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号床的病人指着我手机里的婚纱照。“姐姐,这两个人都不是活人。”我笑了笑,
把手机收回口袋。“齐凡,你看,我活得好好的,能说话能走路。”他摇头,
眼神透着一股不该属于十九岁男孩的沉重。“不一样。活人的影子跟人走,
那张照片里的影子,是自己长出来的。”当天值完夜班,凌晨两点。我不知道为什么,
翻出了那张婚纱照的底片。两张照片里,光源明明从左边打,方旭的影子却也朝左。
影子跟光同方向。这不可能。我拨了摄影师的电话,手指冰凉。“张老师,婚纱照那天,
我老公是不是全程都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六秒。“江小姐,那天只拍了你一个人。
新郎的部分,是后期合成的。”我盯着照片里方旭的西装。藏青色,暗纹,双排扣。
我从没见他穿过。01手机差点从手里滑下去。我攥紧它,指甲掐进掌心。“合成?
什么意思?”摄影师的声音有些犹豫。“就是……方先生提前给我发了几张他的个人照,
让我P到婚纱照里。”“他说拍摄当天临时出差,赶不回来。”“我当时也觉得奇怪,
但他加了三千块加急费,我就没多问。”三千块。我和方旭的婚纱照,
是用三千块钱买来的幻觉。挂了电话,我坐在值班室的硬椅子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
窗外路灯昏黄,走廊里传来精神科特有的、压得很低的安静。我想起拍婚纱照那天。
方旭早上七点发来微信:老婆,公司临时开会,下午一定赶到。下午两点:会还没开完,
你先拍,晚上我补。晚上八点:实在赶不回来了,改天吧,对不起。
我一个人穿着婚纱站在摄影棚里,笑了一整天。摄影师说“没关系,
后期处理一下就好”的时候,我还觉得感动。觉得现代技术真好。蠢。
我打开衣柜的APP推送记录,翻到八个月前。方旭那天的定位是公司。
可摄影师收到的照片里,他穿的那套藏青色西装,我翻遍整个家都没见过。凌晨三点半,
我轻手轻脚回了家。方旭睡得很沉。我站在卧室衣柜前,一件一件拨开他的衣服。
黑色、灰色、深蓝色。没有藏青色暗纹双排扣。那套西装不在这个家里。
它存在于一张照片上,存在于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我关上衣柜门。方旭翻了个身,
含糊地叫了一声。“映映……几点了?”“三点多,做噩梦了。”他伸手拉我。“过来睡。
”那只手温热,和每一个晚上一样。可我脑子里全是摄影师的话。那天只拍了你一个人。
一个人。02第二天上班,我路过三号床。齐凡坐在床边,面前摊着一本素描本,
正用铅笔画什么。我停下来看了一眼。画上是一栋房子,普通的两室一厅户型。
但他画了两层。不是楼上楼下的两层。是完全重叠在一起的两层,线条交织,
像两个空间被强行压扁。“齐凡,画画呢?”他没抬头。“姐姐,你家是不是住过两个人?
”“我和我老公,当然两个人。”“不是。”他停下笔,歪着头看我,“我说的是,两组人。
”“你家那个房子,住过两段不一样的日子。”我后背一阵发凉。护士长在后面叫我。
“江映,别跟三号床聊太久,他最近状态不稳定,昨天又说看见走廊里有人影。”我点点头,
快步走开。午休时间,我坐在茶水间,犹豫了很久,还是给方旭发了条消息。“老公,
咱家之前是不是有人住过?”方旭秒回。“你问这个干嘛?二手房而已,正常的。
前房东是个老太太。”“我看房产证上写的户主是个男的。”“那大概是她儿子的名字吧。
怎么了?”“没事,随便问问。”我放下手机。房产证上的名字我记得很清楚。赵鹤铭。
三个字我查过,和方旭没有任何关系。下午四点,趁方旭还没下班。
我找了个理由提前离开医院,开车去了我们家小区的物业。“您好,
我想查一下我们家17栋603的前户主信息。”物业小姑娘翻了翻电脑。
“603啊……之前是赵鹤铭先生和他妻子柳珊女士。”“他们什么时候搬走的?”“没搬。
是柳珊女士去世后,赵先生把房子卖了。”“去世?”小姑娘压低声音。“好像是煤气泄漏,
挺突然的。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三年前的事了。”三年前。方旭是两年前搬进这套房子的。
一年前,我们结婚,我搬了进来。这套房子里,死过人。我坐进车里,发动引擎。
手在方向盘上抖。方旭从没提过这件事。03晚上回家,我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
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方旭六点半准时进门,换鞋,洗手,坐下。“今天怎么这么丰盛?
