进床上，轻手轻脚地退出卧室，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妈说得对，家和万事兴。
发送。群里马上热闹起来。大姑子发了个大拇指，二姑子发了一串鞭炮表情，
公公发了个“好”字。婆婆回复：过年了，都高高兴兴的，有啥事过了年再说。
雨欣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有啥事过了年再说。什么事要过了年再说？她不知道。但她知道，
婆婆这句话不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她说的。三天前，
她在路一帆手机里看到一个微信对话框。头像是个年轻姑娘，备注是“丽丽”。
聊天记录删得干干净净，但那张转账截图还在——5200元，腊月二十五，
备注“新年快乐”。她没吵。不是不想吵，是不能吵。年根底下，三个孩子，一堆亲戚，
老老小小都要回来过年。她要是这时候闹起来，婆家娘家两边都过不好年。所以她忍了。
婆婆那句话她听懂了：家和万事兴。演也得演完。大年三十那天，她一个人做了十六个菜。
从早上八点忙到晚上六点，厨房里油烟机轰轰响，她腰疼得直不起来，
没人进来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路一帆在客厅陪他爸下棋，
大姑子二姑子窝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春晚，三个孩子在卧室里跑来跑去，把床单滚得乱七八糟。
开饭的时候，婆婆端坐上席，笑眯眯地说：“今年真好，一家人齐齐整整的，来，干杯！
”雨欣举起杯子，里面是白开水。路一帆坐在她旁边，手机放在裤兜里，
隔一会儿就掏出来看一眼。她瞥见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备注是“丽丽”，内容没看清。
她收回目光，夹了一筷子凉菜，嚼了嚼，没尝出什么味道。年夜饭吃了一个多小时。
吃完没人帮忙收拾。大姑子说要去发朋友圈，二姑子说孩子困了要哄睡，公公说看春晚，
路一帆说出去放个炮。雨欣一个人站在水池前，手泡在凉水里，一个一个地洗碗。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五颜六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映在瓷砖上。她洗着洗着，
忽然笑了。家和万事兴。演完了。二、初一大年初一，雨欣带着三个孩子回娘家。
她妈一开门，看见她大包小包地拎着东西，后面跟着三个萝卜头，第一句话是：“路一帆呢？
”“有事。”“大年初一有什么事？”雨欣没接话，把东西放下，弯腰换鞋。
老大抱住姥姥的腿喊姥姥新年好，老二跟着喊，老三在怀里哇哇哭。她妈顾不上再问，
赶紧接过老三拍着哄。午饭的时候，她妈还是忍不住了。“你跟我说实话，
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雨欣低头扒饭，没吭声。她爸在旁边打圆场：“大过年的，
能有什么事，你别瞎想。”“我瞎想？你闺女那个脸色，像没事的样子吗？
”她妈把筷子一放，“雨欣，你跟妈说实话，路一帆是不是欺负你了？”雨欣抬起头，
看着面前的碗。碗里是她妈做的红烧肉，从小到大最爱吃的。她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
嚼了嚼，咽下去。“妈，”她说，“吃完饭再说。”吃完饭，她把三个孩子哄睡，
坐在她妈卧室的床边，把手机翻出来，点开那张转账截图。她妈看完，脸都白了。
“这……这是什么时候的事？”“腊月二十五。”“你问过他了吗？”“没问。
”“为什么不问？”雨欣低着头，没说话。她妈急了：“你这孩子，
出了这种事你憋着干什么？你得问啊！你得闹啊！你不闹他怎么知道你在乎？”雨欣抬起头，
看着她妈。“妈，我问了，闹了，然后呢？”她声音很轻，“三个孩子，我没工作，
他家那个态度，我闹了能怎么着？离婚？离了孩子怎么办？我一个人怎么养？”她妈愣住了。
“所以我就想，先过年吧。”雨欣说，“等过完年再说。”她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那天下午，雨欣在娘家待到四点多，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她妈送她到门口，欲言又止。
“雨欣，”她妈说，“有什么事，跟妈说。”雨欣点点头。“别一个人扛着。
”雨欣又点点头。她上了车，发动，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妈站在门口，一直看着她的车开远，
没动。三、初三初三那天，路一帆要出门。“去哪儿？”“同学聚会。
