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一九七五年,农历腊月十六。红旗大队的土路上,
一辆破旧的牛车吱呀吱呀地碾过冻得硬邦邦的车辙印。赶车的老赵头缩着脖子,
手里攥着五块钱,时不时回头瞥一眼车厢里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
“五块钱……买回个快饿死的……”老赵头嘟囔着,啐了口唾沫,
“要不是腊月那丫头快不行了,谁他妈干这晦气事。”车厢里的男人一动不动,
身上裹着一条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破麻袋,露在外面的手脚冻得青紫,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突起,但奇怪的是,即便落魄到这副模样,
那张脸上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疏离感。就好像这冰天雪地、这破车老牛,
都跟他没关系似的。这人叫墨寻。三天前,他在火车站饿晕过去,被当作盲流抓了。
赵家托人打听,听说有个年轻男人快饿死了,愿意五块钱卖身——只要给口饭吃。
赵家要的就是“快饿死”的:好拿捏,不敢跑,冲完喜就算人没了,也不亏。
牛车拐进红旗大队,停在一座土坯院墙前。院子不大,三间土房,墙皮斑驳,
露出里面的黄泥和麦秸。堂屋门口挂着一块红布,被风吹得皱巴巴的,透着一股寒酸的喜气。
“到了到了!”老赵头跳下车,冲屋里喊,“老赵家的,人接回来了!”屋里一阵响动,
一个五十来岁的妇人掀开门帘出来,是赵母。她围着补丁摞补丁的围裙,脸色蜡黄,
眼睛红肿,显然是哭了不知多少场。看见车厢里的人,她愣住,
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这……这是人是鬼?”“五块钱,你还想买条龙?”老赵头不耐烦,
“人还活着,快搭把手抬进去!一会儿真冻死了,你那五块钱打水漂!”两人连拉带拽,
把墨寻弄进了西厢房。房里冷得跟冰窖似的,土炕上躺着个姑娘,盖着一床薄被,
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毫无血色,眼窝深陷,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她闭着眼,眉头紧锁,
像是在做一场醒不来的噩梦。这就是赵腊月。红旗大队出名的能干姑娘,从春忙到冬,
挣的工分比男人还多。可再能干的人也扛不住病——半个月前突然倒下,
发烧、说胡话、水米不进。赤脚大夫来看了,摇头说准备后事。赵母不信,求神拜佛,
最后听了隔壁陈婆子的主意:冲喜。“反正也没指望了,冲一冲,兴许能活。活不了,
就当送她一程。”陈婆子这么说。赵母把最后的五块钱拿出来,买了这个快饿死的男人。
“把她叫醒,拜堂。”赵母咬着牙,对老赵头说。“这……人都这样了……”“拜!
”赵母眼眶通红,“活着一日,就得把礼数走完。不然到了那边,也是个孤魂野鬼!
”老赵头叹口气,把墨寻往炕边一放,去叫赵腊月。赵腊月其实一直醒着,只是睁不开眼。
她听见有人在耳边说话,听见母亲哭,听见“拜堂”“冲喜”这些词,可她动不了,
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浑身沉重得像灌了铅。她想喊:妈,别折腾了,让我走吧。
可她喊不出声。有人把她扶起来,脑袋软软地垂着。一件红褂子套在她身上,
是母亲陪嫁的那件,已经洗得发白。墨寻被人按着,在炕边跪下。他半睁着眼,视线模糊,
只看见对面那个姑娘——准确地说,是看见她眉心那团几乎要散尽的人火。人有三把火,
肩头两盏,眉心一盏。这人火要是灭了,人就没了。赵腊月眉心那盏火,只剩绿豆大一点,
忽明忽暗,像风中的残烛。“一拜天地——”有人按着他的脑袋往下点。
“二拜高堂——”赵母坐在那里,捂着嘴不敢哭出声。“夫妻对拜——”两个人面对面,
赵腊月的头垂得更低了,身子软得像要滑下去。“送入洞房!”轰的一声,看热闹的人散去。
赵母把门关上,屋里只剩两个人。墨寻跪在炕边,看着眼前这个快要死去的姑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记得渡劫失败,天雷加身,然后……然后就是刺骨的冷,
和无边的黑暗。他是玄门第一人。修行八百年,半步登仙,却在天劫最后一刻功亏一篑。
天雷劈下来的时候,他以为自己灰飞烟灭了。没想到醒来时,却在这个陌生的地方,
成了别人口中的“冲喜女婿”。墨寻低头看自己的手——枯瘦、青紫、毫无灵气。
这具身体太弱了,弱得连神识都无法完全展开。但他毕竟是玄门第一人,
八百年道行没有白费。他闭上眼,神识外放。这屋里……有死气。不是普通的死气,
是那种纠缠已久、浸入骨髓的衰败之气。墨寻顺着气息看去,发现源头是炕上的姑娘。
