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锅卤菜，被婆婆倒进了垃圾桶。还冒着热气。我站在厨房门口，
看着酱色的汤汁顺着垃圾袋往下淌。牛腱子、猪蹄、鸡爪、藕片——我从凌晨四点开始卤的。
婆婆拍了拍手，转身对客厅里的客人笑。“不好意思啊，家里没卖的东西。我去炒几个菜。
”客人们的目光扫过来，又赶紧移开。我攥紧拳头。那一刻我告诉自己：这笔账，我记下了。
1.婆婆叫钱桂芳，退休前是中学语文老师。这个身份，她提了一辈子。“我是教书的。
”这句话是万能的。买菜的时候用——“我是教书的，你这菜不新鲜别糊弄我。
”跟邻居聊天用——“我教了三十年书，什么样的学生没见过。”对我用的时候，
画风就变了。“我教了一辈子书，儿媳妇出去摆摊卖卤菜，你让我这张脸往哪儿搁？
”我嫁给周明三年了。周明在银行做客户经理，收入不算高，月薪到手八千多。房贷四千五。
车贷两千三。剩下的，过日子都紧巴巴。所以我从第二年开始做卤菜。不是心血来潮。
我妈是四川人，做了一辈子卤味。我从小看着她调卤水，什么料用多少克，
闭着眼都能配出来。最开始就是在业主群里发链接，接邻居的单。一单二三十块，不多。
但口碑起来了。第一个月，赚了三千块。第三个月，八千。半年后，月入一万二。
比周明工资还高。我以为这是好事。婆婆不这么认为。“你天天在厨房里弄得油烟味，
整个家都是那个味道。”这是第一句。“邻居问我你做什么工作，我都不好意思说。
”这是第二句。“你看你嫂子，在区政府上班，多体面。”这是第三句。
嫂子是小姑子周敏的丈夫张磊，在街道办上班，婆婆嘴里就成了“区政府”。月薪五千。
但“体面”。我没跟她计较。我想着，等生意做大了，她自然就不说了。我错了。生意越好，
她越来劲。有一次她来我家，看见快递员搬了三箱包装盒上楼。她站在门口，脸拉得老长。
“你这是开工厂还是过日子？”我说：“妈，这是客户订的货，后天要发。
”她看了一眼箱子上印的标签——“晚味卤坊”。“晚味卤坊？”她念了一遍，
像念一个笑话。“你还起了个名字？”“商标注册了，营业执照也办了。”她没说话。
过了五秒，她说了一句让我记到现在的话。“你注册一百个执照，
也改变不了你是个卖卤菜的。”那天晚上周明回来，我跟他说了这件事。他正换鞋，
头都没抬。“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她说我的工作不体面。”“她老思想嘛，
你别跟她一般见识。”他换好鞋，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晚饭吃什么？”我看着他的背影。
他不是不知道。他是不在乎。2.婆婆真正让我寒心的那一次，是周明表弟结婚。
婚宴在酒店，去了三十多个亲戚。婆婆那天穿了件新旗袍，头发盘起来，精神得很。
挨桌敬酒的时候，她就开始了。“我闺女在街道办，女婿公务员。”“我儿子在银行，
客户经理。”轮到介绍我的时候。她端着酒杯，笑容不变。“儿媳妇在家休息呢，
身体不太好。”我坐在旁边，手里的筷子停了。在家休息？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备料，
晚上十一点才收工。月入一万二。在她嘴里，变成了“在家休息”。旁边有个阿姨凑过来，
小声问我：“小林，你是不是身体不好啊？要不要我给你介绍个中医？”我笑了笑，没说话。
婆婆在另一桌，正跟人说：“我儿媳妇啊，之前工作干得不开心，就辞了，在家养养身体。
”她连“卤菜”两个字都不愿意提。好像提了就脏了嘴。那天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后座，
一句话没说。周明开着车，从后视镜瞥了我一眼。“怎么了？”“你妈跟亲戚说我在家休息。
”“嗯。”“我每天工作十几个小时。”“我知道。”“你知道？那你怎么不纠正？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说：“妈面子薄，你就让着她呗。”我看着窗外。让着她？
她把我的工作从所有人面前抹掉了。我让着她？那我算什么？一个不存在的人？
3.后来我才知道，婆婆不只是“不提”。她是“造谣”。发现这件事，是因为周明的堂嫂。
堂嫂叫吴琳，人挺直爽。那天她来我家拿卤菜，顺嘴说了一句。“晚晚，
你婆婆最近到处说你不上班，天天在家打麻将？”我愣住了。“打麻将？
”“她跟我婆婆说的。说你好吃懒做，不上班，天天出去打牌，家里全靠周明养。
”我的手停在包装袋上。“她还说了什么？”吴琳看了我一眼，犹豫了一下。
“她说……你花钱大手大脚的，周明给你的卡你一个月能刷两万。”我笑了。两万？
我的卡上个月余额一共三千块。家里的生活费、水电费、物业费、周明的车贷，
一半是我出的。“她还说了什么？”“她说你跟你娘家那边走得太近，老往娘家送钱，
周明管不住你。”吴琳看着我的表情，伸手拍了拍我。“我知道不是真的，
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看着当月的订单数据。2714单。
营业额十三万八。净利润四万二。我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愤怒。
我每天凌晨四点起来，在厨房里站到腰直不起来。她跟人说我“好吃懒做”。
我一个月挣得比她退休金多三倍。她跟人说我“花钱大手大脚”。我连件新衣服都舍不得买。
她跟人说周明“养”我。真相是我养着半个家。我翻出手机，找到周明的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你知道你妈在外面怎么说我的吗？”想了想。删了。不是因为不想问。
是因为我已经猜到他的回答了。“我妈就那样，你别往心里去。”他永远只有这一句话。