”“心情好。”他笑着夹了一块排骨。“老婆手艺越来越好了。”我看着他吃饭的样子。
温柔,体贴,嘴角带笑。和恋爱时一模一样。“方旭,咱们结婚都一年了,
你怎么从来不提你家的事?”他筷子顿了一下。“提什么?我爸走得早,就我妈一个人,
你不是都知道吗?”“我是说你以前的事。比如读书的时候,或者刚工作的时候。
”“有什么好提的,平平淡淡。”他把话题岔开。“下个月我妈要过来住几天,
你帮忙收拾一下次卧。”“好。”我低头扒饭,心里记下一个细节。方旭从认识到现在,
没有给我看过一张他三十岁之前的照片。没有毕业照,没有旅行照,没有和朋友的合影。
他的过去像被人用橡皮擦干净了。只剩下他说的那些话。话可以编。照片不行。第二天中午,
我让同事唐茉帮我查了一个东西。唐茉是我们科的护士,从前在公安医院待过,
手里有些人脉。“你让我查的那个人,赵鹤铭。”唐茉把手机递给我,压低了声音。
“三年前他妻子柳珊因为家中煤气泄漏去世。”“公安立案调查过,但最终以意外结案。
”“赵鹤铭在妻子去世两个月后,领取了一笔人身意外保险赔付。”“多少?”“三百万。
”我看着屏幕上那份旧新闻的截图。标题是《年轻妻子不幸煤气中毒身亡,丈夫悲痛欲绝》。
配图模糊,但能看到一个男人低头站在灵堂前。背影。我放大了看。
那个背影的肩膀线条、站姿、甚至微微内扣的右脚尖。和方旭一样。唐茉看着我的脸色。
“映映,你查这个人干嘛?”“帮我再查一件事。”我把手机还给她。“方旭,这个名字,
在全国人口系统里,有没有三十一岁、对得上的。”唐茉迟疑了。“你到底怎么了?
”“先帮我查。”04唐茉的结果三天后才来。“方旭这个人,存在。身份证号能对上,
户籍在河北邢台。”“但是……”“但是什么?”“这个身份证对应的人,
五年前因车祸去世了。”我手里的水杯掉在地上,碎了。瓷片溅在白色护士鞋面上。
唐茉蹲下来捡,声音发紧。“映映,你老公……用的是一个死人的身份。”我没说话。
护士站外有人推着药车经过,轮子碾在地砖上咕噜噜响。日光灯管发出持续的嗡鸣。
一切都很日常。可我的世界正在从中间裂开。我嫁的那个人,不叫方旭。他叫赵鹤铭。或者,
也不叫赵鹤铭。一个能换两个名字的人,可能还有第三个、第四个。晚上回家,
方旭在客厅看电视。“回来了?饭在锅里热着,我今天早下班,做了你爱吃的酸菜鱼。
”“谢谢。”我从他身后走过,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和每一天一样。
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打开水龙头。水声哗哗的。我蹲在地上,用毛巾捂住嘴,浑身发抖。
不能让他发现。绝对不能。柳珊可能就是在发现真相之后死的。那天晚上我失眠到凌晨四点。
方旭睡在我身边,呼吸均匀。我侧过身,借着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看他的脸。
眉眼温柔,嘴角微微上扬,像做了个好梦。这张脸我枕边看了三百六十五天。
它忽然变得很陌生。凌晨四点半,他的手机亮了一下。我看到锁屏上弹出一条消息。
备注名是“妈”。内容只有四个字:保单查了吗。保单。什么保单?
