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时雨后来无数次回想那一天,试图从记忆里找出一点预兆。
比如纪川出门前有没有多看她一眼,比如他接过她递来的矿泉水时有没有片刻迟疑。但没有。
那天和往常一样,他走在她前面半步,脊背挺直,语气懒散地抱怨商场里人太多。
“早知道周末这么多人,就不陪你出来了。”时雨低头看手机,随口应道:“又没人求你陪。
”纪川停下脚步,回头看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她熟悉的东西——纵容,无奈,
还有一点点笑意。他没说话,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是他们相识的第二十三年。从幼儿园开始,纪川就走在时雨前面。小时候是牵着她过马路,
后来是替她挡教导主任的目光,再后来,是高考那年在考场外等她。她妈常说,
时雨上辈子一定是救了纪川的命,这辈子他才这么死心塌地地对她好。时雨每次听了都笑,
笑着笑着,就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就像此刻,她理所当然地跟着他穿过人群,
理所当然地觉得,只要有他在前面,她就什么都不用想。灾难是在下午两点十七分降临的。
没有任何预警。时雨正站在一家运动品牌店里,看一双白色的跑鞋。
导购在边上絮絮叨叨地介绍什么减震技术,她心不在焉地听着,
余光瞥见纪川站在门口接电话。然后她听见了一声闷响。那声音从地底深处传来,
像是什么巨兽翻了个身。时雨愣了一秒,还没来得及反应,脚下的地面就开始剧烈晃动。
货架倒了。天花板上的灯管爆裂,玻璃渣下雨一样往下砸。尖叫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人撞了她一下,她踉跄着摔倒在地,膝盖磕在金属货架边缘,疼得她眼前发黑。
“地震——!”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紧接着是更剧烈的摇晃。时雨撑着地想站起来,
却看见头顶的吊顶正在开裂,巨大的石膏板摇摇欲坠。她本能地喊出一个名字。
“纪川——”有人在混乱中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头捏碎。
她被那只手拽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视线被扬起的灰尘遮住,她看不清前方,
只知道那只手一直在,没有松开。他们跑过倒塌的货架,跑过哭喊的人群,跑进安全通道。
楼梯间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往下冲。时雨的膝盖疼得厉害,
每踩一级台阶都像被刀剜了一下,但她咬着牙,一声没吭。因为纪川还在前面拉着她。
他们跑到二楼的时候,第二次余震来了。这一次比第一次更猛烈。
整栋楼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时雨脚下的楼梯突然塌陷,
她整个人往下坠,然后被纪川猛地拽回来,撞进他怀里。他们抱在一起,
在摇晃的楼梯间里死死抓住扶手。等这一波过去,时雨才发现,他们前面的路已经断了。
楼梯从中间裂开一道巨大的缝隙,下面黑漆漆的看不见底。而他们身后,
更多的人正从楼上涌下来,有人试图跨过那道裂缝,却一脚踩空,惨叫着坠落。“走这边!
