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生我的那天，难产大出血。我爸守在产房外面，第一句话问的是：“男孩女孩？
”护士说：“女孩。”他扭头就走了。我妈在病房里躺了三天，他没来看一眼。
后来我有了名字——招弟。招来弟弟的意思。可我弟出生那天，我妈把我从床上踹下去。
“都怪你，害我受这么多罪！”那年我三岁。---第一章 弟弟1我叫招弟。
这名字是我奶奶起的。出生那天，我爸听说是个女孩，连产房都没进就走了。
我妈在病床上躺了三天，饿得前胸贴后背，是我外婆送来一碗小米粥。奶奶来看了一眼，
撇着嘴说：“长得跟个瘦猴似的，能招来弟弟吗？”后来真招来了。我弟比我小三岁。
他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着，听见里面我妈叫得撕心裂肺。等了很久，
护士抱着个襁褓出来：“男孩，六斤八两！”我爸一把抢过去，笑得眼睛都没了：“儿子！
我有儿子了！”没人注意到我。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看着他们围着我弟，像围着个宝贝。
后来我妈被推出来，我跑过去想看看她。她脸色苍白，看见我，眼神冷了一下。“一边儿去，
别挡着。”我让开了。那年我三岁，不懂什么叫偏心。后来懂了。2我弟叫天赐。老天赐的。
他满月那天，家里摆了二十桌酒席，我爸把亲戚朋友都请来了。我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躲在角落里，看着我妈抱着我弟挨桌敬酒。她笑得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成那样。
后来客人散了，我弟哭了。我妈哄了半天，把奶瓶递给我：“去，给他冲奶粉。
”我接过奶瓶，踮着脚去厨房。热水壶太高，够不着，我搬了个小板凳站上去。水洒了，
烫到手背。我咬着嘴唇，没哭。把奶瓶递给我妈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我的手：“怎么弄的？
”“烫了一下。”“笨手笨脚的，一边儿去。”她接过奶瓶，抱着我弟进屋了。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手上那片红。不疼。习惯就好了。3我弟一岁那年，我四岁。
那天我妈包饺子，我弟在炕上爬，我在旁边看着。他突然哭起来，我妈跑过来一看，
他脑袋磕在炕沿上，起了个包。“你怎么看的？！”我妈一巴掌扇在我脸上。我捂着脸，
懵了。“我没……”“你还敢顶嘴？！”又一巴掌。我弟在旁边哭，我妈抱着他哄，
我蹲在地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那天晚上，我没吃饭。没人叫我吃。4我弟三岁那年，
我六岁。那天他在院子里玩泥巴，弄得满身都是。我妈看见了，抄起扫帚就要打我。
“我没让他玩！”我往后躲。“你不看着他，他怎么会玩？！”扫帚落下来，
我抱着头蹲在地上。一下，两下，三下。我弟在旁边拍着手笑：“打姐姐！打姐姐！
”我妈打完，把扫帚一扔：“去做饭！”我爬起来，拖着疼得发麻的腿进了厨房。
踩着板凳够着灶台，往锅里加水，往灶膛里添柴。火光照在脸上，热的。眼泪淌下来，咸的。
5七岁那年，该上学了。村里的孩子都去上学，我也想上。那天晚上，我爸在炕上躺着，
我妈在纳鞋底。我站在门口，小声说：“妈，我想上学。”她头也没抬：“上什么学？
女孩子家，认俩字儿就得了。”“可是……”“可是什么？你弟还小，你得在家看着他。
”我低着头，不说话。我弟在旁边玩玩具，抬起头说：“妈，让姐姐上学吧，
我一个人在家玩。”我妈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我弟撇撇嘴，继续玩。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第二天早上，我自己走到学校，站在门口往里看。
里面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我踮着脚往里瞅，什么都瞅不着。后来老师出来了，
问我：“小朋友，你找谁？”“我想上学。”老师愣了一下，摸摸我的头：“你爸妈呢？
”“我妈说……说女孩子不用上。”老师的眼神变了变，叹了口气。她让我进去上了一节课。
那节课学的拼音，a、o、e。我跟着念，念得很认真。放学回家，我妈知道了，
