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扇子晴雯是被一阵笑声吵醒的。那笑声尖细刺耳,像是有人在拿指甲划瓷器。
她想睁开眼,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脑袋里一片混沌,
只有些破碎的片段在翻涌——有人抬着她往外走,风灌进破棉袄里,冷得刺骨。
她喊:“宝玉……”没人应。她想睁眼看看是谁在抬她,眼皮却怎么也睁不开。
后来就不冷了,也不疼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她知道自己死了。……“晴雯!
你还跪着干什么?二爷等着呢!”一个声音炸雷似的在耳边响起,晴雯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张熟悉的脸——麝月,叉着腰站在她面前,一脸不耐烦。晴雯愣住了。
麝月怎么在这儿?她不是应该在……不对。她低头,看见自己跪在地上,
膝盖下面是一块冰凉的石板。她手里攥着一把扇子——一把折扇,紫檀木的扇骨,
洒金的扇面。这把扇子她认识。是宝玉的。“你到底撕不撕?”宝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笑嘻嘻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期待,“你要真敢撕,我就真敢让你撕。”晴雯抬起头。
宝玉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亲手缝过的石青色的袍子,眉眼含笑,
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旁边站着袭人,手里端着一盏茶,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再远一点,几个小丫头探头探脑,等着看好戏。晴雯觉得自己的心跳停了一拍。
这是……她猛地攥紧手里的扇子。这是她当年撕扇子的那一天。那一天,她仗着宝玉的宠,
把几把名贵的扇子撕得稀巴烂,笑得张扬放肆。那一天,袭人面上笑着说“由她去吧”,
转头就在王夫人面前说她“没规矩”。那一天,是她一步步走向死亡的开始。“晴雯?
”宝玉见她发呆,往前凑了一步,“怎么了?不敢了?”晴雯看着他,
看着那张曾经让她心动过、也让她心碎过的脸。前世临死前,她咬断指甲,
把贴身的红绫袄子脱下来扔给他,说:“我将来在棺材里躺着,也不枉你待我一场。
”可他在哪儿呢?她被赶出去的时候,他在哪儿?她病得快死的时候,他在哪儿?
晴雯缓缓站起来。膝盖有点麻,但还能站得稳。“二爷。”她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稳,
“扇子是用来扇风的,不是用来撕的。”她把手里的扇子递回去。宝玉愣了。
袭人的笑容僵了一瞬。院子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竹叶的声音。
“你……”宝玉接过扇子,一时不知说什么好,“你不是最爱闹着玩吗?”晴雯垂着眼,
不看他的脸:“闹着玩也得有个分寸。奴婢病刚好,没那个力气。”她说的是实话。
前世这场病,她拖了许久没好利索,最后落下了病根。这一世刚醒过来,身上还软着,
站着都费劲。袭人这时走过来,笑着说:“晴雯这是怎么了?平日里就数你最爱跟二爷闹,
今儿倒说起分寸来了。二爷,您别往心里去,她八成是还没好利索,脾气不比往常。
”这话听着是替晴雯开脱,可细细一品,句句都在提醒宝玉——晴雯平日里没分寸,
今天这是装模作样。晴雯心里冷笑。前世她听不出这些话里的弯弯绕绕,
只觉得袭人姐姐待人好,处处替自己说话。如今再听,每一个字都是刀。她抬起头,
对着袭人笑了笑:“姐姐说的是,我确实是没好利索。所以我先回去躺着,
省得在这儿扫了二爷的兴。”说完,她朝宝玉福了福,转身就往屋里走。
身后传来麝月的声音:“哎,她怎么走了?二爷还在这儿呢!”“让她去吧。
”宝玉的声音里有几分意兴阑珊,“没意思。”晴雯没回头。她掀开帘子进了屋,
在自己炕上坐下,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怕,是恍惚。她掐了掐自己的胳膊,疼。再掐一下,
还是疼。不是梦。她真的回来了。晴雯靠在炕上,闭上眼睛,前世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她记得自己被王夫人叫去,
在地上听那些诛心的话——“眉眼像你林妹妹”“一脸狐媚相”“成日家打扮得像个西施”。
她想辩解,可王夫人根本不听。她被拖出怡红院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宝玉站在门口,
脸色苍白,却一句话都没说。她被送回姑舅哥哥家,躺在破炕上,发着高烧,
嘴里干的像火烧。她想喝水,喊了多少声都没人来。最后那一刻,她咬着指甲,
把贴身的红绫袄脱下来,让人交给宝玉。她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好歹让他记得我。
可他现在在哪儿呢?晴雯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怡红院的房梁,她看了好几年,
从来没觉得这么陌生过。外面传来脚步声,是麝月。“晴雯,你真躺下了?
