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门口的时候，李诚没动。“到了。”司机说。李诚看窗外。门是铁艺的，带尖，
里面是个院子，草坪修剪过，停着两辆车，一辆黑，一辆白。他推门下车。李哲从院里出来，
跑着过来的，到他跟前站住，喘着气喊了一声：“哥。”李诚看他。二十出头，白，瘦，
穿件灰毛衣，眼睛红着，像是哭过。“路上累不累？”李哲伸手接他手里的塑料袋。
李诚没给。“不累。”李哲手悬在那儿，顿了一下，收回去。“爸妈都在家等你，进去吧。
”李诚跟着他往里走。石子路，两边种着花，叫不上名字。走到底是一扇门，实木的，
李哲推开，侧身让他。客厅大。沙发是白的，茶几是黑的，电视挂在墙上，关着。
靠墙有个柜子，摆着照片，全是李哲的。沙发上一男一女站起来。女的五十上下，头发盘着，
穿件暗红毛衣，手攥着纸巾。男的也五十多，个子高，穿衬衫，袖子卷着，站着没动。
李诚站门口。女人走过来，走到他跟前，看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泪先下来了。
李诚没动。女人抬手，想摸他的脸，手在半空停住，又缩回去。“孩子……”她嗓子哑了，
“孩子，妈……”李诚看着她。女人哭得说不出话，纸巾捂住嘴。男人走过来，站女人旁边。
“进屋说话。”他声音低，“别站门口。”李哲赶紧扶女人往里走。“妈，您别这样，
哥这不是回来了吗。”女人被扶到沙发上坐着，还在擦眼泪。男人指指沙发：“坐。
”李诚坐下。塑料袋放腿边。女人凑过来，想拉他的手，又缩回去，反复了两回。
“这些年……苦了你了。”她声音抖。李诚说：“还行。”女人愣了一下。
男人清了清嗓子：“那个……李诚，我跟你妈商量过了，你回来就好。家里房间都收拾好了，
以后你就住这儿。有什么需要的，跟你弟弟说。”李诚点头。李哲笑，笑得有点紧：“哥，
我带你去看看房间？”李诚站起来。李哲带他上楼，二楼，走到最里面一间，推开门。
房间不大，十五六平，床是新的，被子也是新的。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窗户开着，
风吹进来，窗帘动。李哲站门口：“哥，你看还缺什么不？缺什么你说话。”李诚走进去，
看了看。“不缺。”“那行，你先歇着，吃饭我叫你。”李哲笑了一下，带上门。
脚步声远了。李诚站床边，没动。过了半分钟，他把塑料袋放床头柜上，躺下。床垫软。
他翻个身，脸冲着窗户。窗外能看见院子，那两辆车，白的挨着黑的。天阴着，没太阳。
他闭上眼。楼下有声音，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又一会儿，安静了。李诚睁开眼看天花板。
白的，有盏灯，水晶的，亮着。他想起什么，坐起来，从塑料袋里掏出一个旧手机，翻开盖，
看时间。三点四十。他把手机塞回去，又躺下。窗外有鸟叫。一声，两声，停了。李诚闭眼。
过了一阵，脚步声又响，由远及近，到他门口停了。敲门声。“哥？”李哲的声音。
李诚没动。“哥，吃饭了。”李诚坐起来，下床，开门。李哲站门口，
笑得比刚才自然了点：“妈做了饭，就等你了。”李诚跟他下楼。餐桌上摆着菜。
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鱼、白灼虾、一个汤。四菜一汤，都冒着热气。女人站桌边，
看他下来，忙拉开椅子：“来，坐这儿。”李诚坐下。面前摆着一碗米饭，冒尖。
女人坐他对面，李哲坐他旁边，男人坐主位。男人拿起筷子：“吃吧。”李诚端起碗，
拿筷子，夹一块红烧肉。肉炖得烂，进嘴就化。他又夹一块，又夹一块。女人看着他，
眼眶又红了：“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李诚咽下去：“在孤儿院抢习惯了。