把我打了一顿。“谁让你去的？！丢人现眼！”我咬着嘴唇，不说话。那天晚上，我没吃饭。
第二天早上，我照样起来烧火、做饭、喂鸡、看着我弟。学校的事，再也没提过。
6我弟七岁那年，我十岁。他上学了，背着我妈买的新书包，穿着新衣服。
我也想要一个新书包。我那个书包是我妈的旧布缝的，背了三年，破了好几个洞。
那天我鼓起勇气，跟我妈说：“妈，能不能给我买个新书包？”她正在做饭，
头也不回：“买什么买？你又不读书，背什么书包？”“可是我……”“可是什么？
你弟要交学费，哪有钱给你糟蹋？”我不说话了。我弟在旁边听见了，跑过来：“妈，
把我旧书包给姐姐吧。”我妈瞪了他一眼：“你旧书包留着给你表弟。”我弟还想说什么，
我妈把他推出去了。晚上，我弟偷偷把他的旧书包塞给我。“姐，给你。”我愣了一下。
“我明天跟妈说，书包丢了。”我看着那个书包，比我那个破布包好多了，虽然是旧的，
但还能用。“谢谢。”我弟笑了笑，跑出去了。那天晚上，我把那个书包藏在床底下。
第二天早上，我妈发现了。“哪儿来的？”我不敢说话。“是不是你偷的？
”“不是……”“还敢撒谎？！”一巴掌。我捂着脸，眼泪掉下来。我弟跑过来：“妈，
是我给的！”我妈瞪了他一眼：“你懂什么？那是给你表弟留的！”她把书包抢走了。
那天晚上，我弟偷偷来找我，眼睛红红的：“姐，对不起。”我摇摇头。没事。习惯了。
7我弟上小学那几年，我就在家干活。做饭、洗衣服、喂鸡、喂猪、种地。夏天晒得脱皮，
冬天冻得手裂。有一年冬天特别冷，我的手裂了好几个口子，一碰水就疼。那天我洗衣服，
手伸进冰水里，疼得倒吸一口凉气。我妈在旁边看着，一句话没说。洗完衣服，
我缩在灶台边上烤火。手还在流血。我看着那些裂口，看了很久。后来我想，
也许我上辈子欠他们的。这辈子来还债。8我弟上初中那年，我十四岁。他成绩好，
我妈逢人就夸。“我家天赐，将来是要考大学的。”我站在旁边，不说话。
那天村里来了个招工的，去南方厂里，一个月两千块。我心动了。晚上吃饭的时候，
我小声说：“妈，我想去打工。”她愣了一下，然后说：“行啊，去呗。”就这么简单。
我愣住了。我以为她会问我累不累，会不会想家，有没有人照顾。她什么都没问。
“什么时候走？”“下个月。”“那行，走之前把你弟冬天的衣服都洗了。”“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我想，她是不是早就想让我走了？9走的那天，
我妈给我煮了一碗面。我弟送我到村口，眼睛红红的：“姐，你什么时候回来？”“过年吧。
”“那你一定要回来。”“好。”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我妈站在门口，远远地看着。
她没招手，也没喊。就那么站着。车开远了，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
然后没了。我转回头，看着窗外。田里的稻子黄了，风吹过去，一片一片的浪。我想，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可我好像从来没属于过这里。10厂里很累。每天十二个小时，
站着干活，手磨出茧子。第一个月工资发了，两千三。我留了三百，两千寄回家。
打电话回去，我妈接的。“钱收到了？”“收到了。”“我弟呢？”“上学呢。
”“他成绩怎么样？”“还行。”“那行，我挂了。”“妈……”“嗯？”我想说，我想你。
我想说，这边很累。我想说，我手磨破了，疼。但我没说。“没事，挂了吧。”电话挂了。
忙音嘟嘟的响。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11过年回家，我带了礼物。给我妈买了件毛衣，
给我爸买了条烟，给我弟买了个复读机。我妈接过毛衣，看了一眼，说：“颜色太艳了。
”我爸接过烟，说：“这牌子不好抽。”我弟接过复读机，高兴得跳起来：“谢谢姐！
”晚上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我弟给我夹菜：“姐，你多吃点。
”我妈瞪了他一眼：“她在外头天天吃好的，稀罕这个？”我没说话。低头扒饭。吃完饭，
我洗碗。水很凉。跟厂里一样。12我在厂里干了三年。每年寄钱回家，每年过年回去一趟。
有一年过年回去，发现我弟的房间里多了一台电脑。“妈，哪儿来的？”“买的呗，
你弟学习要用。”“多少钱？”“三千多。”我没说话。我一个月工资两千五，省吃俭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