”纪川突然松开她,冲向楼梯间角落的一扇门。那是员工通道。门开着,
里面是一条狭窄的走廊,尽头隐约能看到安全出口的绿色指示灯。时雨跟着他跑进去。
走廊比她想象的更长,两边是紧闭的房门,门上都贴着“非员工禁止入内”的标识。
她的膝盖已经疼得麻木了,跑起来一瘸一拐,但她不敢停。她怕一停下,就再也追不上纪川。
她追了他二十三年,从幼儿园追到高中,从高中追到同一所大学。她从来不怕追不上,
因为她知道,他总会停下来等她。可这一次,他没有等。走廊尽头是一扇防火门。
纪川推开门的瞬间,时雨看见了外面的光——那是从破裂的天花板透进来的,
混着灰尘和烟尘,像末日电影里的画面。门外是商场的另一侧,这边受损较轻,
通往一楼的安全通道竟然还是完整的。已经有几个人从那边跑下去了,
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快!”纪川回头看她,朝她伸出手。时雨加快脚步。就在这时,
走廊右侧的一扇门突然被撞开,一个女孩踉跄着冲出来,满脸是血,神情惊恐。
“救、救我……”她看见了纪川,眼睛瞬间亮起来,“纪川!是你吗?纪川!”时雨认识她。
沈心怡。他们大学的校花,家里据说很有钱,追她的人能从图书馆排到校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在纪川身边,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看纪川的眼神变得不一样。
时雨不喜欢她。不是因为嫉妒,而是因为她每次看自己时,那种若有若无的轻蔑。但此刻,
沈心怡脸上没有半点轻蔑。她满脸是血,浑身发抖,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眼睛里全是恐惧和祈求。“纪川……”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求求你,带我一起,
求求你……”时雨站在原地,等着纪川像往常一样,走过来拉住她的手,
然后三个人一起往门口跑。可他没有。纪川看了她一眼。就一眼。
那一眼里有时雨从未见过的东西——犹豫、挣扎,还有某种她不敢深想的情绪。
然后他转过身,一把抓住沈心怡的手腕,拉着她冲向那道防火门。时雨愣住了。
她甚至没来得及喊他的名字。下一秒,走廊的顶部坍塌了。巨大的混凝土块从天而降,
砸在她和纪川之间。烟尘弥漫,碎石飞溅,时雨下意识地抬起手臂护住头,
然后感觉有什么东西狠狠撞上了她的左腿。疼痛来得太快,快到她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
身体就已经软倒在地。她低头,看见自己的小腿被一块碎石压住了。血正在渗出来,
把灰色的混凝土染成暗红。“纪川……”她喊他的名字,声音小得自己都听不见。
烟尘渐渐散去。她透过弥漫的灰尘,看见那道防火门。门开着。门外的光透进来,
勾勒出一个人的轮廓。那个人站在门口,没有动。时雨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她知道那是纪川。她张了张嘴,想喊他回来,想让他救她,想问他为什么不拉着她一起跑。
可她什么都问不出来。因为她看见,他的手还握着另一个人的手腕。沈心怡站在他身边,
惊恐地回头看她。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什么,但时雨听不见。她只能看见纪川的背影,
看见他肩膀的线条绷得死紧,看见他在那里站了整整三秒。三秒。
后来时雨无数次想起这三秒。她在无数个失眠的夜里反复咀嚼这三秒,
试图从里面品出一点别的意思——他是在犹豫,是在挣扎,是在想办法救她?
可不管她怎么想,结果都是一样的。三秒后,纪川转身了。他拉着沈心怡,
消失在门口的光里。走廊重新陷入黑暗。时雨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腿上的疼痛已经麻木了,
比起那个,更疼的是胸口。那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狠狠剜了一刀,空出一个巨大的洞,
冷风呼呼地往里灌。她想起很多事。想起六岁那年,她掉进公园的湖里,
是纪川跳下去把她捞上来的。他那时候也不会游泳,呛了好几口水,
上岸后抱着她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说“以后我保护你”。想起十二岁那年,
她被人欺负,书包扔进了女厕所。纪川二话不说冲进去帮她捡回来,被教导主任抓到,
罚站了一下午。放学后她去找他,他站在校门口,冲她笑,说“没事,不疼”。
想起十八岁那年,高考前夜她紧张得睡不着,凌晨三点给他发消息。他秒回,说“别怕,
我在”。第二天她在考场外看见他,他顶着两个黑眼圈,递给她一瓶水,
说“考完请你吃好的”。她想啊想,想得眼泪流了一脸。她想不明白。他们认识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八千多个日子,她以为她了解他比了解自己还多。她以为就算全世界都抛弃她,