”麝月掀开帘子探进头来,“二爷刚才还念叨你呢,说你今天不对劲。
”晴雯没动:“有什么不对劲的?病了就该躺着,这不是你们天天挂在嘴边的话吗?
”麝月噎了一下,讪讪地说:“那你好生歇着吧。”帘子落下来,脚步声远了。
晴雯翻了个身,脸对着墙。她得好好想想。前世她是怎么死的?表面上是病,
实际上是被人算计死的。王夫人那几句话是从哪儿听来的?袭人。
那些“眉眼像林妹妹”的话,整个怡红院,只有袭人最清楚王夫人爱听什么。
还有那个绣春囊,她记得很清楚,就是那东西引发了抄检大观园,最后把她拖下了水。
这些东西,她前世临死前才想明白。这辈子,她不会再傻乎乎的等着挨刀了。可她能怎么办?
她一个丫头,没家世没靠山,连个替她说话的亲人都没有。姑舅哥哥是个酒鬼,
嫂子更是指望不上。唯一的出路,就是靠自己。晴雯坐起来,翻出自己攒月钱的小包袱,
数了数——三两二钱。她记得赎身要多少银子,少说也得二十两。这还是丫头的价,
像她这样在宝玉跟前伺候过的,王夫人未必肯放。二十两。她得攒多久?一个月一两,
不吃不喝也得攒两年。晴雯把银子收好,重新躺下。两年就两年。只要能活着出去,
二十年她也等。正想着,帘子又响了。这次是袭人。“晴雯,睡着了吗?
”袭人端着个碗进来,“我给你熬了碗姜汤,趁热喝,发发汗。”晴雯坐起来,
看着那碗姜汤。前世袭人也给她熬过姜汤,她当时感动得不行,觉得袭人姐姐比亲姐姐还亲。
现在再看,那碗汤里会不会有毒?她接过碗,放在炕沿上,没喝。“谢谢姐姐。
”袭人坐下来,看着她的脸:“妹妹今天怎么了?我看你不太对劲。是不是生二爷的气了?
”晴雯摇头:“没有,就是身上乏。”“那就好。”袭人叹了口气,“咱们做丫头的,
伺候主子是本分,可也别太往心里去。二爷那人,玩心重,过两天就忘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一边提醒晴雯别忘了本分,一边又显得自己善解人意。
晴雯点点头:“姐姐说的是。”袭人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晴雯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姐姐怎么这么问?”“也没什么。”袭人笑了笑,
“就是觉得你今天跟换了个人似的,说话做事都不一样了。”晴雯垂下眼:“大病一场,
想通了一些事而已。”“什么事?”“活着不容易,能活着就好。”晴雯抬起头,
对着袭人笑了笑,“姐姐,我以后好好干活,少惹是非,多活几年。”袭人愣了一下,
随即笑了:“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她站起来,拍拍晴雯的肩:“好好歇着吧,
明儿就好了。”说完,她端着那碗没动的姜汤出去了。帘子落下来,
晴雯脸上的笑容也落下来。她躺回炕上,盯着房梁。袭人已经起疑了。以后得更加小心,
不能再露出破绽。外面天色渐渐暗下来,怡红院里点起了灯。远远传来宝玉的笑声,
还有丫头们叽叽喳喳的说笑声。晴雯听着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翻了个身,
把被子裹紧。这一世,她不会再是那个傻晴雯了。她要活着。好好活着。
---第二章 眼线晴雯这一觉睡到天亮。醒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有人在走动。
麝月正在梳头,见她睁开眼,说:“醒了?袭人姐姐说你病没好利索,今儿不用当值,
再歇一天。”晴雯应了一声,坐起来。身上果然松快了些,不像昨天那样软绵绵的。
她穿上衣裳,自己倒了杯水喝。麝月从镜子里看她:“你真不闹了?”晴雯反问:“闹什么?