4.生意最好的时候，出事了。那天我像往常一样登录平台后台，发现一条通知。
“您的店铺因涉嫌食品安全问题，已被暂停营业，请配合调查。”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食品安全问题？我的原材料全部是正规渠道采购的。有进货单据，有检疫合格证，
有营业执照，有食品经营许可证。哪来的食品安全问题？我打电话给平台客服。
等了四十分钟。客服说：“有人举报你使用过期原料。”“我没有！
我所有进货都有凭证——”“女士，我们需要核实。核实期间店铺暂停营业。”“多久？
”“一般七到十五个工作日。”我挂了电话。十五个工作日。我有两千多个客户在等发货。
我打了十几个电话，发了无数条信息。跟供应商解释、跟老客户道歉、跟平台反复沟通。
最后，核实了二十三天。结论：举报不实，恢复营业。二十三天。我损失了将近三千单。
退了八万多的货款。十几个合作的团长解约了。三个月后才慢慢恢复元气。
我以为这是同行竞争。直到有一天，平台的一个运营朋友私下跟我说了一句话。
“你那个举报，我查了一下。举报电话尾号是5073。”5073。我愣了一秒。
然后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妈——钱桂芳”。尾号5073。我盯着那四个数字。
盯了很久。5.我没有立刻去质问婆婆。因为我还想确认一件事。那天晚上，周明加班回来。
我在客厅等他。“我的店被举报了。”他换鞋的动作顿了一下。“啊？什么时候的事？
”“三个月前。”“怎么没跟我说？”“我在问你——你知道是谁举报的吗？”他抬起头，
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读懂了。不是意外。不是疑惑。是闪躲。“你知道。”我说。
“什么？”“你知道是你妈举报的。”他没说话。“周明，你看着我。”他终于抬起头。
“我……我不确定……”“你不确定？”我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那个举报电话尾号。
“5073。你妈的手机号。”他的脸色变了。“她跟你说过对不对？”沉默。“周明，
她跟你说过对不对？”“……她当时就提了一嘴。”提了一嘴。
他的妈妈亲手举报了他妻子的店。让我损失了八万块，差点倒闭。他管这叫“提了一嘴”。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以为……没什么大事……”“没什么大事？
”我的声音平静得出奇。“八万块的退款。两千多个客户流失。三个月白干。
你说没什么大事？”他低下头。“那你想怎样？”这四个字，我听过无数次了。
每次都是在他不想面对问题的时候。“那你想怎样？”——意思是“你别闹了”。我看着他。
“你不是不知道，你是不在乎。”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我转身回了卧室。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没有哭。我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命名：计划。6.第二天，
婆婆打电话来。不是道歉。当然不是道歉，她根本不知道我已经知道了。她打电话来，
是因为另一件事。“晚晚啊，妈跟你商量个事。”她语气少见的温和。每次她语气温和，
就没好事。“妈最近腿不太好，上下楼不方便。”“嗯。”“妈想搬过来跟你们住一段时间。
”“嗯。”“你呢，那个卤菜的事，也别搞了。”来了。我等着她说下去。“你看啊，
你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也赚不了几个钱。不如在家好好休息，顺便照顾照顾妈。
”“赚不了几个钱”。月入四万。比她退休金高三倍。“妈想过来住，也不是白住，
妈每个月给你两千块钱，算伙食费。”两千块。她的意思是：你当我的全职保姆，月薪两千。
“妈，我考虑一下。”“考虑什么呀？一家人还分什么——”“我考虑一下。”我挂了电话。
那天晚上，周明回来，一进门就说：“妈跟你说了？她想过来住。”他知道。他当然知道。
每次婆婆的要求，都是他先知道，然后让婆婆出面。“你什么意思？”我问他。“妈腿不好，
过来住也正常。”“那我的工作呢？”“你那个卤菜……”他顿了一下，“妈说得也有道理，
确实挺辛苦的。”我看着他。“你也觉得我该辞？
”“我没说辞……就是可以先停一停……”“先停一停，然后全职照顾你妈。
”“也不是全职——”“周明。”我打断他。“你一个月挣八千。房贷四千五，车贷两千三。
你拿什么养这个家？”他的脸涨红了。“你——”“我的卤菜，上个月营业额十六万，
净利润五万二。你哪来的底气让我‘先停一停’？”他说不出话。我看着他，
忽然觉得很平静。“行。”“什么？”“我说行。我辞。”他愣住了。他没想到我会答应。
我也没想到我会说出这句话。但我知道我在做什么。“不过我有个条件。”“什么条件？
”“给我三个月时间，处理手上的订单。三个月后，我关店。”他如释重负。“行！三个月，
没问题。”他不知道的是，三个月后，我不是关店。我是换一种方式开。7.接下来三个月，
我做了几件事。第一件：注册公司。名字叫“晚味食品有限公司”。注册资金五十万。
钱是我这两年攒下来的。周明不知道我有这笔钱，因为我一直用自己的账户，
从来没跟他合过。第二件：找到了一个合作伙伴。是我的大学室友，秦雯。
她在一家食品供应链公司做了六年，手里有现成的冷链物流资源。
她看了我的产品和数据之后，说了一句话。“你这个东西能爆。
就差一个正规工厂和稳定的供应链。”她愿意以技术和资源入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