他也会站在她身后。可他没有。他转身了。他拉着另一个女孩的手,把她留在了废墟里。
黑暗中,又一阵余震袭来。碎石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她背上,砸在她后脑勺上。她没有躲,
也躲不了。她只是趴在那里,把脸埋进手臂里,一动不动。她想,就这样吧。
反正也没人在乎了。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个小时。
时雨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她分不清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只觉得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坠进一个没有光的深渊。然后她听见了声音。碎石被扒开的声响。沙沙,沙沙,沙沙。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靠近。时雨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她没动,也没睁眼。
直到那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就在她耳边,然后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那只手是热的。
时雨猛地睁开眼。黑暗中,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半蹲在她身边,
正用另一只手拼命扒开压在她腿上的碎石。“别睡。”他的声音很低,带着喘,
像是从很远的地方跑过来,“我救你出去。”时雨张了张嘴,想问他是谁。可她实在太累了,
累到连张嘴的力气都没有。她只能任由那只手拉着她,
任由那个人一点一点把碎石从她腿上移开。最后一块石头被搬走的时候,
她的腿已经没有知觉了。那个人把她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光亮的瞬间,时雨终于看清了他的脸。她愣住了。
陆晨。那个从高中开始就和她不对付的陆晨。那个每次考试都要和她争第一的陆晨。
那个被她骂过无数次“讨厌鬼”的陆晨。他满脸灰尘,额头上有一道很深的伤口,
血正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这废墟里唯一的光。他看着时雨,
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没想到吧,”他说,声音沙哑,“最后来救你的人,是我。
”时雨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血滴在她手背上,看着他艰难地把她背起来,
看着他一步一步往走廊尽头走。他的背很瘦,硌得她胸口疼。但他走得很稳,
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时雨把脸埋在他肩上,忽然就哭了。不是为了纪川。
是为了这个她骂了三年“讨厌鬼”的人,此刻正背着她,走在随时可能坍塌的废墟里。
“别哭。”陆晨喘着气说,“留着力气活着。”时雨点点头,把眼泪蹭在他衣服上。身后,
又是一阵余震。整栋楼都在摇晃,碎石从四面八方砸下来。陆晨加快了脚步,
几乎是跑着冲向那扇防火门。时雨回头看了一眼。黑暗中,她好像看见了什么。
是两个人影吗?不,不是。是纪川。他站在走廊的另一端,站在废墟里,正朝这边看。
太远了,远到她看不清他的表情。但她知道那是他。她认识他的轮廓,认识他的站姿,
认识他的一切。他回来了。可太晚了。时雨收回目光,把脸埋进陆晨的颈窝。
她听见他说:“抓紧我。”她闭上眼睛,感觉他的手臂收紧,感觉他带着她冲出那扇门,
感觉外面的光刺进眼底。阳光。是阳光。末日的阳光下,她看见远处的地平线正在坍塌,
看见无数人正在逃命,看见世界正在变成废墟。可她什么都顾不上。
她只是趴在这个讨厌鬼的背上,听着他剧烈的心跳,一下,一下,一下。
那是她还活着的声音。第二章三个月后。基地的清晨总是从咳嗽声开始的。
时雨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还没亮透。铁皮棚子漏风,北方的冬天像刀子一样往骨头缝里钻,
她蜷缩在薄薄的被子里,听见隔壁床位的老人在咳,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肺咳出来。
没人管他。三个月前,也许还有人会递上一杯热水,说几句安慰的话。但现在,
大家都学会了装睡。因为每个人都知道,基地的药早就用完了,老人咳不了多久了。
时雨躺了一会儿,等咳嗽声渐渐弱下去,才掀开被子坐起来。她的左腿还是僵的。