”“撕扇子啊。”麝月转过身来,“昨天你那样,二爷可没意思了。后来他拿扇子扇风,
还说‘这扇子果然是扇风的,不是撕的’,学你说话呢。”晴雯没接话。宝玉学她说话,
无非是觉得新鲜。过两天新鲜劲儿过了,就该觉得她无趣了。无趣才好。无趣才能活得久。
她喝了水,出门去倒。院子里,几个小丫头正在扫地。看见她出来,都偷偷打量她,
眼神里有好奇,也有幸灾乐祸。晴雯知道她们在想什么——晴雯姐姐昨天惹二爷不高兴了,
以后怕是要失宠了。她懒得理会,倒了水,转身往回走。刚走到廊下,
一个小丫头忽然跑过来,差点撞上她。“哎哟!”小丫头吓得赶紧站住,“晴雯姐姐,
我不是故意的……”晴雯看着她。这小丫头眼生,大概十二三岁,圆圆的脸,眼睛亮亮的,
是新来的?“你叫什么?”“我……我叫春燕。”小丫头低着头,“刚来两个月,
在茶房里帮忙。”春燕。晴雯想了想,前世好像有这个人,后来被撵出去了,
因为什么事来着?对了,是得罪了管茶房的婆子。那婆子不是好东西,仗着有点关系,
天天欺负小丫头。春燕不知轻重,顶了她几句,就被那婆子告到上面,说她偷懒耍滑,
最后被撵了出去。那是哪一年的事?好像就是今年。“春燕。”晴雯叫住她,
“你是不是得罪过茶房的张妈妈?”春燕吓了一跳:“姐姐怎么知道?
前几天……前几天我嘴快,顶了她一句,她这几天老给我穿小鞋。
”晴雯压低声音:“晚上别去茶房后头那间屋,记住了。”春燕愣住:“为什么?
”“别问为什么。你要是想好好活着,就听我的。”说完,晴雯转身走了。春燕站在原地,
一脸懵。当晚,茶房后头那间屋出了事——张妈妈丢了钱,硬赖在一个小丫头身上,
闹到半夜。春燕躲在被窝里,心砰砰跳。第二天一早,她找到晴雯,扑通就跪下了。
“晴雯姐姐,你救了我一命!”晴雯把她拉起来:“别跪,让人看见。
”春燕抹着眼泪:“我听你的话没去,结果那屋闹成那样,张妈妈非说是别人偷的,
要不是我没去,肯定赖我头上。姐姐你怎么知道的?”晴雯没回答,
只问:“以后愿意帮我做点事吗?”春燕使劲点头:“愿意!姐姐让我干什么都行!
”“也不用干什么。”晴雯说,“就是帮我听着点,谁在背后说我什么,
谁来找袭人姐姐说话,有什么不对劲的,告诉我一声。”春燕愣了愣,但很快点头:“好,
我记着了。”从此,怡红院里多了一双晴雯的眼睛。春燕年纪小,不起眼,
在茶房里跑来跑去,谁都不防着她。可她把听到的看到的,都悄悄告诉晴雯。
晴雯渐渐摸清了怡红院的脉络——袭人每天早晚都去给王夫人请安,不是简单的请安,
是去说话。一待就是小半个时辰。麝月跟袭人走得近,但不算铁,有时候也会抱怨。
秋纹是个墙头草,谁得势跟谁。碧痕老实,不掺和事。那几个小丫头,春燕是真心感激她,
另外几个都怕袭人,不敢跟她走得太近。还有一个人,晴雯格外留心——王善保家的。
这婆子是邢夫人的陪房,常在大观园里走动。前世就是她,在王夫人面前告了晴雯一状,
说她是“妖精”。晴雯记得,王善保家的最近常往怡红院这边来,说是找这个那个说话,
实际上是在替邢夫人打探消息。得离她远点。这天,春燕跑来找她,神神秘秘的。“姐姐,
我刚才听见袭人姐姐跟麝月姐姐说话,说月底太太要查人,让她们都小心点。
”晴雯心里一紧。月底查人,她记得前世也有这回事。王夫人让人清查“妖精似的丫头”,
当时她没当回事,结果被王善保家的盯上了。“还说什么?