一顿饭二十分钟，晚了就没菜了。”男人的筷子顿在半空。李哲愣了一下，
马上夹一块排骨放他碗里：“哥，你多吃点，咱家没那么多规矩。”李诚看他一眼，
低头继续吃。一碗饭吃完，女人伸手：“我给你盛。”李诚递过去。她又给他盛了一碗，
冒尖。李诚接过来，继续吃。第三碗吃完，他把筷子放下。桌上盘子空了。女人看看盘子，
有点尴尬：“明天……明天我再多做点。”李诚说：“饱了。”男人从兜里掏出钱包，
抽出一张卡，放桌上，推到他面前。“这是给你的，零花钱，想买什么买什么。
”李诚看那张卡。黑色的，有银联标志。他问：“能变现吗？”男人愣了一下。
李哲在旁边解释：“哥，爸的意思是这卡里的钱就是你的，你随便花。
”李诚还是看着男人：“我问能变现吗。”男人回过神：“能，卡里钱就是你的，
你想取就取。”李诚把卡拿起来，揣进兜里。“谢谢。”他站起来，往楼上走。走到楼梯口，
听见女人在后面说：“这孩子……”他没回头，上楼，进屋，关门。他把卡掏出来，
看了两眼，放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盯着天花板。楼下又传来说话声，比刚才大，
像是男人在说什么，女人在应。听不清说的什么。李诚翻个身，面冲墙。墙是白的，
什么都没挂。他闭上眼。过了很久，楼下没声了。天黑了。李诚睁开眼，
在黑暗里躺了一会儿，坐起来，掏出手机，按亮。七点四十。他翻开盖，拨了一个号。
那头接起来，一个女人声音：“小诚？”“王姨。”“到了？”“到了。”“怎么样？
”李诚顿了一下：“床挺软。”那头沉默了两秒：“我问的不是这个。”“我知道。
”李诚说，“我就跟你说一声，到了，住下了。”“那边人怎么样？”李诚想了想：“还行。
”“什么叫还行？”“就还行。”那头叹了口气：“你自己注意点，有事给我打电话。
”“嗯。”“钱够不够？”“够。”“别委屈自己。”“知道。”挂了电话，
李诚把手机放枕头边，又躺下。窗外有光，路灯的光，透进来一点，
在地上落个长方形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影子慢慢移动，从这边挪到那边。
李诚闭上眼。李诚醒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窗外有鸟叫，
别的声没有。他坐起来，看手机。五点四十。他下床，开门，下楼。客厅黑着，没人。
他找到厨房，开灯，看见冰箱。拉开，里面塞得满，牛奶、鸡蛋、青菜、肉，
还有几盒打包的剩菜。他拿出牛奶，找杯子，没找到。对着瓶口喝了两口，放回去。上楼，
回屋，又躺下。再醒的时候，门在响。“哥？”李哲的声音。李诚坐起来：“嗯。
”“吃饭了。”李诚开门，跟李哲下楼。餐桌上摆着早饭。粥，油条，咸菜，煎蛋。
女人在盛粥，男人坐主位看手机。李诚坐下。女人把粥放他面前：“趁热吃。”李诚拿筷子，
夹一根油条，咬一口，喝粥。油条脆的，粥烫嘴，他吹了吹，继续喝。李哲坐他对面，
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男人放下手机，端起粥碗，喝了一口，问李哲：“今天什么安排？
”李哲说：“上午去学校，下午没事。”男人嗯了一声，又看李诚：“你呢？
有什么想去的地方？”李诚把嘴里的油条咽下去：“没有。”“让李哲带你出去转转，
熟悉熟悉。”李诚没接话，又夹一根油条。吃完早饭，李哲问他：“哥，你想去哪儿？
”李诚说：“哪儿都行。”“那……我带你去商场？”“行。”李哲开车，李诚坐副驾驶。
车开出院子，上了路。路两边是树，过了树是楼，高的矮的都有。李哲开着车，
时不时看他一眼。“哥，你在孤儿院……待了多少年？”“十五年。”“那之前呢？
”李诚看他。李哲赶紧说：“我是说，你小时候……”“不知道。”李哲不说话了。