那块碎石压断了她的小腿骨,陆晨背着她跑了三公里才找到救援点,军医说再晚半小时,
这条腿就保不住了。现在腿保住了,但每逢阴雨天,每逢早上刚起床,
它就像一根被冻住的木头,不听使唤。时雨揉了揉膝盖,等那阵僵硬过去,才站起来往外走。
棚子外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简易房,灰色的铁皮,灰色的帆布,灰色的人群。
末日把所有的颜色都抹掉了,只剩下灰。三个月前,
她还穿着碎花裙子在商场里看白色的跑鞋;三个月后,她穿着一件不知道是谁的旧棉袄,
踩着一双底都快磨穿的解放鞋。她穿过棚户区,往基地东边的物资分发点走。路上有人看她。
一个年轻女人,独自走在清晨的冷风里,长得还不算难看——在这种地方,这就是原罪。
时雨能感觉到那些目光粘在她身上,像苍蝇一样甩不掉。但她没回头,没加快脚步,
只是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三个月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不能怕。你越怕,他们越敢伸手。
你露出半点怯意,他们就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野狗一样扑上来。她不怕了。
她学会了用眼神让那些人退却,
学会了在有人靠近时把手伸进衣兜里——兜里有一把磨尖了的铁片,是陆晨给她弄来的。
她没用过,但那些人不知道。物资分发点前排着长队。时雨站在队伍末尾,
把冻僵的手缩进袖子里。前面的人在小声说话,讨论昨天外出的小队带回来什么,
讨论基地高层的某个女人又换了男人,讨论谁家的孩子饿死了。她听着,脸上没有表情。
三个月教会她的第二件事就是:别人的死活,与你无关。不是冷血,是活命。
她见过太多心软的人,把自己的口粮分给别人,然后自己饿死;见过太多善良的人,
去救不相干的人,然后自己被丧尸咬断喉咙。末日不相信眼泪,也不相信善良。
末日只相信一条真理:活着的人,才有资格谈别的。轮到她了。发物资的是个中年男人,
脸上有道疤,看她的眼神不太干净。时雨没理他,伸手接过那半块压缩饼干和一壶水,
转身就走。“哎——”疤脸男在身后叫她,“这就走了?不谢谢哥哥?”时雨脚步没停。
“装什么清高,”疤脸男嘟囔了一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让她听见,
“还不是靠着陆晨那小子,不然早被人……”后面的话时雨没听清。她已经走远了。
回到棚子的时候,陆晨还没回来。时雨把那半块压缩饼干放在枕头边上,用被子盖好,
然后坐在床边等。陆晨最近总是早出晚归。基地有个不成文的规定,
没病没灾的成年人必须加入劳动队,要么去修围墙,要么去清理废墟,
要么去种那点怎么也长不好的菜。陆晨加入了外出搜集队,
那是基地最危险的工作——去废墟里翻找物资,随时可能遇到丧尸,
也可能遇到比丧尸更可怕的人。时雨让他别去,他不听。“搜集队给的多,”他说,
“你那条腿得养着,得吃好的。靠那半块饼干,早晚得废。”时雨想说我不用,
可她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他说的是对的。她的腿需要营养。
军医说骨头虽然长上了,但肌肉萎缩得厉害,得好好养着,不然以后走路都得跛。
在这破地方,“好好养着”就是奢侈品。没有药,没有肉,连吃饱都是奢望。
陆晨把他在搜集队领到的额外口粮全给了她,自己吃的和她一样多。
她不知道他是怎么撑下来的,只知道他每天回来都累得倒头就睡,有时候鞋都顾不上脱。
中午的时候,陆晨回来了。他一进门就往她手里塞了个东西——一罐午餐肉,
铁皮罐子还沾着灰,但没开封,是好的。“拿着,”他说,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
“今天运气好,翻到一个便利店仓库,一人分了一罐。”时雨看着手里的罐头,没说话。
三个月了,她早就不是那个会哭着说“谢谢”的小姑娘了。她只是把罐头收起来,
然后把自己那份压缩饼干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陆晨看了一眼,接过去,三口就吃完了。
时雨也吃。他们就这样,在一个漏风的铁皮棚子里,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咽下那点食物。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刮得铁皮哗哗响。但她不觉得冷。
三个月教会她的第三件事就是:这世上最暖的,不是太阳,是一个愿意把吃的分给你的人。
“下午我得出门一趟。”陆晨吃完,抹了抹嘴,“训练。”时雨点点头。
基地的搜集队每天都要训练,说是训练,其实就是练怎么跑,怎么躲,
怎么在被丧尸追的时候活下来。陆晨每次训练回来都一身伤,青一块紫一块的,
但他从来不说疼。他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看她一眼。“腿还疼吗?