她不是生病,是被人夺了生机——有人在她身上下过东西。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
她快死了。墨寻看着赵腊月眉心那盏摇曳的命火,犹豫了一瞬。他现在的状态,自顾不暇。
这具身体随时可能油尽灯枯,强行出手救人,只会加速自己的消亡。可那盏火,太弱了。
弱得像他当年初入玄门时,师父为他点燃的那盏命灯。墨寻闭了闭眼,终究还是伸出手,
握住了赵腊月的手。那手冰凉,骨节分明,是一双干惯了活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
指节粗大,皮肤粗糙。这不是一双十八岁姑娘该有的手,这是被生活磋磨过的手。
墨寻握住那只手,眼眸深处,金光一闪。他掐了个诀。
这是他现在唯一能用的术法——凝露诀。最低级的术法,只能凝聚一丝天地灵气,润泽枯槁。
若在从前,这种术法他连看都不会看。可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拿出来的东西。一滴灵露,
从虚空凝出,晶莹剔透,悬在指尖。墨寻将指尖点在赵腊月眉心。那滴灵露没入皮肤,
消失不见。赵腊月眉心那盏摇曳的命火,猛地一跳。火焰稳住了。不但稳住了,
还比先前亮了一分。墨寻松开手,大口喘息,额头沁出冷汗。这具身体太弱了,
凝一滴灵露几乎耗尽了全部力气。他靠在炕边,闭上眼,沉沉睡去。半夜,赵腊月醒了。
她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土坯房顶,梁上挂着个竹篮,里面不知放的什么。第二眼看见的,
是趴在炕边的男人。男人穿着破旧的灰布棉袄,棉絮从破洞里露出来,头发乱糟糟的,
脸上有泥。可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眉头舒展,不像个快饿死的盲流,倒像……像什么呢?
赵腊月想不出来。她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有力气了。胸口不闷了,脑袋不昏了,
身上那股沉重的坠感消失了。她慢慢坐起来,看着自己的手,不敢相信。“妈!
”她喊了一声,嗓子有点哑,但声音是清晰的。堂屋里传来一声响动,接着是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赵母冲进来,看见坐起来的女儿,愣住了。“腊……腊月?”“妈,我饿了。
”赵母腿一软,跪在地上,捂着脸哭起来。哭着哭着,她爬起来往外跑,边跑边喊:“他爸!
他爸!腊月醒了!腊月醒了!”赵父从隔壁屋冲出来,两口子在堂屋里抱头痛哭。
赵腊月坐在炕上,看着趴在炕边还在睡的男人,轻声问:“妈,他是谁?”赵母擦着泪进来,
看了一眼墨寻,神情复杂:“他……是你男人。今天刚拜的堂。”赵腊月愣住了。
她想起来了——拜堂、冲喜、被人按着磕头。那不是梦,是真的。“他花了五块钱买的,
给咱家冲喜的。”赵母低声说,带着愧疚,“你别怪妈,
妈实在没办法了……”赵腊月没说话,低头看着那个男人。他趴在炕边,睡得很沉,
手还垂在地上。屋里冷,他只穿一件破棉袄,后背那块补丁又薄又硬,根本挡不住风。
赵腊月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被子扯下一角,轻轻盖在他身上。男人没醒。赵腊月看着他,
心想:不管你是干什么的,既然拜了堂,就是我的人了。等你好起来,咱们把日子过下去。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刚才救了她一命。她更不知道,这个男人用一滴灵露,
换了自己三个月的阳寿。外面传来鸡叫,天快亮了。墨寻在梦中皱了一下眉。
他梦见自己在渡劫,天雷一道接一道劈下来,最后一道雷光中,
他看见一张脸——那是上辈子的仇家,那个害他渡劫失败的元凶。那张脸,穿着绿军装,
戴着红袖章,正站在人群里,对着他笑。墨寻猛地睁开眼。天已大亮,阳光从窗纸透进来,
落在炕上。他身上盖着一角薄被,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味。屋里没人。墨寻慢慢坐起来,
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这具身体还是太弱,但比昨天好多了。他试着运转功法,
发现丹田里有了微弱的灵气——是昨晚凝露之后,那一丝残留的气息。有人推门进来。
是赵腊月。她端着一碗稀粥,手里还捏着半个窝头。看见墨寻醒了,她愣了一下,
把碗放在炕沿上:“你醒了?喝点粥。”墨寻看着那碗粥——稀得能照见人影,
米粒数得过来。那半个窝头,黑乎乎的,是高粱面掺了野菜。赵腊月见他不接,以为他嫌少,
低声解释:“家里没什么吃的,你先垫垫。等开了春,挣了工分,就能吃饱了。
”墨寻看着她。这姑娘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睛亮了,神气也足了。