车停在一个商场门口。俩人下车，进去。商场大，人不多，到处亮堂堂的。李哲带他逛，
从一楼到三楼，逛了一圈，问他：“哥，你想买什么？”李诚说：“不缺。”“衣服呢？
你带衣服了吗？”李诚低头看自己身上。一件灰外套，里面黑毛衣，裤子是黑的，
鞋也是黑的。都是王姨给买的，新的，来之前刚穿上。“带了。”李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又逛了一会儿，李哲说：“要不咱回去吧？”李诚点头。回到家，女人在厨房忙。听见动静，
探出头来：“回来了？中午想吃什么？”李哲说：“随便。”女人看李诚：“小诚，你呢？
”李诚站厨房门口，看她手上沾着面，围裙上也有面。案板上摆着饺子皮，一摞，
旁边一盆馅。他说：“都行。”女人笑了一下：“那包饺子吧，韭菜猪肉的，行吗？
”李诚点头。他上楼，进屋，躺下。中午，李哲来敲门。“哥，吃饭了。”李诚下楼，
餐桌中间摆着一大盘饺子，冒着热气。旁边几个小碟，醋、酱油、辣椒油。他坐下，
拿筷子夹一个，蘸醋，咬一口。烫的，他嚼了嚼，咽下去。女人看着他：“好吃吗？
”李诚说：“好吃。”女人笑了，笑完眼眶又红。李哲赶紧说：“妈，您也吃啊。
”女人低头夹饺子，没说话。男人吃了一会儿，放下筷子，问李诚：“你有什么打算？
”李诚看他。男人说：“我的意思是，你回来以后，有什么想做的？上学？还是干点别的？
”李诚想了想：“上学。”男人点头：“那行，我帮你联系学校。跟李哲一个学校，行吗？
”李诚说：“行。”下午，李哲出门了。男人也出门了。家里就剩李诚和女人。
女人在客厅坐着，看电视，没开声。李诚从楼上下来，她看见了，忙站起来：“渴了？
厨房有水。”李诚说：“不渴。”他走到沙发前，坐下。女人坐他对面，看着他，想说什么，
又没说出来。电视里在放一个古装剧，俩人骑马跑。过了半天，女人说：“小诚，
你……你有什么想问的吗？”李诚看她：“问什么？
”女人手攥着衣角：“问我们……当年……”李诚没说话。女人眼眶又红了：“当年，
我们不是故意的……”李诚看着她。女人低下头：“那时候太难了，你爸做生意赔了，
债主天天上门，家里什么都没了。我们实在没办法……”李诚说：“嗯。”女人抬头，看他。
李诚脸上没表情。女人又低下头，手攥得更紧：“这么多年，妈……妈天天想你。
”李诚说：“嗯。”女人哭了，捂着嘴，肩膀抖。李诚坐着没动。过了半天，女人擦干眼泪，
站起来：“我去做饭。”她进厨房了。李诚坐了一会儿，起身上楼。晚饭比昨天少，
三菜一汤。女人解释：“中午吃了饺子，晚上清淡点。”李诚没说话，端起碗吃饭。吃完饭，
他上楼，躺下。手机响了，王姨发短信：怎么样？李诚回：还行。王姨：说实话。
李诚想了想，打字：不知道怎么说。王姨：那就别说。有事打电话。李诚回：嗯。
他把手机放枕头边，盯着天花板。天黑了，窗外路灯亮起来，光透进来，
在地上落个长方形的影子。他看着那个影子，看了很久。楼下有说话声，男人的，女人的，
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阵，安静了。李哲回来了，脚步声上楼，从他门口过去，
进了隔壁房间。又一阵安静。李诚翻个身，面冲墙。墙是白的，月光照进来，白里透着灰。
他闭上眼。第三天早上，李诚下楼的时候，客厅里坐着三个人。男人、女人、李哲。
都穿戴整齐，像是在等他。“小诚，来。”女人招手，“妈有话跟你说。”李诚走过去，
坐下。女人从茶几上拿起那张黑卡——就是前天给的那张——放回他面前。“这个，你收好。
”她说，“昨天妈说话不中听，你别往心里去。”李诚看那张卡，没动。
男人开口：“昨天你妈跟我说了，你问能不能变现。我当时没反应过来，后来一想，明白了。
你是想把钱给孤儿院，对吧？”李诚看他。男人点头：“有心了。养你的人，是该感谢。
”他从兜里又掏出一张卡，放桌上。“这张是我的副卡，额度高，你留着用。那张黑的，