”“不疼。”他点点头,走了。时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棚子外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高中的时候,她和陆晨坐前后桌。那时候她觉得他特别讨厌,整天板着张脸,
成绩还总压她一头。每次考试完她都要跟他较劲,他考第一她就不服气,
非得找老师要卷子重新判,看是不是他多得了分。有一次她真找到了一道错题,
欢天喜地跑去办公室,结果老师说那道题判得没错,是她自己理解错了。她气得差点哭出来,
回教室的时候正撞见陆晨站在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看了她一眼,
说:“下次你就能考过了。”她没理他,冲进教室趴在桌上生闷气。后来她真的考过了。
那一次他发烧,考了一半就撑不住被送去了医务室。她拿了第一,高兴了整整一天。
晚上放学的时候,她看见他从医务室出来,脸色苍白,走路都晃。她走过去,想说点什么,
结果他先开口了。“恭喜。”他说。就两个字,然后他就走了。时雨那时候觉得,
这两个字是在讽刺她。现在想想,也许不是。也许他一直是真心的。
只是她从来没认真看过他。下午的时候,基地门口突然热闹起来。时雨本来在棚子里补衣服,
听见外面的动静,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针线往外走。人群都往门口涌,有人在喊“新来的”,
有人在问“哪个基地的”。末日之后,所有幸存者都在往大基地跑,
隔三差五就有人投奔过来。时雨本来不想凑这个热闹,可她刚要走,
就听见旁边有人说了句话。“听说是从东边过来的,有个女的好像挺有背景,姓沈。
”时雨的脚步顿住了。她站在人群边缘,看着基地大门缓缓打开,看着一群人从外面走进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得比这里的人都干净,走路带着点趾高气扬的劲儿。
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都灰头土脸的,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
然后她看见了沈心怡。她瘦了很多,脸上脏兮兮的,衣服也破了,
但她还是能让人一眼认出来——因为那张脸,因为那种哪怕落魄也藏不住的娇气。
她靠在一个人身上,踉踉跄跄地往前走,像是累极了。时雨的目光移向那个人。
她的心脏停跳了一拍。是纪川。他比三个月前瘦了整整一圈,颧骨都凸出来了,
下巴上全是胡茬。但他还是她认识的那个纪川,还是那个走在她前面半步的纪川,
还是那个在她以为会永远保护她的纪川。他扶着沈心怡,一步一步往里走。时雨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周围的人还在议论——“那女的谁啊?”“听说是沈家的女儿,以前很有钱的。
”“那男的呢?她男人?”“应该是吧,你看他扶着她的那个劲儿,多上心。
”时雨听着这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三个月了。她以为她已经学会了不哭。
她以为她已经把那个人从心里剜掉了。她以为再见到他的时候,她可以面无表情地走过去,
就当从来不认识。可她发现自己错了。因为她的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一步都迈不动。
沈心怡先看见了她。时雨不知道是凑巧还是别的什么,沈心怡的目光穿过人群,
一下子就定在她身上了。她愣了一下,然后拉了拉纪川的袖子,朝他耳边说了什么。
纪川抬起头。他看见了时雨。隔着人群,隔着三个月的时间,
隔着那条被她压断又被陆晨背出来的腿,他们四目相对。时雨看见他的眼睛瞬间睁大,
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看见他的身体往前倾了一下——然后她转身了。就像那天在废墟里,
他转身一样。她一步一步往回走,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追着她,像一团火,烧得她后背发烫。但她没有回头。
她再也不会回头了。“时雨!”身后传来喊声。是他的声音,沙哑,急切,
带着她从未听过的慌乱。她没停。“时雨——!”他还是喊。声音越来越近,他在追她。
时雨停下脚步。不是因为心软,是因为她知道,在这破地方跑是没用的。该来的总会来,
不如就让它来。纪川追上来了。他站在她面前,喘着气,看着她,
眼睛里全是她看不懂的东西。“你……你还活着。”他说,声音发抖。时雨看着他,没说话。
三个月前,他把她扔在废墟里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三个月来,
他陪着沈心怡逃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还活着?此刻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活着,