第二天我翻遍了家里所有抽屉,终于在书房最底层的文件袋里找到了一份人身意外险保单。
投保人:方旭。被保险人:江映。保额:五百万。受益人:方旭。保单生效日期,
是我们领结婚证那一天。我从没签过这份保单。但上面的签名,笔迹,像极了我的字。
我的手冰凉。五百万。柳珊是三百万。他涨价了。05我没有报警。还不能报警。
一个死人的身份、一份可能伪造的保单、一桩三年前已经结案的意外。这些东西拼在一起,
我自己看得分明。但摆到警察面前,每一条单拿出来都不够。身份可以说是系统错误。
保单可以说是夫妻正常投保。柳珊的案子早就盖棺定论。我需要更多。上班时经过三号床,
齐凡在叠纸飞机。看到我,他放下手里的纸。“姐姐,你最近走路的影子变短了。
”“什么意思?”“就是……时间不多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
像在说今天天气不好带把伞。我在护士站坐了很久。唐茉端了杯热水放在我面前。
“想好了吗?下一步怎么办?”“我要去见柳珊的家人。”唐茉皱眉。“你确定?
万一方旭发现了呢?”“他每周三下午要去总部开会,来回至少四个小时。”周三下午,
我请了半天假。柳珊的父母住在市郊的一栋老式居民楼里。门是柳珊的母亲开的。头发花白,
背佝偻着,六十出头的人看起来像七十多。“你找谁?”“阿姨,我想问问柳珊的事。
我是记者。”我撒了谎。听到女儿的名字,老人的眼睛立刻红了。
“珊珊都走了三年了……”她把我让进屋。客厅很小,墙上挂着一张放大的照片。
照片里的女孩圆脸,笑得很甜,二十五六岁的样子。“这是珊珊结婚前拍的。
”老人从柜子里翻出一本相册递给我。我翻到婚礼那页。新郎站在新娘身边,西装革履,
笑容满面。发型不一样,比现在长一些,稍微卷。但那张脸。眉骨,鼻梁,下颌线。是方旭。
一模一样。“阿姨,这位是?”“珊珊前夫,赵鹤铭。”老人叹了口气,
“珊珊走了以后他也搬走了,再也没联系过。”“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人的嘴唇抖了一下。“好人。对珊珊很好,什么都舍得买。珊珊走的那天他哭得最凶,
在灵堂前跪了一整夜。”她擦了擦眼睛。“就是有一件事,我到现在都想不通。”“什么事?
”“珊珊出事前一周,跟我打电话,说了一句奇怪的话。”老人看着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说——妈,他不是他。”06从柳珊父母家出来,
我在车里坐了半小时。他不是他。柳珊在死前一周就发现了。可她没来得及做任何事。或者,
她做了,但没人信。一个精神状态正常的年轻女人,忽然对母亲说“他不是他”。
换做任何人,第一反应都是她在闹脾气。七天后,她死了。煤气泄漏,意外结案。
三百万赔偿金到手。然后他换了一个名字,搬进了同一套房子,遇到了下一个女人。我。
我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恐惧过后,是一种极度清醒的冷意。他不会得逞。
不会再有第二个柳珊。回到医院,我找到唐茉,关上办公室的门。“茉茉,
你之前说你认识市局的人?”“认识一个刑侦队的老冯,怎么了?
”“我需要你帮我约他见一面。”“映映……”“我会把所有东西都整理好,
但这些材料我不能自己去交。”“他如果发现我在查他,我会变成柳珊。
”唐茉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了头。“明天中午,医院后面的兰州拉面馆,
老冯经常去那吃午饭。”我回到三号床旁边,给齐凡量血压。他安安静静地伸出胳膊。
“姐姐,你今天身上带着旧房子的味道。”“什么味道?”“灰。和眼泪。”他说完,
低下头接着叠他的纸飞机。我没有回话。他说的那栋旧房子,是柳珊父母家。
走廊尽头有人在喊护士,我收好血压计快步过去。经过值班台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方旭发来消息。“老婆,我妈明天到,你记得去车站接一下。”我盯着“我妈”两个字。
如果他的名字是假的,他的身份是假的。那他的妈妈,是真的吗?
07方旭的母亲是第二天下午到的。我去火车站接她。她和我印象里一样,五十多岁,微胖,
穿着暗红色棉袄,拎着一个编织袋。“映映来了?辛苦你了,路上堵不堵?”“不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