你想怎么处理都行，转给孤儿院也好，自己留着也好，随你。”李诚看着两张卡，没说话。
李哲在旁边笑：“哥，爸这是支持你呢。”李诚拿起那张黑卡，揣兜里。“谢谢。
”男人摆手：“一家人，客气什么。”女人眼眶又红了，赶紧低头擦。李哲看看时间，
站起来：“爸，妈，那我上学去了。”男人点头。李哲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李诚，走了。
李诚也站起来。女人忙问：“你去哪儿？”“银行。”男人说：“让司机送你。”“不用。
”李诚出门，顺着来时的路往外走。走了二十分钟，看见一个银行。他进去，取号，排队。
轮到他的时候，他把黑卡递进去。“查余额。”柜员刷了一下，看屏幕：“先生，
这张卡余额五十万。”李诚说：“转四十五万。”柜员抬头看他：“转哪里？
”李诚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递进去。纸条上写着王姨的卡号，他来之前写的。
柜员接过纸条，开始操作。输了一半，停下来，看他。“先生，您确定吗？这是大额转账。
”“确定。”柜员继续操作。打印凭证，让他签字。李诚签了，拿回执，转身走。走出银行，
太阳出来了。他眯着眼，站了一会儿，往回走。回到家，女人在客厅，见他进来，忙站起来。
“转了？”李诚看她。女人说：“你爸打电话给银行了，问了。”李诚没说话。女人走过来，
站他跟前，半天，说了一句：“四十五万，都转了？”“嗯。”女人低下头，又抬起来，
眼眶红着，但没哭。“那钱……是给你的。”李诚说：“我知道。
”“那你……”“王姨养我十五年，一年三万，四十五万。”女人愣住了。
李诚看着她：“十五年，每天三顿饭，一年四季衣服，生病了带我去医院，
开家长会从来没缺过。四十五万，多吗？”女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李诚上楼，进屋，
关门。他躺床上，掏出那张回执，看了一会儿，叠好，放枕头底下。楼下有说话声，男人的，
女人的，比平时大。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是在吵。李诚翻个身，面冲墙。过了一阵，
安静了。又过了一阵，有人敲门。“小诚？”男人的声音。李诚坐起来，开门。男人站门口，
脸色不好，但声音压着。“你妈哭了半天。”李诚没说话。男人看着他，半天，
说：“你那话说得没错。十五年，是该还。”李诚等他往下说。男人从兜里掏出一盒烟，
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我跟你妈当年，是真没办法。生意赔了，债主堵门，
房子都差点没了。把你送走，是实在养不活。”李诚说：“嗯。”男人看他：“你信吗？
”李诚想了想：“信。”男人愣了一下。李诚说：“那时候穷，养不活，送人，正常。
”男人抽烟，不说话。李诚说：“我就问一句。”男人看他。“是送，还是扔？
”男人烟夹在手里，半天没动。李诚等着。男人把烟掐了，按在门框上，攥手里。“送。
”他说，“我亲手把你送到孤儿院门口的。”李诚点头。男人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出口。
李诚说：“行了。”他关门。躺回床上，他盯着天花板。窗外有鸟叫，一声一声的。
他想起小时候，孤儿院后面有片树林，早上也有鸟叫。王姨说那是麻雀，到处都有。
他翻个身。楼下没声了。晚上吃饭的时候，桌上多了一个菜。红烧排骨，李诚爱吃的。
女人给他夹了一块，放碗里。“多吃点。”李诚说：“谢谢。”女人愣了一下，眼眶又红，
但没哭。男人吃饭，不说话。李哲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没说话。吃完饭，李诚上楼。