”“说……说姐姐你最近神神叨叨的,让麝月姐姐留意你。”春燕小心地看着她。
晴雯点点头:“知道了,你去吧。”春燕走了,晴雯坐在炕上,脑子飞快地转。
王夫人要查人,她得让自己看起来不起眼。怎么不起眼?穿戴规矩点,别打扮得太显眼。
少说话,多低头。见着王夫人躲着走。还有,得让袭人觉得她没威胁。晴雯想了想,
起身去找袭人。袭人正在屋里做针线,见她进来,笑着问:“晴雯?有事?
”晴雯在她旁边坐下,拿出自己绣的一个帕子:“姐姐,我想求你帮我看看,
这个花样好不好?我想绣个新的,又怕绣坏了。”袭人接过来看了看,眼里闪过一丝异样。
晴雯的绣工是出了名的好,比她强多了。可这会儿拿着帕子来请教,分明是在示弱。
“你这手艺还用问我?”袭人笑着说,“比我强多了。”“姐姐别笑话我。”晴雯低着头,
“我就是想多学学,好好干活,少让姐姐操心。”袭人看了她一会儿,
慢慢说:“你能这么想,我就放心了。太太月底要查人,你最近安分些,别让人挑出错来。
”晴雯点头:“我听姐姐的。”出了袭人的屋,晴雯松了口气。示弱没什么,只要能活命。
月底那天,王夫人果然来了。她坐在上房,让人把丫头们一个一个叫进去看。
晴雯进去的时候,低着头,穿着素净的衣裳,头上只戴了一根银簪。王夫人看了她一眼,
问:“你就是晴雯?”“是。”“听说你病了一场?”“是,已经好了,多谢太太惦记。
”王夫人点点头,没再问什么,挥了挥手让她出去。晴雯退出来,腿有点软。
门口站着王善保家的,看她的眼神像看一块肉。晴雯低着头走过去,没看她。当天晚上,
有两个丫头被撵了出去——一个是因为打扮得太妖娆,一个是因为被人告发偷东西。
晴雯听着外面哭喊的声音,把自己缩在被子里。前世是她被拖出去,今生是别人。
她救不了她们。她只能救自己。---第三章 绣品风波过去,怡红院渐渐平静下来。
晴雯的日子过得小心翼翼。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不多说一句话,不多走一步路。
宝玉来找过她几次,她都淡淡的。宝玉觉得没意思,也就不常来了。袭人看在眼里,
放心了许多——晴雯这是真的不想争了。可袭人不知道的是,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着了,
晴雯就会悄悄点起一盏小灯,坐在炕上绣花。她的绣工是从小学的,是她们家传的手艺。
她娘说过,这手艺能养活人。前世她没当回事,觉得有宝玉在,什么都有。如今她才明白,
什么都有,就是什么都没有。只有自己能养活自己。她绣的是帕子、荷包、扇套,都是小件,
好带出去卖。花样是她自己画的,比别人家的精细得多。攒了十几件之后,
她找到了那个相熟的婆子——吴妈妈。吴妈妈是负责采买的,常出府去,人还算可靠。
“妈妈,帮我带出去卖了吧。”晴雯把包袱递给她,“换几个钱,给您抽一成。
”吴妈妈打开包袱看了看,眼睛都直了:“姑娘,这都是你绣的?”“嗯。”“我的老天爷,
这可比外头绣庄里的好多了!”吴妈妈翻来覆去地看,“这能卖好价钱啊!