她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
可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乡下姑娘,把仅有的半个窝头,省给了他。墨寻活了八百年,
见过太多人心。有人为了灵石杀师灭祖,有人为了功法背信弃义。可眼前这个凡人女子,
什么都不图,只是单纯地觉得——他饿了,该吃东西。墨寻端起碗,把粥喝了。窝头他没动,
推回去:“你吃。”“我吃过了。”赵腊月摇头。墨寻看着她,没说话。
他看见了——她喉头微动,那是饿的。赵腊月被他看得不自在,
低头把窝头收起来:“那你再睡会儿,我去上工。”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小声说:“你……你别多想,冲喜的事,是我妈不对。等你养好了身子,想走就走,
我不拦你。”说完,她推门出去了。墨寻坐在炕上,听着外面传来生产队的钟声,
还有队长扯着嗓子喊“上工了”的声音。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斑。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枯瘦的指节,嘴角微微扬起。“有意思。”八百年修行,历尽沧桑,
到头来,竟被一个凡人女子用半个窝头打动了。墨寻闭上眼,神识外放,
将这红旗大队的风水地貌尽收眼底。片刻后,他睁开眼,眼底有光一闪而过。这地方,
有意思。村东有山如龙盘,村西有水似玉带,好一条潜龙在渊的格局。只可惜被人破了势,
龙脉淤堵,福泽不降反生煞气。那煞气的源头,就在村东——革委会主任住的那片区域。
墨寻想起昨晚梦里的那张脸。那张脸,和上辈子的仇家一模一样。原来你也在这里。也好。
上辈子的账,这辈子慢慢算。他收回神识,低头看着炕沿上那个缺了口的粗瓷碗。
碗底还剩几粒米,在阳光下泛着白。墨寻端起碗,把最后几粒米拨进嘴里,慢慢嚼着。难吃。
可不知怎的,比他当年吃过的龙肝凤髓,更有滋味。堂屋里传来赵母的声音:“腊月,
那男人醒了没?醒了就让他出来干活!咱家可不养闲人!”墨寻听着,不恼,反倒笑了。
干活?他堂堂玄门第一人,八百年来十指不沾阳春水,如今竟要去挣工分?也罢。既入凡尘,
便守凡规。他掀开那床薄被,站起身来。窗外,生产队的钟声还在响。
远处传来社员们的说笑声、锄头碰撞声,还有队长分配活计的吆喝。一九七五年的冬天,
红旗大队来了个陌生的年轻人。没人知道他是谁,从哪儿来。只知道他叫墨寻,
是赵家花五块钱买来冲喜的穷女婿。第二章墨寻推开西厢房的门,一股冷风灌进来,
冻得他打了个寒颤。这具身体实在太弱了。若是从前,他寒暑不侵,何惧这点冷意?
如今却要像凡人一样缩着脖子,把手揣进袖筒里。院子里,赵母正往鸡笼里撒苞谷碴子,
几只芦花鸡扑腾着抢食。看见墨寻出来,她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他一番,
眼神复杂——既有感激,又有算计。“醒了?”赵母拍拍手上的糠,“醒了就干活。
咱家可不养闲人。”墨寻没应声,目光扫过院子。土坯墙,篱笆门,一口压水井,
一堆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墙角堆着农具,锄头、铁锨、扁担,都磨得锃亮,
看得出这家人勤快。赵母见他不吭声,以为他懒,语气硬了几分:“听见没?
别以为拜了堂就是姑爷了,咱家腊月那是没办法才嫁给你。你要想吃口饭,就得下地挣工分!
”“做什么?”墨寻问。赵母被他的平静弄得一愣,准备好的难听话堵在嗓子眼。
她咳了一声:“今儿大队挖水渠,男的都去。你吃了饭跟老赵头他们一道去。”正说着,
赵腊月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两个黑面窝头,递给墨寻一个:“给,吃了暖和。
”墨寻接过窝头。还是黑乎乎的,还是硬邦邦的,但比昨晚那半个大了整整一圈。
他看向赵腊月。她低着头,把另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揣进兜里,一半递给赵母:“妈,
我去上工了。”赵母接了窝头,又瞅了墨寻一眼,小声嘟囔:“也不知道能不能干动活,
别去了给人家添乱……”赵腊月没接话,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
回头对墨寻说:“你跟紧老赵叔,别乱跑。”墨寻咬了一口窝头,没吭声。赵腊月等了两秒,
见他没反应,转身走了。墨寻嚼着窝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土墙外。这姑娘走路很快,
腰板挺直,一点看不出昨天还躺在床上等死。“瞅啥呢?”老赵头从隔壁院出来,
扛着把铁锨,冲墨寻咧嘴一笑,“走啊,小姑爷,上工去咯!
