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雨刚歇,吞魂巷的青石板还凝着一层湿冷的雾。
巷尾那间断命茶寮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苏茶端着一盏残茶走出来,
将茶汤泼在阶前的泥土里。那茶不是寻常的茶,是用吞魂巷地底的阴泉煮的,
混着巷中百年不散的怨气,泼在地上时,竟发出“滋滋”的轻响,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里被灼得惨叫。茶香混着潮气漫开,惊起几只夜栖的寒鸦,
扑棱棱的翅膀声,在空荡的巷子里显得格外诡异,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最软也最脆的地方。
苏茶的指尖还沾着茶渍,那茶渍是淡紫色的,像极了她眼底偶尔闪过的光。她刚转身要回屋,
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像是有人在强压着心底的恐惧,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在撕裂自己的魂体。
苏茶抬眼望去,只见一个身着道袍的女子,正快步朝茶寮走来。女子约莫三十余岁,
道袍是藏青色的,却沾着泥污与暗红的血渍,那些血渍早已干涸,结成硬壳,
像是一层丑陋的痂。她的发髻松散,几缕湿发贴在额前,面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了血丝,
那血丝不是寻常的疲惫,而是从眼底深处渗出来的,像是有无数条小蛇在里面蜿蜒。
她手里握着一柄桃木剑,剑刃上缠着几道褪色的黄符,那些黄符上的朱砂已经发黑,
像是被怨气浸过,剑穗上还挂着半块破碎的八卦镜,镜面布满裂纹,
一看便知是刚经历过一场恶斗,连法器都被打得裂了魂。她走到茶寮门口,没有敲门,
而是直接撞了上去。木门“哐当”一声响,像是被厉鬼撞开,她踉跄着跌进来,
桃木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却在这寂静的茶寮里,显得格外刺耳。
“求茶。”她的声音沙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浓重的疲惫,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绝望,
“求一杯能断因果的茶。”苏茶没有立刻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她能清晰地看到,
女子周身缠绕着浓重的黑气,那黑气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从她的骨血里渗出来的,
像是有无数双无形的手,在她的魂魄里撕扯、啃咬。每一次呼吸,她的魂体便会微微震颤,
黑气便会更浓一分,连茶寮里的烛火,都被那黑气压得明明灭灭,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进来吧。”苏茶转身走进茶寮,声音清冷,如同寒潭深水,却又带着一种勾魂的力量,
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想要把所有的秘密都倾诉出来。女子踉跄着跟了进去,
在竹椅上坐下,双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几乎要将布料掐破。茶寮内的烛火明明灭灭,
映得她脸上的血渍愈发狰狞,也映出了她眼底深处的恐惧——那不是对死亡的恐惧,
而是对自己的恐惧,是明知自己已成怪物,却无力挣脱的绝望。苏茶取过茶罐,
那茶罐是用吞魂巷的黑陶烧的,上面刻着扭曲的纹路,像是无数张人脸在嘶吼。
她将茶叶投入盏中,那些茶叶不是寻常的青叶,而是暗褐色的,像是被怨气浸透过的枯骨。
沸水注入的瞬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茶烟袅袅升起,
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凝聚成过往的虚影,而是化作了无数张扭曲的人脸,在半空中嘶吼、挣扎,