走到楼梯口，听见女人在后面说：“他叫我妈了。”李诚顿了一下，继续走。进屋，关门。
手机响了，王姨的短信：钱到了。李诚回：嗯。王姨：你哪来这么多钱？李诚：他们给的。
王姨：全转了？李诚：嗯。王姨：你自己不留点？李诚想了想，打字：留了五万。
王姨发了个叹气的表情。过一会儿，又发一条：孩子，你太实诚了。李诚看着屏幕，没回。
他把手机放枕头边，躺下。窗外路灯亮着，光透进来，在地上拉一道长影子。
他想起王姨说过的话。她说，做人要留一手，别把自己全交出去。她说，
这个世界上只有自己靠得住。他又想起男人说的话。他说，我亲手把你送到孤儿院门口的。
他闭上眼。隔壁传来声音，李哲在打电话，声音压着，听不清说什么。过了一阵，没声了。
李诚翻个身。第二天早上，他下楼的时候，男人已经走了。女人在厨房忙，
李哲在餐桌前坐着看手机。见他下来，李哲抬头笑了一下：“哥，早。”李诚点头，坐下。
女人端上早饭，粥，包子，咸菜。李诚拿一个包子，咬一口。猪肉大葱的。李哲放下手机，
看他：“哥，昨天那事……爸说你转了四十五万？”李诚看他。
李哲赶紧说：“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挺佩服你的。”李诚继续吃包子。
李哲说：“换我，我肯定舍不得。”李诚咽下去，喝一口粥：“有什么舍不得的。
”李哲愣了一下，没说话。吃完饭，李哲上学去了。女人收拾碗筷，李诚帮忙端进厨房。
女人说：“放着吧，我来。”李诚没停，把碗放水池里。女人看着他，半天，
说了一句：“小诚，你……你恨我们不？”李诚抬头看她。女人手攥着抹布，攥得紧紧的。
李诚说：“不恨。”女人眼泪下来了。李诚看着她哭，没动。过了一阵，
他说：“我去院里走走。”他出门，在院子里转了一圈。草坪修剪过，齐齐的。
那两辆车还在，白的挨着黑的。他走到车跟前，看了一眼，又走开。手机响了。陌生号。
他接起来。“李诚？”一个男人的声音，不年轻。“我是。”“我是你爸公司的会计，姓周。
你爸让我问你，那张卡你还要不要？不要的话，公司这边急用钱，想先挪一下。
”李诚说：“你问他。”“问了，他说问你。”李诚想了想：“不用问我，那是他的钱。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行，那我跟他说。”挂了电话，李诚站院子里，看天。天蓝的，
没云。他想起那张卡里还有五万。他想起王姨说的，做人要留一手。
他又想起刚才那会计的话，公司急用钱。他把手机揣兜里，往回走。进屋，女人还在厨房。
李诚上楼，进屋，从枕头底下拿出那张回执，看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他躺下，盯着天花板。
楼下传来女人的声音，在打电话。
“……他说不恨……嗯……我知道……我知道……”李诚闭上眼。第四天早上，
李哲没去上学。他坐在餐桌前，等李诚下来吃饭。看见李诚，他站起来。“哥，
爸说今天带咱俩去学校。”李诚坐下，拿包子。李哲也坐下，看他吃。“哥，咱一个学校，
你高几？”“不知道。”李哲愣了一下，笑：“爸给你办的高二，跟我一个班。
”李诚咽下去，喝粥。吃完饭，男人从楼上下来，穿得正式，衬衫西裤。“走吧。
”三人出门，李哲开车，男人坐副驾驶，李诚坐后座。车开了半小时，停在一所学校门口。
门大，带喷泉，喷泉中间有个雕像，雕的是本书。男人下车，李诚跟着下车。李哲去停车。
校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戴眼镜，看见他们，迎上来。“李总。”男人握手：“周校长，
麻烦你了。”周校长笑：“不麻烦，应该的。”他看李诚：“这就是李诚同学吧？
”李诚点头。周校长打量他两眼，笑：“长得精神。走吧，进去说。”三人往里走。校园大，