”那声“小姑爷”叫得阴阳怪气,满是调侃。墨寻没理他,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
跟了上去。红旗大队的水渠工地在大队东边,一条干涸的河道边上。河床冻得硬邦邦的,
社员们正抡着镐头刨冻土,有人喊着号子,有人扯着闲篇。墨寻跟着老赵头走到工地,
立刻引来一片目光。“哟,老赵头,这就是你家那个冲喜女婿?”“五块钱买的那个?
看着还行啊,没饿死嘛!”“行啥行?你瞅那身板,跟根麻秆似的,能干动活?
”社员们嘻嘻哈哈,打量着墨寻,像看什么稀罕物件。老赵头一摆手:“行了行了,别贫了。
队长,人我给你带来了,咋安排?”人群里走出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是生产队长赵大壮。
他上下打量墨寻一番,皱了皱眉:“会干啥?”墨寻想了想,
上辈子他会的可多了——炼丹、布阵、画符、观星、堪舆、望气……可这些,哪个能说出来?
“不会。”他说。赵大壮脸一黑:“不会?不会你来干啥?吃干饭啊?”“队长,
人家是城里来的,哪会干咱这粗活?”有人起哄。“城里来的?
我听说是在火车站饿晕的盲流!”“哈哈哈,盲流变姑爷,赵家这买卖不亏!”笑声更大。
墨寻脸上没什么表情。这些话对他来说,连挠痒都算不上。八百年来,
他听过更难听的——那些骂他魔头、妖道、邪修的人,最后都跪在他面前求饶。
赵大壮瞪了众人一眼,对墨寻说:“既然啥也不会,那就跟着挑土吧。老赵头,你带带他。
”老赵头应了一声,递给墨寻一对土筐和一根扁担:“走,跟我去装土。”墨寻接过扁担,
掂了掂。这东西他只在书里见过,当年玄门弟子历练凡间,回来讲起凡人用扁担挑东西,
他还觉得新鲜。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也要挑这玩意儿。“愣着干啥?走啊!”老赵头催他。
墨寻跟着走到河道底部,有人正在往筐里装冻土块。那土块一块就有七八斤,冻得硬邦邦的,
装了满满两筐,少说也有五六十斤。老赵头把自己那担挑起来,稳稳当当走了。墨寻蹲下身,
试着挑起自己的担子。扁担压上肩膀的那一刻,他差点被压趴下。太重了。不是他挑不动,
是这具身体太弱了。常年饥饿,肌肉萎缩,骨头都像脆的。五六十斤的担子压上来,
肩膀火辣辣地疼,腿肚子直打颤。墨寻深吸一口气,硬撑着站起来,摇摇晃晃地往前走。
“哟呵,起来了!”有人喊。“走两步!走两步!”墨寻走了两步,担子在扁担两头晃,
他控制不好平衡,身子一歪,一筐土翻了,冻土块滚了一地。哄笑声炸开了。“哈哈哈!
就这?”“五块钱白花了!这货能干个屁!”“赵腊月嫁了个废物啊!”墨寻站在原地,
低头看着散落的冻土块。他这辈子,从没这么狼狈过。当年被人围攻三天三夜,
也没这么狼狈。可他没生气。不是不气,是顾不上。因为他的神识,
捕捉到了一丝异常的气息。那气息来自人群外——一道阴冷的、黏腻的、带着血腥味的煞气。
墨寻猛地抬头,循着气息看去。人群边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
戴着红袖章,正背着手看热闹。那人长相普通,唯独一双眼睛,透着股说不出的阴鸷。
就是他。墨寻瞳孔微缩。上辈子那个害他渡劫失败的仇家,那张脸,那双眼睛,一模一样。
虽然转世了,换了皮囊,可魂魄的气息不会变——那是刻在灵魂深处的东西,轮回也洗不掉。
那人似乎感觉到墨寻的目光,转头看过来。四目相对,那人皱了皱眉,眼神闪过一丝厌恶,
随即移开视线。“看啥看?干活!”旁边有人踢了墨寻一脚,是赵大壮,“把土捡起来,
别磨蹭!”墨寻收回目光,蹲下身,一块一块把冻土捡回筐里。他动作很慢,不是因为累,
是因为他在想——这人怎么会在这里?上辈子,这人是他师弟,叫周明远,表面温良恭俭,
背地里勾结邪修,趁他渡劫时发动禁术,引天雷劈他。他拼着最后一口气,
将周明远打得魂飞魄散。原以为此人已魂飞魄散,再无轮回的可能。没想到,
他竟然也转世了?而且还在这穷乡僻壤,当了什么革委会主任?墨寻眯起眼。有意思。
莫非此人也渡劫失败?还是另有奇遇?正想着,突然有人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墨寻抬头,
看见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剃着平头,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冲他咧嘴笑。
“同志,别愣着了,我帮你。”那人说着,蹲下身,把筐里的土块往自己筐里扒拉,
“你这身子骨不行啊,得慢慢练。”墨寻看着他:“你是?”“我叫赵卫东,二队的。
”年轻人笑呵呵的,“你是赵腊月家那个吧?我听说了,冲喜的。别往心里去,那些人嘴贱,