是什么感觉?惊喜?愧疚?还是后悔?她不知道。她也不想知道。“纪川。”她开口,
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挡我路了。”纪川愣住了。他看着时雨,
看着这个他认识二十三年的女孩,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她的眼神太冷了,
冷得像冬天的风,没有恨,没有怨,什么都没有。就是什么都没有。“时雨,
”他往前走了一步,“我知道你恨我,那天我——”“你不挡路我就走了。”时雨打断他。
纪川的脚步停住了。他的嘴张了张,像是还想说什么。可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从旁边伸过来,一把把时雨拉了过去。时雨撞进一个怀里,
熟悉的汗味和血腥味钻进鼻子。她抬起头,看见陆晨的下巴,绷得死紧。陆晨把她护在身后,
看着纪川,眼神冷得像刀子。“她说了,让你让开。”纪川看着陆晨,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
看着他把时雨护在身后的姿势,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你是谁?”“跟你没关系。
”陆晨拉着时雨转身就走,“别再找她。”纪川站在原地,没有追。他只是看着时雨的背影,
看着那个曾经跟在他身后跑了二十三年的女孩,此刻头也不回地跟着另一个男人走远。
沈心怡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纪川,走吧,我爸在等着呢。
”纪川没动。他还在看着那个方向。沈心怡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她挽住他的胳膊,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声音说:“走吧,我爸说了,以后咱们就住核心区,
那边的条件比这边好多了。”周围的人一阵骚动。核心区。那是基地最好的地方,
有暖气的房子,有干净的床铺,有充足的食物,还有——药。纪川终于收回目光,
跟着沈心怡走了。但他的背影,怎么看都有点心不在焉。晚上,时雨坐在棚子里,
盯着那罐午餐肉发呆。陆晨在边上擦他那把刀,一言不发。从回来到现在,
他就没跟她说一句话。时雨知道他在气什么。他气她一个人跑出去,气她被纪川堵住,
气她没有第一时间喊他。可她不知道怎么解释。她只是想去看看门口发生了什么,
她只是没想到会遇见那个人。“陆晨。”他没抬头。“今天的事……”“不用解释。
”他打断她,把刀收起来,站起来往外走,“我去训练。”“这么晚了还训练?”他没回答,
人已经消失在门口。时雨看着空荡荡的门,忽然觉得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
她以为她已经把纪川放下了,可今天看见他的时候,她的心脏还是会疼。不是因为还爱他,
是因为那些二十三年攒下来的东西,不是说扔就能扔干净的。就像一根刺扎在肉里,
平时不疼,可一碰就疼得钻心。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直到棚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以为是陆晨回来了,抬起头,却看见另一个人的脸。是隔壁床位那个老人的儿子,
三十来岁,长得又高又壮,平时总用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眼神看她。他站在门口,咧嘴一笑。
“妹子,一个人呢?”时雨的手不动声色地伸进衣兜里。“有事?”“没事,
就是想跟你聊聊。”他往前迈了一步,“你那个男人不是出去了吗?怪冷的,我来陪陪你。
”时雨站起来,慢慢往后退。“出去。”“别这么冷嘛,”他又往前一步,
伸手就要抓她的手腕,“我就是想——”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一只手从背后掐住了他的脖子,
像拎小鸡一样把他拎起来,然后狠狠摔在地上。陆晨站在门口,浑身都是寒气,
眼神比刀子还冷。“滚。”那人连滚带爬地跑了。时雨站在原地,看着他。陆晨没看她,
弯腰捡起他刚才扔在地上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他把布包扔给她。“给你的。”时雨打开,愣住了。里面是药。治腿的药,消炎的药,
还有一小瓶钙片。都是她现在最需要的东西。“哪来的?”她抬起头。
“搜集队明天有个任务,”陆晨别开眼睛,不看她,“去城东那片,
据说有个没被翻过的药店。领队说,谁去谁就能提前分一批药。
”时雨的手一下子攥紧了布包。“你报名了?”他没回答。“陆晨!”她冲到他面前,
“城东那片全是丧尸,上个月去的三队一个都没回来!你疯了?!”陆晨终于看她了。
他的眼睛很黑,很亮,在昏暗的棚子里像两颗星星。他看着时雨,
看着她因为着急而涨红的脸,看着她攥着他衣领的手,忽然笑了一下。“你担心我?