每一张脸,都带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每一张脸,都像是从女子的魂魄里剥离出来的。
女子看到那些人脸,浑身猛地一震,像是被雷劈中,双手死死捂住耳朵,
却挡不住那些嘶吼声,那些声音直接钻进她的魂体,让她浑身发抖,连牙齿都在打颤。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血丝更浓了,像是要渗出血来。“我叫玄清。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嘲,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悔恨,
“是青云观的道士。三年前,我奉师命下山,除妖卫道,却没想到,
自己成了最该被除的那个。”三年前,玄清还是青云观最有天赋的弟子,
年纪轻轻便精通符箓与阵法,深得师父器重。她的道号是师父取的,“玄清”二字,
意为“玄之又玄,清净无为”,师父说她根骨清奇,是天生的修道之人,将来必能成大道。
那一年,山下的青溪镇突然爆发了一场怪病,村民们先是浑身发冷,像是掉进了冰窖,
随后皮肤开始溃烂,流出黑褐色的脓液,最后在无尽的痛苦中死去。镇上的大夫束手无策,
翻遍了医书,也找不到病因,便派人上山,请青云观的道士下山除邪。玄清主动请缨,
她觉得这是自己证明自己的机会,是替天行道的时刻。她带着师父给的桃木剑与黄符,
还有一颗满怀正义的心,来到了青溪镇。她在镇上查探了三日,走遍了每一条小巷,
问遍了每一个村民,终于在镇外的乱葬岗里,找到了问题的根源——一具被怨气滋养的女尸。
那女尸躺在乱葬岗最深处的地穴里,身上盖着破旧的草席,却挡不住那浓重的怨气,
那怨气像是有形的雾,在她周身缭绕,连周围的野草都被染成了黑色,像是被怨气灼死的。
玄清当即断定,这女尸是化作了厉鬼,在镇上作祟。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布下了镇魂阵,
那阵法是师父传下来的,威力无穷,曾镇压过无数妖邪。她将黄符贴在阵眼,
桃木剑插在阵心,口中念起镇魂咒,咒声朗朗,像是能驱散一切邪祟。可那厉鬼的怨气,
比她想象的还要重。那厉鬼名叫阿瑶,是镇上最手巧的绣娘,她绣的鸳鸯,
能让水中的真鸳鸯都为之驻足;她绣的牡丹,能让路过的蝴蝶都误以为是真花,
停在上面不肯离去。她与镇上的书生两情相悦,那书生名叫林文轩,是个穷酸秀才,
却满腹经纶,阿瑶与他约定,等他考中功名,便上门提亲,她要亲手绣一幅百鸟朝凤,
作为他们的婚服。可就在他们约定的前一日,当地的乡绅周扒皮带着家丁,闯进了阿瑶的家。
周扒皮早就觊觎阿瑶的美貌,只是一直没有机会,这次听说阿瑶要嫁给穷秀才,
便再也按捺不住,带着人强行将她掳走。阿瑶宁死不从,她咬了周扒皮的手,
被他打得遍体鳞伤,肋骨都断了三根。周扒皮见她不肯屈服,便将她关在柴房里,
扬言要让她做自己的小妾,否则就活活饿死她。阿瑶看着柴房外的月光,
想起了与林文轩的约定,想起了自己绣了一半的百鸟朝凤,她知道,
自己再也等不到那一天了。在一个深夜,阿瑶趁家丁不备,逃出了柴房,跑到了镇外的河边。
她站在河边,看着冰冷的河水,想起了周扒皮的狰狞嘴脸,想起了自己破碎的人生,
她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了下去。她的尸体被捞上来的时候,
手里还紧紧攥着半块绣着鸳鸯的手帕,那是林文轩送给她的定情信物。周扒皮怕事情败露,
便让人将她的尸体扔到了乱葬岗,还对外宣称,阿瑶是与人私奔,失足落水而死。
阿瑶的怨气不散,化作了厉鬼,她要报复,要让那些伤害过她的人,都付出代价。
她在镇上作祟,让那些曾经嘲笑过她、帮着周扒皮欺负过她的人,都染上了怪病,
在痛苦中死去。玄清不知道这些,她只看到了阿瑶的怨气,只看到了她在镇上作祟,
便认定她是妖邪,是该被镇压的存在。她与阿瑶缠斗了三日三夜。
阿瑶的怨气化作无数道黑气,像是锋利的爪牙,朝着玄清扑去,每一次攻击,
都带着无尽的怨恨,每一次攻击,都像是要将她的魂体撕碎。
玄清靠着师父传下的符箓与阵法,一次次化解了攻击,却也被怨气侵蚀,魂体开始出现裂痕。
第三日深夜,玄清终于找到了机会,她将镇魂符贴在阿瑶的额头,桃木剑刺穿了她的魂体。
阿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那叫声像是从地底钻出来的,听得人头皮发麻,她看着玄清,
眼中满是绝望与不甘,还有一丝连玄清都看不懂的怜悯。“你以为你是在替天行道,