别理他们。”墨寻没说话,看着他把土块扒走一半,又把自己的扁担递过来。“来,试试,
轻多了。”墨寻接过扁担,挑起筐,果然轻了不少。他跟着赵卫东往上走,把土倒在堤坝上。
“你咋不生气?”赵卫东问。“生什么气?”“他们笑话你啊。
”墨寻想了想:“他们说的是实话。”赵卫东一愣,哈哈大笑:“你倒想得开!行,
你这人有点意思。”两人来回挑了几趟,墨寻慢慢找到了一点窍门——把重心放低,
脚步稳一点,让扁担颤的节奏跟步子合上。虽然还是吃力,但至少不翻筐了。中午歇工,
社员们蹲在避风的地方啃窝头、喝凉水。赵卫东把自己的水壶递给墨寻,
墨寻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凉白开,带着股铁锈味。“你是城里来的?”赵卫东问。“算是吧。
”“咋跑咱这旮旯来了?”墨寻没回答,目光越过人群,看向那个穿绿军装的男人。
那人正跟几个大队干部说话,神态倨傲,旁边的人点头哈腰。赵卫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压低声音:“那是咱公社革委会的周主任,周明远。下来检查工作的,别盯着看,惹不起。
”周明远。连名字都一样。墨寻垂下眼,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笑啥?
”赵卫东纳闷。“没什么。”下午继续干活,墨寻挑了整整一下午土。肩膀磨破了皮,
火辣辣地疼;手掌起了水泡,破了又起,起了又破;两条腿像灌了铅,每走一步都发抖。
可他一整天没歇过。不是因为觉悟高,是因为他想知道——这具身体的极限在哪里。
他需要了解这具身体的状况,才能制定恢复计划。收工的时候,赵大壮来记工分。
他翻着本子,挨个念名字,念到墨寻时,抬眼瞅了瞅:“墨寻……挑土半天,算半个工。
扣一半,因为上午翻筐,耽误工夫。”旁边有人笑出声。墨寻没说话。半个工,就是五分工。
一个整工十分,值两毛钱。五分工,一毛钱。他一整天,挣了一毛钱。回去的路上,
老赵头跟他走一道,一路上絮絮叨叨:“你也别怪队长,队里规矩就这样。你刚来,
啥也不会,先慢慢学着。等学会了,就能挣整工了……”墨寻听着,不置可否。走到村口,
迎面碰上几个下工的妇女。其中一个看见墨寻,眼睛一亮,凑过来问:“哎,
你是赵腊月家那个吧?腊月咋样了?我听说她好了?”墨寻认出这人,是隔壁的陈婆子,
昨天拜堂时她也在场。“好了。”他说。“真好了?”陈婆子一脸惊奇,“哎呀妈呀,
这可神了!昨天还快不行了呢,今天就下地了?这冲喜还真灵啊?”旁边几个妇女也围上来,
七嘴八舌:“我就说嘛,有些事不信不行!”“这小伙子看着就旺妻!你看那长相,多周正!
”“旺啥妻啊,我听说他一天才挣半个工?这不是吃软饭吗?”最后一句声音不大,
但墨寻听得清清楚楚。他脚步不停,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压低的笑声:“吃软饭的……”“别瞎说!”“本来就是嘛,赵腊月一个人挣工分,
还得养个男人……”墨寻走进赵家院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堂屋里点着煤油灯,
赵母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煮着苞谷糊糊,咕嘟咕嘟冒着泡。赵父蹲在门口抽烟袋,
看见墨寻,闷声问:“回来了?”墨寻“嗯”了一声。“挣了多少工分?”“五分工。
”赵父脸一沉,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五分工?人家新来的妇女还能挣六分呢,
你一个大男人,才五分工?”墨寻没解释。赵母从灶台边探出头,
阴阳怪气地说:“我就说嘛,城里来的,哪会干咱这粗活?五分工就五分工吧,总比没有强。
腊月那丫头今儿挣了十分,够养活他了。”墨寻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赵腊月挣了十分?
她昨天还躺在床上等死,今天就挣了满工分?他想起上午在工地看见的那个周明远,
想起赵腊月眉心那盏险些熄灭的人火——那火虽然被他用灵露稳住了,但若想真正恢复,
至少需要三五天。怎么可能第二天就下地干活,还挣满工分?正想着,西厢房的门开了,
赵腊月探出头来。她脸色比早上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看见墨寻,
还是扯出一个笑:“回来了?进来吃饭。”墨寻走进西厢房。屋里点着一盏小煤油灯,
炕桌上摆着两碗苞谷糊糊,一碟咸菜。赵腊月坐在炕沿上,
把一碗糊糊往他面前推了推:“趁热喝。”墨寻端起碗,没急着喝,而是看着她。
她右手握碗的时候,左手不自觉地按着腰。动作很轻,但墨寻看见了。“你今天干什么活了?