楼新，路上有学生，看见他们，侧目。
周校长一边走一边说：“李诚同学的情况李总跟我说了。学习上要是跟不上，没关系，
慢慢来。咱这学校老师都负责，同学也好相处。”李诚没说话。到办公楼，上楼，
进一间办公室。周校长请他们坐，有人倒茶。周校长拿出一张表，推过来。
“填一下基本信息。”李诚拿起笔，看表。姓名，性别，出生日期，籍贯，家庭住址。他填。
填到监护人那一栏，他停了一下。男人在旁边说：“填我就行。”李诚没看他，
在空格里写下：李建国。男人看见了，没说话。填完，周校长收了表，笑：“行了，
手续办好了。课本一会儿去教务处领。李诚同学，你有什么想问的？
”李诚想了想：“几点上课？”“七点半。晚自习九点二十下课。”李诚点头。
周校长又笑：“李哲跟你一个班，有不懂的问他。”男人站起来：“那麻烦周校长了。
”周校长摆手：“不麻烦，应该的。”三人出来，李哲已经等在门口。男人说：“我去公司，
你们俩自己安排。李哲，带你哥转转，认认路。”李哲点头。男人走了。李哲看李诚：“哥，
我先带你去领课本？”李诚说：“行。”教务处在一楼，排队的人不多。
李哲跟窗口的人说了，报名字，领出一摞书，用绳子捆着。李哲拎起来：“哥，走吧，
我送你回车上。”李诚接过书：“我自己拿。”李哲愣了一下，松手。两人往外走，
穿过校园，路上碰见几个李哲的同学。他们看李诚，眼神有打量。一个男生喊：“李哲，
这谁啊？”李哲说：“我哥。”男生愣了：“你还有哥？”李哲没解释，拉着李诚走了。
上了车，李哲发动，开出学校。“哥，你感觉咋样？”李诚说：“还行。”“学校还行？
”“嗯。”李哲笑：“那行，明天咱俩一块来。”车开回家，女人在门口等着。看见他们，
迎上来。“办好了？”李哲说：“办好了。”女人看李诚：“累不累？”李诚说：“不累。
”他拎着书上楼，进屋，把书放桌上。高中课本，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生物，
历史政治地理，摞起来一尺高。他坐床边，看着那摞书。过了一阵，他抽出一本，翻开。
数学，第一章，集合。他看了一会儿，合上，放回去。下楼吃饭。下午没事，
李诚在屋里躺着。窗外有太阳，照进来，床上暖洋洋的。他眯了一会儿，醒了，看手机。
王姨发短信：学上得咋样？他回：明天正式上。王姨：钱收到了，我跟院里说了，
大家都谢你。他回：不用谢。王姨：你那边有啥事没？他想了想，打字：没有。
王姨：有事打电话。他回：嗯。放下手机，他盯着天花板。隔壁有动静，李哲在打电话，
声音压着。过了一阵，没声了。晚上吃饭，男人回来了。坐下吃饭，没说话。吃到一半，
男人放下筷子，看李诚。“明天上学，让李哲带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李诚点头。
男人又说：“学校那边，我跟校长打了招呼，有什么事你直接找他。”李诚说：“嗯。
”女人在旁边说：“小诚，缺什么不？妈给你买。”李诚想了想：“不缺。”吃完饭，
李诚上楼，躺下。第二天早上，他跟李哲一块出门。李哲开车，他坐副驾驶。到学校，
门口人多，学生三三两两往里走。李哲停好车，带他进校门。“哥，咱班在三楼。”上楼，
进教室。人来了大半，有人看书，有人聊天，有人趴桌上睡觉。李哲带他到靠窗的一个位置。
“哥，你坐这儿，我就在你后面两排。”李诚坐下，把书放抽屉里。旁边一个男生扭头看他，
问李哲：“这谁啊？”李哲说：“我哥。”男生愣了一下，笑：“你哥？亲哥？
”李哲说：“嗯。”男生又看李诚，点点头，没再问。上课铃响，老师进来。是个女的，
四十来岁，戴眼镜。她扫了一眼教室，看见李诚，低头看手里的名单。“李诚同学？
”李诚站起来。老师笑：“新同学啊，做个自我介绍吧。”李诚说：“李诚。
”老师等了一会儿：“没了？”李诚说：“没了。”底下有人笑。老师也笑了一下：“行，