”时雨愣住了。她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我没——”“我报的是明天的。”他打断她,
声音忽然放得很轻,“药你先用着。等我回来,再给你带更多。”时雨看着他,
心脏忽然跳得很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陆晨已经转过身,背对着她躺下了。“睡吧。
明天得早起。”时雨站在原地看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很久。她忽然想起高中的时候,
有一次她发烧没去上课,第二天来的时候,桌上放着一盒退烧药。她问了一圈,
没人承认是谁放的。后来她发现,陆晨那天一上午都没看她一眼。她当时以为他是心虚。
现在想想,也许不是。棚子外面,风还在刮。时雨躺下来,把那个布包紧紧抱在怀里。明天,
他要去城东。明天,那片全是丧尸的废墟。她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第三章时雨是被冻醒的。北方的冬天,凌晨四点是最冷的时候。
铁皮棚子里的温度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她蜷缩在被子里,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
她第一反应是去摸身边的布包。药还在。昨天陆晨给她的那些药,她没舍得用太多,
只吃了一片消炎的,剩下的都仔细包好,塞在枕头底下。这是她用命都换不来的东西,
是陆晨用命去换的东西。等等。陆晨。时雨猛地坐起来,看向旁边的床位。空的。
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像是根本没睡过人。枕头边上放着一张纸,皱皱巴巴的,
不知道从哪个本子上撕下来的。时雨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抓过那张纸,
借着从棚子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光线,看清了上面的字。“我走了。药在枕头底下,记得吃。
别找我,天黑之前就回来。——陆晨”就这几行字。写得潦草,像是赶时间。
连个“你放心”都没有,连个“我保证”都没有。时雨盯着那张纸,手在发抖。城东。
他说过,城东那片全是丧尸,上个月去的三队一个都没回来。他说过,领队说了,
谁去谁就能提前分一批药。他还说,等他回来,再给她带更多。可他没说他今天就走。
他没说他不等她醒来。他没说他连个告别都没有,就这样一个人去了那个吃人的地方。
时雨把纸攥成一团,掀开被子就往外冲。她的左腿还是僵的,跑起来一瘸一拐,
但她顾不上那么多了。她冲出棚子,冲进凌晨四点的寒风里,往基地门口跑。天还没亮,
基地里没什么人。只有巡逻队的人打着哈欠在围墙边转悠,看见她跑过去,有人吹了声口哨。
“妹子,这么早去哪儿啊?”时雨没理他。她跑到基地门口,拦住一个正要换岗的守卫。
“搜集队的人出发了吗?”守卫被她吓了一跳,上下打量她一眼:“走了啊,四点就出发了。
怎么,有你相好的?”时雨没回答。她转身就往回跑,但不是回棚子,
是往另一个方向——核心区。她知道她追不上陆晨了。四点出发,现在已经快四点半,
他们的车早就开出几公里外了。她追不上的。但她必须做点什么。哪怕什么都做不了,
她也不能就这样回去等着。核心区和普通区隔着两道铁丝网,门口有人把守。
时雨跑过去的时候,守卫伸手拦住了她。“站住,核心区,不能进。”“我找纪川。
”守卫愣了一下,又看了她一眼,眼神变得有点微妙。“纪川?那个新来的?”“对。
”守卫犹豫了一下,回头朝里面喊了一声:“有人找纪川——!”里面有人应了一声,
然后是一阵脚步声。时雨站在原地,等。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找纪川。
也许是病急乱投医,也许是因为她知道他在核心区,也许是因为……她太慌了。
慌到什么都顾不上,慌到连那个背叛过她的人,都成了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脚步声近了。然后她看见了纪川。他穿着一件干净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脸上也干净了,比昨天刚来时那副狼狈样好多了。他看见时雨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时雨?你怎么来了?”时雨看着他,忽然有点恍惚。三个月前,他也是这样看她的。
每次她去找他,他都是这样的眼神,亮亮的,像是很高兴见到她。
她曾经以为这种眼神是只属于她的。直到那天在废墟里,他拉着别人转身离开。“陆晨走了。
”她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哑,“他去城东了。”纪川的脸色变了变。城东。
这两个字在基地里意味着什么,没有人不知道。那是一片彻底沦陷的区域,
丧尸密度是整个城市最高的。去那里的人,十个能回来两个就算命大。“他为什么要去城东?