”晴雯把包袱塞给她:“妈妈别声张,悄悄的。”吴妈妈心领神会,揣着包袱出府去了。
过了三天,她回来了,把一包银子塞给晴雯。“姑娘,你那帕子,我拿到绣庄去,
人家一眼就看中了,当场就买了。这是二两银子,你数数。”晴雯数了数,整整二两。
二两银子,够她攒两个月的月钱了。她攥着银子,心跳得厉害。这是她自己挣的。
不是谁赏的,不是谁给的,是她自己一针一线绣出来的。从那天起,晴雯绣得更勤了。
每天晚上,等别人都睡了,她就坐在炕上,借着一点灯光,一针一针地绣。
有时候绣到后半夜,手指都僵了,她就放下来搓一搓,接着绣。春燕发现了她的秘密,
吓得脸都白了:“姐姐,你这是……要是被人发现了怎么办?”“所以你别告诉别人。
”晴雯看着她,“帮我望风就行。”春燕点点头,从此每天晚上都帮她看着动静。
绣品攒了一批,吴妈妈就带出去卖一次。从二两到三两,从三两到五两,慢慢的,
晴雯攒下了二十多两银子。这天,吴妈妈回来说:“姑娘,绣庄的老板娘想见见你。
”晴雯一愣:“见我?”“她说你这手艺太好了,想跟你当面聊聊。你放心,是个正经人,
我认识她好几年了。”晴雯想了想,点点头。第二天,她找了个借口,跟着吴妈妈出了府。
绣庄不大,在城南的一条小巷子里,门口挂着“周记绣庄”的牌子。
老板娘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穿着素净,说话爽利,一看就是精明人。
“你就是那个绣花的姑娘?”她打量着晴雯,眼里有惊艳,“我姓周,叫我周娘子就行。
”晴雯行了礼:“周娘子好。”周娘子把她让进里屋,拿出她绣的那些帕子,摊在桌上。
“姑娘,你跟我说实话,这手艺是谁教的?”“是我娘。”“你娘是做什么的?
”“她……以前也是绣娘,后来不做了。”周娘子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姑娘,
你想不想出来?”晴雯一愣:“出来?”“我听说你是荣国府的丫头。”周娘子看着她,
“你想没想过,赎身出来,自己开个绣庄?”晴雯的心跳漏了一拍。开绣庄?她一个丫头,
赎身都是天大的事,还敢想开绣庄?“你别怕。”周娘子笑了,“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手艺,
别说开绣庄,就是进宫做绣娘都够了。只要你出来,我帮你租铺子,帮你找活路,
咱们五五分成。你觉得怎么样?”晴雯看着她,好半天说不出话。
前世她只知道在怡红院里争风吃醋,从来没想过,原来外面的天地这么大。
“我……我回去想想。”周娘子点头:“行,你想好了,让吴妈妈带个话给我。
”回去的路上,晴雯一直没说话。吴妈妈问她:“姑娘,你想好了?”晴雯摇摇头。
她不知道。出来,意味着自由。可也意味着,她要一个人面对所有的事。她一个丫头,
没家没业,出来之后能活吗?可要是不出来呢?继续在怡红院里熬,熬到老了,
熬到被赶出去,熬到像前世一样死无葬身之地?晴雯攥紧了袖子里的银子。那是她自己挣的。
二十多两。不够赎身,但快了。再攒一年,就够了。那天晚上,她躺在炕上,
睁着眼看着房梁,想了整整一夜。天亮的时候,她做了一个决定。她要出来。不管多难,
她都要出来。这辈子,她要活着。好好活着。自己活着。---第三章完,
待续第四章 暗涌日子一天天过去,晴雯的银子越攒越多。
吴妈妈每隔十天半个月就出府一趟,回来时总能给她带些碎银子。
晴雯把它们藏在炕洞的砖头后面,那块砖是活动的,掀开就能看见一个巴掌大的洞,
正好藏得下她的全部家当。四十二两了。她数过很多遍,每一遍都心跳加速。按周娘子说的,
赎身银子二十两足够,剩下的二十二两,够她租个小院子、买些针线布料,撑到绣庄开张。
快了。再攒几个月,就够本了。可就在这时候,出了事。那天晚上,晴雯照例在灯下绣花。
夜深人静,整个怡红院都睡着了,只有她屋里还亮着一点昏黄的光。她绣得专注,
没听见外面的脚步声。门帘忽然被掀开了。晴雯猛地抬头,手里的针扎进了指头。
袭人站在门口,披着衣裳,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没到眼里。“这么晚了,妹妹还不睡?