”雨欣正在给老三换尿布，头也没抬：“哪个同学？”“就高中同学，好几年没见了。
”雨欣直起腰，看着他。他换了身新衣服，头发打了发胶，皮鞋擦得锃亮。站在玄关那儿，
整个人看起来比过年这几天都精神。“高中同学，”雨欣说，“哪个高中？
”“你问这么细干什么？”“我随便问问。”路一帆没理她，弯腰系鞋带。雨欣看着他，
忽然说：“是叫丽丽吗？”路一帆的动作顿了一下。就那么一下。不到一秒。但雨欣看见了。
他直起腰，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她看了八年的表情——无辜的，被冤枉的，
你怎么又来了的表情。“你说什么呢？”“我说什么你不知道？”路一帆的脸色变了。
不是心虚的那种变，是恼羞成怒的那种变。“你又翻我手机？”“我没翻。我看见了。
”“看见什么了？”“转账记录。腊月二十五，5200，备注新年快乐。
”路一帆站在那儿，没说话。雨欣看着他，等着他开口。等了很久，
他开口了：“那是我借给一个同事的。”“借？”“对，借的。她急用钱，我借给她。
”“那为什么删聊天记录？”“我……”“你刚才说同学聚会。现在又说同事。
到底是同学还是同事？”路一帆不说话了。雨欣把老三放进婴儿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路一帆，我问你一句，你老实跟我说。”他不吭声。“那个女人，是谁？
”路一帆看着她的眼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就在这时，老大从卧室跑出来，
一把抱住雨欣的腿：“妈妈妈妈，妹妹哭了！”雨欣低头看了一眼，又抬起头看着路一帆。
“你去吧，”她说，“聚会别迟到。”路一帆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你……”“我说你去吧。不是说同学聚会吗？别让人家等急了。”路一帆站在那儿，
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雨欣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一动不动。老大抱着她的腿，仰着脸问：“妈妈，
爸爸去哪儿了？”她低头看着老大，笑了笑。“爸爸有事出去了。来，妈妈陪你看动画片。
”那天晚上，路一帆没回来。雨欣打了三个电话，第一个没人接，第二个被挂断，
第三个直接关机。她没再打。凌晨两点，她坐在黑漆漆的客厅里，看着窗外别人家的灯火。
鞭炮声偶尔响起，不知道是谁家在放。手机亮了。是一条微信。她拿起来看，
是二姑子发的：嫂子，我哥喝多了，在我这儿睡下了，明天回去。雨欣盯着这条消息，
看了很久。二姑子家在城东，开车四十分钟。路一帆的“同学聚会”在城西。她没回。
把手机放到一边，起身回卧室。老三醒了，在哭。她抱起老三，拍着她的背，
在黑暗里轻轻地哼着歌。四、初四初四早上，路一帆回来了。雨欣正在煮粥，听见门响，
头也没回。路一帆站在厨房门口，咳了一声。雨欣没理他。他又咳了一声。雨欣还是没理他。
他走进来，站在她身后，说：“昨晚喝多了，在二姐那儿睡的。”雨欣没回头，
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粥，说：“粥快好了，你洗漱一下吃饭吧。”路一帆愣了一下，
显然没想到她会这么平静。“你……你不生气？”雨欣转过头，看着他。“生气有用吗？
”路一帆没接话。雨欣把火关了，把粥盛出来，端到餐桌上。三个孩子已经醒了，
老大带着老二坐在桌边，老三在婴儿椅上拍桌子。“吃饭吧。”她说。路一帆站在那儿，
没动。雨欣坐下来，开始给老大盛粥。路一帆走过来，坐到她对面。他看着她的脸，
想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什么也看不出来。那顿饭吃得沉默。吃完饭，雨欣收拾碗筷，
路一帆坐在沙发上刷手机。老大跑过来问爸爸能不能带她去放炮，路一帆说等会儿。
雨欣站在水池前洗碗，忽然听见路一帆的手机响了。她没回头。但耳朵竖起来了。
路一帆接起电话，嗯了两声，然后说：“行，我一会儿过去。”挂了电话，他站起来，
说：“我出去一下。”雨欣转过身，看着他。“去哪儿？”“有点事。”“什么事？
”路一帆看着她，有点不耐烦：“你管那么多干什么？”雨欣没说话。她擦了擦手，
从围裙兜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点开相册，翻出一张截图，举起来给他看。“是去见她吗？
”路一帆看着那张截图——他和那个叫丽丽的女人的聊天记录，昨晚的，凌晨一点。
内容不多，但够用了。“昨晚你跟你二姐睡了吗？”雨欣问。路一帆的脸白了。“路一帆，
”雨欣的声音很平静，“你跟我说实话，我不吵不闹。”路一帆站在那儿，没说话。
“我只要你一句话，”雨欣说，“你是要这个家，还是要她？”路一帆张了张嘴，