”他问。赵腊月愣了一下:“挑粪。”“挑了多少趟?”“没数,大概……三十多趟吧。
”挑粪。三十多趟。墨寻放下碗:“你昨天还病着。”“好了。”赵腊月低头喝糊糊,
避开他的目光,“在家躺着也是躺着,不如去挣工分。年底要分粮,工分不够,分不到粮食。
”墨寻沉默。他知道这姑娘在拼命。用刚捡回来的一条命,去换那几斤苞谷、几尺布票。
不是她不惜命,是这年头,命不值钱,粮食才值钱。“你……”墨寻想说什么,
又不知该说什么。他活了八百年,见过无数人求他指点迷津、求他赐药救命、求他收为弟子,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求他任何东西,反而把自己的口粮省给他。赵腊月喝完糊糊,
站起身,从柜子里摸出一个东西,塞给墨寻。是个窝头。半个窝头。黑乎乎的,硬邦邦的,
是中午省下来的那半个。“你晚上饿了垫垫。”她小声说,眼睛不看墨寻,“别让我妈看见。
”墨寻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窝头上还留着她的体温。他忽然想起,今天中午,
她应该也没吃东西。两个窝头,一个给了他,一个给了赵母,她自己只喝了凉水。
墨寻抬起头,想说什么,赵腊月已经转身往外走。“我去烧水,你等会儿洗洗。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一眼,“你肩膀是不是磨破了?我看你走路姿势不对。
”墨寻没说话。赵腊月等了两秒,见他不回答,转身出去了。屋里只剩墨寻一个人。
他坐在炕沿上,煤油灯的火苗轻轻跳动,把影子投在土墙上。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窝头,
许久没有动。这凡间女子的善意,竟比灵气还暖。他活了八百年,尝过龙肝凤髓,
饮过琼浆玉液,却从没吃过这样半个窝头——黑面的,硬邦邦的,还带着一股苞谷的苦味。
可这半个窝头,比他吃过的任何东西都贵重。墨寻把窝头放在炕桌上,闭上眼。神识外放,
扫过整个院子。灶房里,赵腊月在烧火。她蹲在灶前,一只手添柴,另一只手按着腰,
眉头紧皱,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出声。灶火映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照出额头的冷汗。
墨寻睁开眼。这姑娘,逞强。他抬手,掐了个诀。这一次不是凝露诀,
是更简单的安神诀——让她的疼痛轻一些,让她能睡个好觉。指尖金光一闪,
没入灶房的方向。灶房里,赵腊月突然觉得腰上一暖,那股钻心的疼好像轻了一点。
她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只当是自己缓过来了。墨寻收回手,
看着炕桌上那半个窝头。“赵腊月。”他轻声说,“这个因果,我记下了。”窗外,
夜风刮过,院子里的老槐树沙沙作响。远处的狗叫了几声,又安静下去。墨寻躺下来,
闭上眼。明天还要去挣工分。五分工,一毛钱。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为一毛钱发愁。
可他也没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把仅有的半个窝头,省给他。这凡尘俗世,
好像……也没那么无趣。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墨寻就醒了。他睁开眼,
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是赵腊月在压水。压水井吱呀吱呀响,水流进桶里,哗啦哗啦。
他坐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昨天磨破的地方还是疼,但比昨晚好多了。
安神诀对赵腊月有用,对他自己也有用——睡眠质量好了,身体恢复就快。他推门出去。
院子里,赵腊月正往桶里装水,看见他出来,愣了一下:“起这么早?”“嗯。
”“再睡会儿吧,还早。”“不睡了。”墨寻走过去,接过她手里的扁担。赵腊月想说什么,
他已经挑起水桶,往外走。“哎——你干啥?”赵腊月追上来。“挑水。
”“你……你知道井在哪儿吗?”墨寻脚步顿住。他不知道。赵腊月忍不住笑了,
接过扁担:“你放下吧,我去。你肩膀不是磨破了吗?别挑了。”墨寻看着她。她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昨晚在灶房里明明疼得冒冷汗,此刻却笑得眉眼弯弯,
好像这日子也没那么苦。“你笑什么?”墨寻问。“没什么。”赵腊月敛了笑,
挑着水桶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早饭在锅里,你等会儿自己盛。我中午不回来,
给你留了窝头,在柜子里,别让我妈看见。”说完,她快步走了。墨寻站在院子里,
看着她消失在土墙外的背影。晨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她走得很快,
腰板挺直,肩膀上的扁担颤悠悠的。墨寻忽然想起一句话——凡人有凡人的修行。
他修行八百年,历经九死一生,阅尽世间百态,从没觉得凡人有什么可学的。
可此刻他看着那个挑水的姑娘,忽然觉得自己错了。这姑娘的修行,不在深山老林,
不在洞天福地,就在这土墙小院,在这柴米油盐,在这一担水、一分工、半个窝头里。
他转过身,走进灶房。锅里果然温着苞谷糊糊,旁边还有一个鸡蛋。鸡蛋。墨寻愣了一下。
这年头,鸡蛋是金贵东西,一般人家舍不得吃,要攒着换盐换火柴。赵家养的那几只芦花鸡,
一天也就下一两个蛋。她把鸡蛋留给了他。墨寻低头看着那个鸡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鸡蛋放回去,盛了一碗糊糊,就着咸菜吃了。吃完,他把那个鸡蛋揣进怀里,
推门出去。“干啥去?”赵母正在院子里喂鸡。“上工。”赵母愣了愣,看着他的背影,
嘀咕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积极?”墨寻走到工地的时候,天刚亮透。
社员们三三两两聚着,看见他来,有人吹口哨。“哟,吃软饭的来了!”“今儿别翻筐啊!