”晴雯的心沉了下去。她下意识想把绣品藏起来,
可袭人已经看见了——炕上摊着三四块帕子,还有一把丝线,旁边的针线筐里,
放着半成的荷包。“这是……”袭人走过来,拿起一块帕子,借着灯光看了看,
“妹妹好巧的手,这绣工,比外头卖的强多了。”晴雯站起来,脑子飞快地转。“睡不着,
绣着玩的。”她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姐姐怎么也没睡?”“起夜,看见你屋里亮着灯,
过来看看。”袭人把帕子放下,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绣这么多,光是玩?”晴雯没说话。
袭人笑了笑,把帕子叠好,放回炕上:“妹妹早点睡吧,明儿还要当值呢。”说完,
她转身出去了。帘子落下来,晴雯站在原地,手指上的血珠渗出来,她也没觉着疼。
袭人看见了。她知道袭人看见了。那些绣品,那些丝线,还有炕上那些没来得及收的零碎。
袭人那么精的人,不可能猜不出她在干什么。晴雯吹了灯,躺下来,眼睛睁得大大的,
盯着黑暗中的房梁。袭人会怎么做?会告发她吗?告诉王夫人,说她私藏银两,
说她不守本分?还是……她想起前世,袭人是怎么一点点把她逼到死路的。从来不直接动手,
总是在背后轻轻推一把,让她自己掉进坑里。这一次,袭人也会那样做。晴雯闭上眼睛,
深深吸了口气。不能慌。慌就输了。第二天一早,晴雯照常起来干活。
扫地、擦桌、端茶倒水,和平常一模一样。袭人也在。她看晴雯的眼神和平常也没什么两样,
该说笑说笑,该吩咐吩咐。可晴雯知道,那只是表面。中午,春燕悄悄跑来找她,脸色发白。
“姐姐,袭人姐姐刚才翻你包袱了。”晴雯心里一紧:“什么时候?”“就刚才,
你出去倒水的时候。我看见了,她翻了好一会儿,然后才走的。”晴雯点点头:“知道了,
你别声张。”春燕急道:“姐姐,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你那些东西……”“没事。
”晴雯拍拍她的手,“我有办法。”办法?她其实没想好。袭人翻包袱,
肯定看见了那些银子。虽然她把大部分都藏在炕洞里,可包袱里总得留几块零用的。
袭人那么精,一看就知道是怎么回事。现在袭人不动声色,是在等什么?等她犯错?
等她自投罗网?晴雯想了整整一天,到晚上终于想明白了。与其等袭人动手,不如主动出击。
她拿起那些绣品,直接去了袭人的屋。袭人正在卸妆,见她进来,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晴雯?有事?”晴雯在她面前坐下来,把绣品摊开。“姐姐,我有事跟你说。
”袭人看着那些绣品,慢慢放下手里的簪子。“什么事?”晴雯深吸一口气,抬起头,
看着袭人的眼睛。“我在攒赎身的钱。”袭人愣了一下,
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表情——惊讶、狐疑、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赎身?”“是。
”晴雯的声音很稳,“我不想一辈子做奴才,想出去嫁人过日子。所以偷偷绣些东西,
让婆子带出去卖,攒点银子。”袭人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音。半晌,袭人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柔和了许多。
“妹妹怎么忽然想开了?”晴雯低下头,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姐姐,咱们这样的人,
能有什么好下场?你看那些老嬷嬷,伺候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孤零零一个人?趁着年轻,
攒点钱出去,找个老实人过日子,比熬成老姑娘强。”袭人沉默了。晴雯低着头,
看不见她的表情,但她能感觉到,袭人在打量她,在琢磨她。过了很久,袭人轻轻叹了口气。
“妹妹说得是。咱们这样的人,是该替自己打算打算。”她伸手拿起一块帕子,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