没说出话来。雨欣看着他，等着。等了很久，他开口了：“我……”话没说完，老大跑过来，
一头撞进雨欣怀里：“妈妈妈妈，妹妹拉臭臭了！”雨欣低头看了一眼，再抬起头的时候，
路一帆已经走到门口了。“我晚上回来。”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重。
雨欣站在那儿，一动不动。老大仰着脸问她：“妈妈，爸爸又走了？”她低头看着老大，
笑了笑。“嗯，爸爸有事。来，妈妈给你换尿布。”那天晚上，路一帆没回来。
十一点的时候，雨欣给他打电话。没人接。十二点的时候，再打。关机。她坐在客厅里，
一直坐到凌晨三点。窗外偶尔有烟花炸开，砰的一声，然后归于沉寂。她没哭。只是坐着。
五、初五初五早上，雨欣醒过来的时候，路一帆已经回来了。他坐在客厅沙发上，
看见她出来，说：“昨晚又喝多了。”雨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客厅里很安静。
三个孩子还没醒。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是谁家在迎财神。“路一帆，
”她说，“我们谈谈。”“谈什么？”“谈谈你这两天去哪儿了。”路一帆靠在沙发上，
跷着二郎腿，脸上带着那种无所谓的表情：“我不是说了吗，喝多了，在二姐那儿睡的。
”雨欣走到他面前，站定。“你二姐昨晚给我发微信了，”她说，“她说你在她那儿睡下了，
让你安心睡，别惦记家里。”路一帆愣了一下。“可是，”雨欣继续说，
“你二姐发的微信是凌晨一点。你那个‘她’发的微信，也是凌晨一点。定位在城西，
离你二姐家四十公里。”路一帆的脸僵住了。雨欣掏出手机，点开那张截图，
放到他面前的茶几上。“你还有什么要说的？”路一帆看着那张截图，不说话。
雨欣等着他开口。等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雨欣。眼神不是心虚，是恼火。“你翻我手机？
”“我没翻。她自己发的。”“那你也不能——”“我不能什么？不能知道你在外面有人？
”路一帆站起来，声音高了：“什么叫有人？那就是一普通朋友！喝多了聊几句怎么了？
”雨欣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普通朋友？”她说，“普通朋友你给她转5200？
普通朋友你半夜去见她？普通朋友你骗我说在你二姐家？”“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我管那么多？我是你老婆！”“那又怎么样？”这句话一出来，客厅安静了。
雨欣看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问：“那又怎么样？”路一帆没说话。“路一帆，
”雨欣的声音开始抖，“我给你生了三个孩子。三年剖俩，差点死在手术台上。
你闺女休克的时候你在哪儿？你儿子发烧的时候你在哪儿？
我过年一个人做十六个菜的时候你在哪儿？”“你非要翻旧账是吧？”“这不是旧账，
这是事实。”路一帆把茶几上的杯子一扫，啪的一声摔在地上，玻璃碴子溅得到处都是。
“有完没完？！”他吼。杯子碎的声音很大。卧室里传来孩子的哭声。老三被吓醒了。
雨欣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路一帆。她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了。“路一帆，”她说，
“你刚才那句话，再说一遍。”“什么话？”“那又怎么样？”路一帆看着她，
不知道她要干什么。雨欣往后退了一步，走到电视机前面，回头看着他。
“你问我那又怎么样，”她说，“我告诉你怎么样。”她伸手，把电视机从墙上拽了下来。
轰的一声，五十五寸的屏幕摔在地上，裂成蜘蛛网。路一帆愣住了。“你疯了？！
”雨欣没理他。她转身走进卧室，再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他的手机。“你干什么？！
”她把手机往地上一摔。屏幕碎了。路一帆冲过来，一把推开她。她撞在茶几角上，
腰疼得弯下去。“神经病！”他吼。雨欣直起腰，看着他。然后她走进厨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把菜刀。路一帆的脸白了。“你——你放下！”雨欣没理他。
她走到卧室门口，对着那扇门，一刀一刀地砍下去。砰！砰！砰！木屑飞溅，门板裂开。
路一帆站在那儿，不敢过来，也不敢走。三个孩子都醒了，挤在另一个卧室门口，吓得直哭。
雨欣砍累了，把刀放下，靠在墙上喘气。客厅里一片狼藉。电视机碎了，手机碎了，门烂了。
玻璃碴子、木屑、碎片，到处都是。路一帆站在对面，脸色煞白。“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