”“为我。”时雨看着他的眼睛,“他给我换药。”纪川沉默了。他看着时雨,
看着她因为跑得太急而涨红的脸,看着她眼里的慌张和担忧,看着她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为她换药。她为他的命跑来。三个月前,她在废墟里喊他名字的时候,
是不是也是这样的眼神?他不知道。因为他当时没敢回头看。“时雨,”他往前走了一步,
声音放轻了,“你来找我,是想让我帮你?”时雨看着他,没说话。
“我可以在核心区帮你打听消息,”他说,“基地高层每天都能收到外出队伍的情况,
如果有陆晨的消息,我第一时间告诉你。”时雨的眼睛亮了一下。
“但是——”纪川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我手里有药。”时雨愣住了。
“特效药,”他说,“治腿的那种。沈家从别的基地调来的,市面上根本弄不到。
你想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时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条件是——”纪川往前走了一步,
离她更近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
终于找到了出口。“你原谅我。”时雨看着他。“那天的事,你原谅我。”他说,
声音有点哑,“只要你原谅我,药就是你的。你不用再让陆晨去拼命,不用再担心腿会废掉。
我照顾你,就像以前一样。”时雨沉默了很长时间。凌晨的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冷得刺骨。
纪川站在那里等她回答,眼睛里带着期待,还有一点点紧张。他以为她会答应的。
她来找他了,不是吗?她需要药,他有药。她需要照顾,他能给。这是最好的交换。
可时雨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认识了二十三年的人,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
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纪川,”她说,“你知道那天在废墟里,我等了多久吗?
”纪川的笑容僵住了。“其实也没多久,”时雨继续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就是你把沈心怡拉走的那几秒,加上后来陆晨把我救出来的那十几分钟。
加起来不到二十分钟。”“时雨——”“这二十分钟里,我想了很多事。”她没理他,
自顾自往下说,“想我们小时候,想你救我的那些事,想你为什么突然就不救我了。
我想啊想,想到最后也没想明白。”纪川的脸色变了。“后来我就不想了。”时雨说,
“因为陆晨把我背出来的时候,我发现他的背挺暖和的。”她抬起头,看着纪川的眼睛。
“你让我原谅你?”“我……”“那你先让时间倒回去。”她说,“倒回那天,
倒回你还没松手的时候。你回去把沈心怡推开,回来救我。你能吗?”纪川说不出话。
“你不能。”时雨替他回答,“所以我也不能。”她转身就走。“时雨!”纪川在身后喊她,
“你疯了?!陆晨去的是城东!他回不来的!你一个人在外面活不下去的!”时雨脚步没停。
“时雨——!”她听见他的声音越来越远,但一次都没有回头。她走过铁丝网,走过巡逻队,
走过那些还在睡觉的棚子。她走回自己的住处,把那包药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揣进怀里。
然后她找到陆晨藏东西的地方,翻出一把匕首,一把手电筒,一小包饼干。她把东西收拾好,
转身往外走。隔壁床位的老人正好醒了,看见她的样子,愣了一下:“姑娘,
你这是……”时雨没回答。她走出棚子,走进寒风里。她要去城东。
她不知道能不能找到陆晨,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不知道前面等着她的是什么。
但她必须去。因为如果他不在了,她活着也没什么意思。基地门口,守卫换了班。
这回是个年轻点的,看见她过来,下意识地拦了一下:“去哪儿?”“城东。
”守卫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城东,”时雨看着他,“我要去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