”墨寻没理他们,走到老赵头跟前,把怀里的鸡蛋掏出来,塞给他。
老赵头吓了一跳:“这……这是干啥?”“给赵腊月。”墨寻说,“别让她知道是我给的。
”老赵头看着手里的鸡蛋,又看看墨寻,半天没说出话来。墨寻已经转身去拿扁担了。
这一天,他挑了四十担土,挣了七分工。肩膀磨得更破了,手上又起了新泡,
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但当天晚上,赵腊月回来的时候,他看见她脸上有了点血色。
墨寻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在心里默默算着——四十担土,七分工,一毛四分钱。
离一整个鸡蛋的钱,还差得远。离她对他的好,还差得更远。但他有的是时间。
八百年都活过来了,不差这几十年。窗外,月亮升起来了。月光透过窗纸,
落在炕桌上那半个没舍得吃的窝头上。墨寻闭上眼,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这凡尘俗世,
好像确实有点意思了。第三章墨寻在红旗大队待了七天。七天里,
他学会了挑土、挖渠、打坷垃,也学会了怎么在被人嘲笑“吃软饭”的时候面不改色。
他的工分从五分工涨到六分工,又涨到七分工。虽然还是比不上那些壮劳力,
但至少没人当面说他是废物的——至少在赵腊月面前没人敢说。第八天早上,
村口的大喇叭响了。“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今天公社周主任来咱大队检查工作,
各生产队把卫生搞好,把粪堆都盖严实了,别让人家看见!”喇叭里是赵大壮的声音,
一遍一遍地喊。墨寻正在院子里劈柴,听见“周主任”三个字,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周明远。
他抬头看向村口的方向,神识微微外放。果然,一道阴冷的煞气正从公社方向缓缓而来,
比七天前更浓了几分。这人身上的煞气,又重了。墨寻眯了眯眼,继续劈柴。斧头落下,
一根木头应声裂开,茬口整齐得像是刀切的。“墨寻,别劈了!”赵母从灶房探出头,
“快去把院子扫扫!一会儿周主任来了,看见咱家院子乱糟糟的,多不好!
”墨寻没动:“他来他的,我劈我的。”“你这人!”赵母急了,“那可是公社主任!
得罪了他,咱家还想不想好了?”正说着,赵腊月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篮子野菜。
她听见赵母的话,把篮子放下,拿起扫帚就扫院子。“妈,你别急,我来扫。
”墨寻看着她弯腰扫地的背影,眉头微微皱起。他想起七天前,
在赵腊月眉心看到的那团纠缠的死气——那不是病,是被人下了东西。
当时他以为只是普通的邪术,没往深里想。可现在结合周明远身上的煞气,
再想想赵腊月的病,他突然有了一个猜测。“腊月。”他开口。赵腊月回头:“嗯?