坐吧。下课来我办公室一趟，领一下课程表。”李诚坐下。老师开始上课。语文，讲古文，
李诚听了一会儿，能听懂。下课铃响，他站起来，准备去办公室。旁边那个男生拉他：“哎，
你真是李哲亲哥？”李诚看他。男生笑：“我叫王浩，跟他初中就同学，没听说他有哥啊。
”李诚说：“刚回来的。”王浩愣了一下：“刚回来？从哪儿回来？”李哲走过来，
拉王浩：“行了，别问了。”王浩看看李哲，又看看李诚，没再问。李诚去办公室，
领了课程表，回来。上午四节课，语文数学英语物理。中午吃饭，李哲带他去食堂。食堂大，
人多，排队打饭。李哲刷的卡，给他打了一份红烧肉，一份青菜，一份米饭。
两人找地方坐下，吃。李哲问他：“哥，课能跟上不？”李诚说：“能。
”李哲笑：“那就行。”吃完饭，回教室。下午还有两节课，上完放学。李哲开车带他回家。
进门，女人在厨房忙。听见动静，出来问：“今天咋样？”李哲说：“挺好。
”女人看李诚：“小诚，累不？”李诚说：“不累。”上楼，进屋，躺下。手机响，
王姨发短信：第一天咋样？他回：还行。王姨：同学好相处不？他想了想，回：还没处。
王姨发个笑的表情。他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窗外有太阳，照进来，床上一片光。
他闭上眼。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日子照常过。早上跟李哲去学校，上课，下课，
中午吃饭，下午放学，回家，吃饭，睡觉。李哲的话多起来，跟他讲班上的事，谁跟谁好，
谁跟谁吵，谁考试成绩好，谁老被老师骂。他听着，不吭声。王浩也跟他说话，
问他以前在哪儿上学，他说孤儿院，王浩愣了一下，没再问。其他同学不怎么理他。
他也不理他们。一周过去。周五放学，李哲开车，路上跟他说：“哥，明天周末，
你想去哪儿玩不？”李诚说：“不想。”李哲笑：“那我带你在城里转转，
你还没好好逛过呢。”李诚没说话。回到家，男人也在，坐客厅看手机。见他们进来，抬头。
“回来了？”李哲说：“嗯。”男人看李诚：“下周有个事，你爷爷九十大寿，咱一块去。
”李诚看他。男人说：“就在家办，亲戚都来。你回来之后还没见过他们，正好认识认识。
”李诚说：“行。”男人点头，又低头看手机。晚上吃饭，女人多做了两个菜。吃着吃着，
她问李诚：“小诚，你爷爷过寿，你准备送点啥？”李诚看她。女人说：“不用贵重，
心意就行。”李诚想了想，没说话。吃完饭上楼，他躺床上，想这事。送什么？他不知道。
他掏出手机，想给王姨发短信问问，打了几个字，又删了。算了。他翻个身，面冲墙。
窗外路灯亮着，光透进来，一道长影子。他闭上眼。周六一早，女人敲门。“小诚，起了吗？
”李诚坐起来：“嗯。”“今天去爷爷家，你收拾收拾，穿那件新衣服。”李诚下床，
从柜子里翻出那件灰外套。来的时候王姨给买的，一直没穿。他换上，下楼。客厅里站着人。
男人穿深色夹克，女人穿暗红毛衣，李哲穿件白衬衫，都收拾好了。女人看他下来，
上下打量，笑：“精神。”李哲也说：“哥，这衣服好看。”李诚没说话。出门，李哲开车，
男人坐副驾驶，女人和李诚坐后座。车开了四十多分钟，进一个村子。路窄，两边是房子，
老的新的都有。车停在一个院子门口。院子大，铁门开着，里面已经停了四五辆车。
李哲停好车，四人下来，往里走。正屋门口站着一对中年男女，看见他们，迎上来。
“老二回来了。”男人喊。李诚看他，五十来岁，胖，脸黑，跟男人长得像。
男人介绍：“这是你大伯，这是你大妈。”李诚点头：“大伯，大妈。”大伯打量他，
笑：“这就是小诚？长得像老二年轻时候。”大妈也笑：“快进屋，老爷子等着呢。”进屋，
客厅大，摆着沙发茶几，墙上挂寿字。靠墙一张太师椅，坐着个老头，头发花白，脸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