”“你生病之前,见过那个周主任吗?”赵腊月愣了一下,想了想:“见过。
大概半个多月前吧,他来大队检查工作,在大队部开过会。我那天去送水,远远看了一眼。
怎么了?”墨寻没回答,又问:“那之后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没有啊……等等。
”赵腊月皱眉回忆,“好像就是从那天晚上开始,我觉得身上没劲,第二天就起不来床了。
”墨寻垂下眼。果然。周明远在这姑娘身上动过手脚。不是什么高深的邪术,
而是最下作的采补之法——摄取凡人的生机,用来滋养自己的魂魄。赵腊月命硬,
撑了半个月才油尽灯枯。若是普通人,三天就得死。墨寻握着斧头的手紧了紧。
“你问这干啥?”赵腊月不解。“随便问问。”墨寻继续劈柴,一斧头下去,木头应声而裂,
茬口比刚才更齐整。赵腊月看着他,总觉得今天的丈夫有点奇怪,但又说不上来哪里奇怪。
她摇摇头,继续扫地。上午九点多,一辆吉普车开进了红旗大队。这年头,
吉普车可是稀罕物,全村老少都跑出来看热闹。孩子们追着车跑,大人站在路边指指点点。
吉普车一路开到大打谷场,停下,车门打开,下来三个人。打头那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绿军装,
戴着红袖章,正是周明远。他背着手站在打谷场上,目光扫过围观的村民,
嘴角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周主任,您来了!”赵大壮小跑着迎上去,点头哈腰,
“一路辛苦!一路辛苦!快,去大队部坐,喝口水!”周明远摆摆手:“不急。
先看看你们大队的生产情况。”“是是是!”赵大壮赶紧在前头引路,带着周明远往地里走。
墨寻站在人群外围,看着周明远的背影。神识扫过,
他看清了周明远身上的东西——那煞气不是普通的煞气,而是缠绕着无数冤魂的怨气。
这人转世之后,依然在走邪路,用邪术害人,滋养自己。更让墨寻在意的是,
周明远身上隐隐有一股熟悉的气息——那是上辈子他用来护身的法器“玄天镜”的气息。
虽然微弱,但错不了。玄天镜应该在天劫中毁了,怎么会出现在周明远身上?墨寻眯起眼,
心中有了计较。周明远在地里转了一圈,又看了水渠工地,最后回到大队部。
赵大壮让人端茶倒水,又让妇女主任去准备午饭。周明远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
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汇报。就在这时,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院子外面。
一个姑娘正从院墙外走过,手里挎着篮子,低着头走得很快。她穿着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
头发用一根旧头绳扎着,朴素得不能再朴素。可就是这样一个朴素的姑娘,
让周明远的目光停住了。“那是谁?”他问。赵大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心里咯噔一下:“那……那是二队的赵腊月。”“赵腊月。”周明远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叫她进来。”赵大壮脸色变了:“周主任,她就是个普通社员,
不懂规矩,别冲撞了您……”“叫你叫,你就叫。”周明远眼皮都不抬。
赵大壮不敢再说什么,只好让人去叫赵腊月。赵腊月正在回家的路上,
被一个社员叫住:“腊月,周主任让你去大队部。”赵腊月一愣:“让我去?干啥?
”“不知道,你快去吧。”赵腊月心里有些不安,但还是跟着去了。走到大队部门口,
她看见周明远坐在椅子上,正端着茶杯喝茶。她站在门口,低着头:“周主任。
”周明远抬起头,目光从她身上慢慢扫过,最后落在她脸上。那张脸虽然苍白,但五官端正,
眉眼间有一股难得的英气。“进来。”他说。赵腊月站着没动。周明远笑了笑:“怎么,
怕我?”赵腊月抿了抿唇,迈步进去,站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周明远上下打量她,
突然问:“你身上那股病气,怎么消的?”赵腊月一愣。她没想到周明远会问这个。
“我……我好了。”她说。“好了?”周明远站起来,走近她两步,目光变得有些阴沉,
“怎么好的?吃了什么药?谁给你看的病?”赵腊月被他的气势逼得后退一步,
硬着头皮说:“没吃药,就是……就是冲喜,就好了。”“冲喜?”周明远一愣,
随即笑起来,“有意思。嫁给谁了?”“一个……一个外地来的。”“外地来的?
”周明远眯起眼,“叫什么?”“墨寻。”周明远听到这个名字,眉头跳了一下。
他想起七天前在水渠工地看到的那个男人——那个用奇怪目光盯着他的人。那个人的眼神,
让他莫名地不舒服。“是他。”他低声说,随即又笑起来,对赵腊月说,“你男人是个废物,
一天挣不了几个工分。跟着他,你只能吃苦。这样吧,跟我走,我给你安排个工作,
吃商品粮,穿的确良,怎么样?”赵腊月猛地抬起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赵大壮和几个大队干部也愣住了,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赵腊月的脸涨得通红,
咬着牙说:“周主任,我是结了婚的人。”“结了婚可以离。”周明远不以为意,
“我给你做主,离了,跟我走。”“我不离!”赵腊月这三个字,掷地有声。
周明远的脸色沉下来。他盯着赵腊月,目光变得阴冷:“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
”赵腊月抿着唇,不吭声,但眼睛里没有一丝畏惧。周明远冷笑一声:“好,有骨气。
我倒要看看,你的骨气能撑多久。”他转身对赵大壮说,“把她扣下,让她男人来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